了,眼线晕成一片,看起来憔悴极了。跟签售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判若两人。
无论审讯员问什么,她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个木头人一样。
直到李队长把那封孙教授写给她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孙思瑶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审讯员不得不暂停审讯,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后悔了……”孙思瑶抱着那封信,哭得像个孩子,“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去找时墨……我不该跟那些人合作的……是我害了我爸……是我……”
画面一转,孙思瑶坐在审讯室里,眼睛红肿着,鼻头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人……从香江那边来的。他们找到我的时候,说只要我帮忙,就能赚大钱。我当时……我跟我爸吵了架,从家里跑出来,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去……”
“他们让我做什么?”
“一开始就是带带货,从沿海那边带一些东西过来,说是工艺品。后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工艺品,是……是文物。”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去找我父亲。”
孙思瑶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不敢报警……他们说,警局里有他们的人……我害怕……他们还说,要是我不配合,就对我爸下手……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去找时墨?”
孙思瑶沉默了很久。
“我想……我想把水搅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警方盯着时墨,只要他们以为我要对时墨下手,就不会盯着我爸了……我想找机会把我爸送走,然后再去自首……可我没想到,我爸会发现,会用自己的命来护着我……”
“我知道我自私。”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他出事……”
“可你爸因你死了。”
审讯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思瑶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画面切换到现场勘察报告。孙教授确实是服用了过量的药剂,伪装成心脏病突发死亡。
书房里的翻动痕迹,是那两个男人留下的。而那两个男人,只是走私集团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老板,至今身份不明,只知道代号“先生”,常年待在境外,遥控指挥国内的走私网络。
时墨看着屏幕上孙思瑶崩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孙思瑶想把她拖下水,恨她的自私和愚蠢,可看到她失去父亲的痛苦,又恨不起来。
更多的,是无尽的自责。
“如果我当时察觉到不对就报警,如果我昨晚没有顾虑那么多,直接去提醒孙教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宿主,你不要自责。】系统的声音难得温柔了些,【就算你昨晚去了,孙教授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从决定烧掉手札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活着。而且,如果没有我,你昨晚贸然过去,不仅救不了孙教授,连你自己也会陷入危险,甚至会连累你的家人。】
系统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时墨。
是啊,她太弱了。
没人手,没权力,没资源,只能被动地等着别人保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教授为了保护她而死。
在那些穷凶极恶的人面前,安稳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不找事,事会来找你。你退一步,他们就会逼你十步。
孙教授用自己的命,给她上了最后一课。
退缩和等待,换不来安稳。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时墨从树荫下站起来,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锋芒。
【系统,高考倒计时还有多少天?】
【27天。】
第80章
所有与时墨关系好的人,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察觉的时候,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少了,眼神变得更静、更沉,像沉静无波的湖面。
知道时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打扰,只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谢时昀也来过学校几次,都只远远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墨身上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碎了。
以前的她,虽然也冷静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但身上总有一丝温和的烟火气。她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食堂里跟孙晓梅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会在签售会上被读者夸了之后耳根微微泛红。
可现在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冷硬,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孙教授的死,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少年人的柔软,也逼出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狠劲。
谢时昀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默默的帮她挡掉了所有麻烦。那些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他的人拦下,塞了车马费客客气气地送走;那些堵在学校门口要签名的书迷,也被他安排人以“时墨正在备战高考”为由,耐心劝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做得不动声色,把那些会惊扰到她的人和事,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他知道,现在的时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孙教授告别仪式那天。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
八宝山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古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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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文物局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时墨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正先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了时墨那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深灰色的中山装从肩膀一路湿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您自己打吧,我没事。”时墨伸手推了推伞柄。
宋正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前方的告别厅门口。
“被雨浇了容易感冒,你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宋正先又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别硬扛着,想哭就哭出来,怀瑾不会怪你的。”
时墨没再推拒。
人群开始移动,大家陆续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里庄严肃穆,正中央孙教授的遗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浅绿色的洋桔梗簇拥着。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笑得温和慈祥。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像是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微张,话说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刚修复好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斗拱层叠,榫卯严丝合缝,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这张照片还是时墨帮他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孙教授难得穿得正式,站在脚手架下面,笑着说:“丫头,给我拍一张,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文物局的领导站在台上念悼词,声音平板,念着一长串孙教授的生平履历,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时墨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把孙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轮到宋正先上台的时候,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缓步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在话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
“我和怀瑾认识三十三年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们家太太认识的时间还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筑这行里,手艺最好、心最静、话最少的人。你们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他手上的功夫,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样。我好为人师,喜欢到处跑,喜欢出风头,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他就守着他那几间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辈子。我问他,怀瑾,你不闷吗?他说,不闷,老房子会说话,你听。”
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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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谢时昀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时墨全知道。
“应该的。”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静。”
时墨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后退到一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什么。他的关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多谢。”时墨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谢时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难过是可以难过的”,想说“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里的坚韧,知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时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
谢时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孙教授的死,在时墨和所有人之间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师傅修复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后,裂痕还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他问老师傅,这样修过的瓷器,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
老师傅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碎过的东西,要么彻底碎成渣,要么比原来更硬。没有中间状态。”
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虽在,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打碎她。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要把整个首都都泡进一场漫长的告别里。
*
时墨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的姜汤已经熬了大半个小时,老姜切片,加了两勺红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中带着甜的气息从厨房飘出来。李秀兰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时墨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头发梢看到脚后跟,“快把湿衣服换了,姜汤马上就好,喝了驱驱寒。”
“嗯。”时墨换了鞋,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上干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兰已经把姜汤盛好了,汤水上面还飘着两粒红枣。时墨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热气从内往外扩散,被雨水浸透的骨头缝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逼出来。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什么都没问。
她不是不想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心里清楚。
她看把时墨喝完的空碗接过来,又给她盛了半碗。
“妈。”时墨忽然开口。
“嗯?”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妈知道。”
时墨喝完第二碗姜汤,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孙教授的遗物——一把黄杨木尺,七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那把黄杨木尺刚好一拃长,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包浆温润,尺身被摩挲了几十年,包浆温润得像是裹了一层琥珀色的蜜蜡,灯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时墨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了刻在背面的两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孙怀瑾藏,1962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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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孙教授刚从建筑系毕业,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县级文物所,第一个任务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庙。那座庙破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当地人说拆了算了,他一个人在庙里住了两个月,把能修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这些事,是后来宋正先告诉她的。
时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字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尘埃,摸上去微微发涩。
笔记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蓬松。每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地点——第一本是“1962-1968,山西”,第二本是“1969-1973,陕西”,第三本是“1974-1977,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写着“1982-1985,首都”。
三十三年,七个地方,七本笔记。
时墨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比中间更黄一些,像被时间从外往里慢慢浸透。墨水是蓝黑色的,当年的蓝黑墨水刚写上去的时候是蓝色,氧化之后慢慢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灰调的蓝黑色。字是蝇头小楷,每个字只有指甲盖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着,行间距和字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这封信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于山西五台县。
时墨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看到他用铅笔手绘的建筑结构图,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处榫卯的搭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些图的旁边还用小字写了批注——“此处榫头腐朽严重,需替换,但新料含水率不可超过12%,否则来年必裂”,“瓦当纹样为明代晚期典型样式,应与南禅寺大殿瓦当比对”,“斗拱出挑尺寸与原制式不符,疑为清代重修时所改,建议恢复明代原貌”。
她看到他记录下的每一次发现和每一次困惑。
有一页的边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写着:“今日发现正脊檩条上刻有‘大明成化三年重修’字样,与府志记载相差十一年。史书不可尽信,建筑不会说谎。”
还有一页,记录的是1976年唐市大地震后他去勘察一座古寺的损毁情况。
那一页的字迹比前后的都要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
时墨翻开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的日期是4月18日,也就是孙教授去世的前最后的记录。
上面写着:“墨墨今日问我斗拱的榫卯结构,一点就通,真是个好苗子。等她考上首都大学,我就把梅先生的手札残稿给她。希望她能守住那些老房子,守住我们的根。”
字迹工整,墨色还很新。
时墨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心疼。
【我没事。】时墨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压下心底的悲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系统,帮我查‘先生’的所有信息,能查多少查多少。】
【宿主。调取境外加密数据库,追踪跨国犯罪集团头目,需要消耗五十万能量币。目前您的能量币余额不足以支付。】
【五十万?】时墨蹙了下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为什么这么贵?】
【‘先生’的势力主要在香江和东南亚,跨区域调查需要突破国际刑警的防火墙和对方的反侦察系统,牵扯的线路多达上百条。而且系统有规则限制,宿主等级不够,无法调用高级调查权限。】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它惯有的那点小得意,【如果你有能力在香江本地接入信息网,或者有线下渠道获取信息,再配合系统追踪,调查成本会降低70%。系统的底层规则是:宿主自己先动,系统才能辅助。您什么都不做,全靠系统查,相当于让系统从零开始搭建整个调查链路,能量消耗自然高。但如果您能提供一个初始的信息节点——比如一个本地线人、一条已经确认的线索、甚至一个具体的地址,系统就能以这个节点为锚点向外扩展,成本会断崖式下降。】
时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系统不是万能的搜索引擎,它是一个放大器。
她自己手里得先有东西,系统才能把那东西放大,就像杠杆,支点得她自己找,系统只负责提供力臂。
线下渠道。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在香江没有熟人,没有资源,连那边的社会环境都不了解。
但这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知道了。】
系统以为自己听错了,按照宿主以前的脾气,听到“五十万能量币”这种数字,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生气也好,抱怨也好,总之不会这么平静。
她现在的反应,平静得让它有点不安。
【宿主,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时墨打开系统商城,目光扫过那些学习类商品,【能量币不够就赚,权限不够就升。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手指在商城界面上滑动,停在了“过目不忘记忆药水”那一栏。
以前她总觉得,靠系统不算真本事。
那些学习道具,能用脑子解决的就尽量不用道具,能省则省。
她想证明给自己看,哪怕没有系统,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但太慢了。
现在她想通了。
工具就是工具,关键看用工具的人。
木匠不会因为用了刨子就觉得自己的手艺不值钱,铁匠不会因为用了锤子就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系统的学习道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刀本身不会帮你砍柴,但有了刀,你砍柴的效率就是比别人赤手空拳高十倍。
人,不该对自己道德水平要求太高,只要不触犯底线法律就好。
不然,只会限制、束缚了自己。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效率。效率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一切。
【过目不忘记忆药水,500能量币。长效专注光环,1000能量币。思维导图生成器,3000能量币。】系统报出了她之前买过的三件套,语气里带着点推销员的热切,【宿主,是否重新购买?这三件套搭配使用效果最佳,上次你用完之后,知识留存率达到了97.3%,远超普通考生的64%。】
【买。】时墨说,【长效专注光环买两个疗程的。高考前这些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系统记下了。
【再加一个——】时墨往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新商品上。那个商品的图标是一张试卷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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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一个准星瞄准的动画效果,看起来比别的商品多了一层动态特效。她点进去,看到了商品说明,【“真题预测模拟器”,兑换价格2000能量币。这个是什么?详细说明一下。】
【基于历年高考真题大数据和命题规律,结合当年考试大纲和命题组人员构成,生成高仿真模拟试题。】系统的语速快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商品很有信心,【预测命中率约75%,实际命中率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命题组临时换人、考纲微调、以及——】
【够了。】时墨打断它的免责声明,几乎没有犹豫,【买。】
【已扣除——】
【不用报账了。】时墨再次打断它,【直接扣。高考之前,所有能提高效率的学习道具,我都要。记忆类的、专注类的、分析类的、预测类的,你帮我筛选一遍,性价比高的直接推给我。能量币的事,高考之后再说。】
系统沉默了一瞬。它快速扫描商城数据库,按照宿主的需求建立筛选模型。几秒钟后,一份清单浮现在时墨眼前。
【明白。已为您筛选出高考冲刺阶段性价比最高的七种学习道具,合计所需能量币约12000-15000之间,是否预览清单?】
【预览。】
清单展开。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价格、使用效果、建议使用频率和用户评价——系统甚至连其他宿主的使用反馈都调出来了,做得比后世的电商平台还详细。
时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项上停留不超过三秒钟。
【全买。】她说。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犹豫,【你确定?这些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你的能量币余额——】
【够就直接扣,别废话。】
系统不说话了。直接执行了扣款指令。
从那天起,时墨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她每天作息精确到分钟。
长效专注光环让她的大脑始终保持在高速运转状态,过目不忘记忆药水让她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倒背如流,思维导图生成器把每一科的知识体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跟同学闲聊,不再看课外书,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背书、整理错题。
所有的科目正确率从最初九十,稳步攀升到九十七以上。
孙晓梅坐在她前面,眼睁睁看着她的成绩恢复到年级第一,甚至比曾经分数还要高。
最后一次模拟考,时墨的总分比年级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三分,把整个年级组的老师都震住了。数学老师拿着她的卷子研究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张卷子,给我答案我也考不了这么高。”
孙晓梅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盯着时墨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时墨,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仙丹?”
时墨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完了才回答她:“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叫‘多做題’。”
孙晓梅把餐盘里剩下的红烧肉全拨给了她,说:“那你多吃点,补补脑。”
秦野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
以前他会找各种机会跟她说话,问她数学题,问她看什么书,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甚至问她食堂今天的菜咸不咸。
现在他不再打扰时墨,而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到二班教室,把一瓶热牛奶放进时墨的桌洞。
牛奶是他在家里用热水温好的,装在保温杯里带到学校,倒进玻璃瓶,再放进桌洞。瓶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有时候他会多写一个字,比如“加油”,比如“晴天”,比如“安”。不多,就一个字。
时墨到教室之后,看到牛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好像那是她每天早晨固定流程的一部分。
她知道是谁放的。
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她接受了。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拒绝。
秦野觉得这样就够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时墨最后一次打开系统商城。
【宿主,这段时间学习道具消费汇总:过目不忘记忆药水3次(1500)、长效专注光环6次(6000)、思维导图生成器(3000)、真题预测模拟器(2000)、杂项(800),合计13300能量币。剩余能量币63000。】
【知道了。】
【你不心疼?】系统稀奇地问。以前的时墨,花一百能量币都要精打细算,现在一万多能量币花出去,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能量币花了可以再赚。】时墨关掉商城界面,拿起笔,翻开最后一套模拟卷的第一页,【高考状元的奖励,比这些能量币值钱得多。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系统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宿主,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总认为靠系统不算真本事。】
时墨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桌上。
【以前我觉得,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走捷径。可孙教授用命告诉我,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一文不值。】她的声音很冷静的在陈述事实,【工具没有对错,关键看用工具的人。只要不触犯法律,不违背良心,能让我更快变强的方法,我为什么不用?】
系统没有说话,它能感觉到,宿主的内核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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