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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蜕变了。

    *

    高考当天,晴空万里。

    时家一大早就忙开了。李秀兰凌晨四点就醒了,醒了之后就没再睡着。她在床上翻了两下,索性爬起来,摸黑进了厨房,拉亮灯,开始和面。

    时墨被香味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洗漱完走进客厅,发现全家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时爱国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比他自己当年进厂考试还紧张。时建军也跟师傅请了假,专门负责送妹妹去考场。

    “妈,这……”

    时墨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那碗面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汤底是骨头汤熬的,奶白奶白的,上面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两个荷包蛋卧在最上面,煎得边缘焦黄、中间溏心,蛋白的边缘被油煎出一圈金色的蕾丝边。

    旁边放着一根油条,是她爸一大早买的,油条被弯成了一个弧度,和两个荷包蛋一起,摆成了一个“100”的形状。

    “吃了吉利!”李秀兰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个母亲在孩子上考场前所有能装进去的东西——紧张、期待、心疼、骄傲,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担心。

    时墨看着那碗面,看着围在厨房门口的爸爸和哥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100”,喉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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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

    “妈,太多了,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李秀兰把她按到椅子上,“剩下的让你哥吃。你哥今天沾你的光。”

    “对,我沾光。”时建军在后面接了一句,“我高考那年咱妈可没给我摆‘100’,给我卧了俩鸡蛋就打发走了。”

    “你那年考多少分你心里没数?”李秀兰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时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时墨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每一根都劲道弹牙,吸饱了骨头汤的鲜味。她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荷包蛋的溏心被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裹在面条上。

    她努力把面和油条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时爱国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时墨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厚茧,拍在时墨肩上却轻得像是怕拍疼她。

    “别紧张。”他说,“正常发挥就行。”

    “嗯。”时墨抬起头,看见她爸的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李秀兰在一边给时墨检查书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准考证、身份证、钢笔、铅笔、橡皮、尺子——”她每念一样就用手摸一下,确认东西在包里,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被时建军拦住了。

    “妈,都检查三遍了,再检查包都要被你摸破了。”

    “就你话多。”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书包拉链拉上,递给时墨。

    “就是,妈,你别紧张,我妹肯定没问题。”时建军拍着胸脯,“她次次年级第一,这次肯定也是第一。我们家要出一个状元了。”

    “还没考呢就状元状元的,别给孩子压力。”李秀兰拍了他一巴掌,脸上却带着笑。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到了考点,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家长比考生还多,黑压压地挤了一片。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拿着扇子,有的举着遮阳伞,有的双手合十在低声念叨,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母亲蹲在路边,拿着风油精往女儿的太阳穴上抹,抹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孙子加油”四个毛笔字,墨汁洇出了纸边。

    孙晓梅、林薇薇、秦野、马东几个人已经到了,在校门左侧的那棵大槐树下聚成一堆。看到时墨过来,孙晓梅第一个冲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时墨!东西都带全了吗?”她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我妈今早给我检查了五遍,我都快被她念疯了。”

    “都带了,我妈检查好几遍。”时墨笑了笑,“你们呢?”

    “我们也是。”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妈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着,今天早上四点就把我叫起来了,让我再背一遍政治。”

    “我爸更绝。”马东苦着脸,“他昨晚给我炖了一锅猪脑汤,说是以形补形。我喝了三碗,喝完之后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猪传染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秦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等他们笑完了,他走上前,把水递给时墨。

    “加油。”他说。

    “加油。”时墨接过水,冲他笑了笑。

    铃声响起,第一遍预备铃,尖锐而悠长。

    考生们开始往校门口移动。家长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叮嘱最后一句话——“别紧张”“仔细审题”“先做容易的”“记得检查”——那些话从无数张嘴里同时说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声音,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时墨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的家人。

    她妈踮着脚朝她挥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见。

    她爸站在她妈后面,没有挥手,只是站得笔直,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她哥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妹,考完了哥带你去吃烤鸭!”

    她冲他们挥了下手,笑了笑。

    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时墨发挥得异常稳定。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考场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哗啦声,时墨没有急着翻,她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用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拿起笔。

    作文题目是《给〈老山界〉作者的一封信》。

    她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从长征精神写到文化传承,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写到和平年代的文物保护,把孙教授教她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进了作文里。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仿佛看到孙教授站在窗外,笑着对她点头。

    下午考数学。

    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综合题,把函数、几何、数列三个知识点拧在了一起,题干占了半页纸,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乍一看像一堵墙。

    考场里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已经开始咬笔帽了。

    时墨看了三秒钟,快速写出简洁的解题答案。

    英语更是她的强项,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全对,作文写得地道流畅,连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政治、历史、地理,文科综合是她最不用担心的。过目不忘记忆药水的效果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力,那些知识点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随手就能调出来用。

    高考最后一天,当考试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场里有人开始小声嘟囔,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又闭上了嘴。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椅背上,像一摊被晒化的沥青。有人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考砸了还是因为考完了。

    时墨坐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考,结束了。

    她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时墨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刺得她眯了眯眼。

    校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比第一天还多。整个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时墨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校门口铁栅栏的内侧,人群就炸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第一个出来了!”

    “这谁家的孩子?这么快?”

    “我在报纸上见过她!是《古宅迷踪》的作者!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叫时墨!上次在王府井签售的那个!”

    “原来是她啊!她今年高考?”

    时爱国第一个冲上去。

    这个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中年男人,这一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从人群里挤出来,衬衫袖子被人蹭歪了,头发也乱了。他冲到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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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两只手抬起来,像是想抱她又觉得闺女大了不好意思,最后只是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闺女!你可考完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我和你妈总算能松口气了!感觉怎么样?”

    “超常发挥。”时墨语气轻松道。

    “累坏了吧?”李秀兰也挤过人群,摸着她的脸,心疼道,“走,妈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好好庆祝!你想吃啥?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妈给你包饺子?”

    “不累,也不饿。”时墨被她妈拉着,又被她爸拍着肩膀,一时间被围在了中间,她哥时建军愣是没挤进来,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让让让让——”时建军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着一瓶冰镇汽水,“妹!喝,冰镇的汽水!”

    时墨喝了一口,瞬间清爽。

    宋正先也来了。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金榜题名”。他站在人群外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不急不躁,等他觉得时墨被家里人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折扇在手里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竹骨声响。

    “墨墨,辛苦了。”他收了折扇,“考得怎么样?”

    “师傅你放心。”时墨抬起头看着他,自信道,“首都大学肯定跑不了。”

    “好好好。”宋正先连说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亮。

    一旁的宋老夫人从老伴身后走出来,她把保温桶递给时墨,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墨墨,这是我炖的乌鸡汤,放了党参和枸杞,补气血的。快趁热喝。”

    “谢谢师母。”时墨接过保温桶,桶壁温热,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一路暖到心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时墨,恭喜你考完了。”

    时墨回头。

    谢时昀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大束粉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站在阳光下,干净又挺拔。

    他看到时墨回头,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把花递给她。

    “祝贺你,顺利结束高考。”

    时墨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百合花开得正好,三朵已经完全绽放,两朵还是花苞,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满天星细碎地散布在百合之间,像夜空里洒了一把星星。

    “谢谢你的鲜花。”她抬起头,礼貌地道谢。

    百合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味道钻进鼻腔,把连日来的疲惫都冲淡了一些。

    秦野他们也陆续从考场出来了。

    孙晓梅一出校门就开始找人,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锁定时墨的位置之后,整个人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时墨,差点把她手里的花撞飞出去,百合花的花瓣剧烈地颤了颤,几粒花粉簌簌地落在时墨的袖子上。

    “时墨!我考完了!终于考完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亢奋。她抱着时墨蹦了两下,然后松开手,双手搭在时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考得怎么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那道题也太变态了吧!”

    “做了。”时墨笑着说。

    “你做了?!”孙晓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就写了个‘解’字,然后画了两条辅助线,然后就没了。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是啊,考完了。”时墨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林薇薇和马东也围了过来。林薇薇的脸上还带着考试时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谁用手指在脸颊上按过。马东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看就是自己使劲抓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话题从“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A还是B”一路歪到了“历史那道关于丝绸之路的论述题你写了几个论点”,又从“英语作文你用的什么时态”歪到了“暑假去哪儿玩”。

    “北戴河!”孙晓梅举手,“我听说北戴河的海可蓝了,还能捡贝壳。”

    “承德避暑山庄也不错。”林薇薇说,“我表姐去年去的,说里面可大了,逛一天都逛不完。而且那里凉快,夏天去正好。”

    “去哪都行,只要别让我再看见课本。”马东把校服拉链一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高考必胜”四个大字的T恤,字已经被汗水洇花了,“我回家就把所有书都烧了。”

    “你烧一个试试。”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考不上还得复读呢。”

    “呸呸呸,乌鸦嘴!”

    几个人闹成一团。

    秦野站在旁边,听着他们闹,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时墨手里的那束花上。

    粉色的百合,白色的满天星,淡紫色的皱纹纸,米白色的蝴蝶结。包装精美,配色讲究,不是一般花店里的俗气搭配,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百合和满天星的搭配他知道——百合代表纯洁和祝福,满天星代表默默的关心。

    这种花束,不会是一时兴起在路边随便买的。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跟宋正先说话的谢时昀。

    谢时昀今天穿得很低调,浅色亚麻衬衫,深色长裤,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或配饰,整个人像是刻意把自己从画面里往后撤了半步。但他站在那里跟宋正先说话的姿态,自然而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秦野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看向时墨。

    “时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暑假有什么安排?我们几个约着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或者承德避暑山庄?大家都考完了,正好放松放松。”

    孙晓梅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北戴河呢!我听说那边的螃蟹可肥了!”

    林薇薇也点头:“我也想去,正好放松放松。墨墨,我们都好久没出去玩了!上次说去香山都没去成,这次一定要好好玩个够!”

    马东更干脆:“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我暑假没事,我妈说考完了就不管我了。”

    几个人都看着时墨,眼神里带着期待。

    时墨看着他们,抱歉地摇了摇头。

    “你们去吧。”她说,语气平静,“我暑假有其他安排。”

    “啊?”林薇薇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微微嘟起来,“什么事啊?刚考完就忙?”

    “是啊,好不容易考完了,你不放松一下吗?”孙晓梅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就几天。”

    “以后有的是机会放松。”时墨笑了笑,没有解释。

    秦野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明白了。她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便说:“好吧。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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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时墨点头。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她把秦野的好意收下了。

    秦野看懂了,没有再追问。

    时墨把花束交给了李秀兰,跟家人和朋友告别。

    她转过身,逆着人群往外走。

    谢时昀站在宋正先旁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收回来。

    他注意到时墨把花交给了李秀兰,没有自己拿着,这个细节在他心里停了一秒,然后被他不着痕迹地放下了。

    *

    时墨直接坐公交去了赵海霖和王桂英的菜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从高考考点的喧嚣中驶出来,驶过长安街,驶过一片片灰砖平房和新建的居民楼,最后在一片老城区的菜市场附近停下来。

    时墨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窄巷子往里走。

    赵海霖的菜摊还在原来的菜市场里,但位置从中间的黄金地段挪到了最边上,旁边是卖活鱼的,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污水,臭气熏天。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时墨到的时候,王桂英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手臂。

    她正在把烂掉的西红柿和蔫了的青菜从筐里挑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舍不得扔又不得不扔的东西。每挑出来一个,她就叹一口气,然后把烂掉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半颗好果子放在另一个小筐里。

    赵海霖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

    老太太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几样菜。赵海霖称的是土豆,他把秤杆拎起来,手指拨着秤砣,报了个数:“三斤二两,算三斤的钱,三毛。”

    老太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来,接过土豆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赵啊,你们怎么搬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我找了好几圈才找着。上次我来买菜,在市场里转了三圈都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不干了呢。”

    赵海霖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是说:“张奶奶您慢走,下次来还给您算便宜点。”

    老太太走了之后,赵海霖脸上的笑就垮了。他在菜筐边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他喝完水,把缸子往筐上一搁,低着头不说话。

    时墨走过去,蹲下来,帮王桂英整理菜筐里的西红柿。

    “海霖哥,大嫂。”

    王桂英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她站得太猛了,膝盖磕在菜筐边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顾不上这个,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脸上挤出笑来:“墨墨?你咋来了?今天不是高考最后一天吗?考完了?”

    “考完了。”时墨说。她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用手指把上面的泥轻轻抹掉,放进干净的筐里,“上次你们说开菜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提到菜铺,赵海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和你嫂子跑了半个月,看了十几家铺面。地段好点的,一个月租金要两百多,一年就是两千多,我们俩攒了一年才攒了一千块钱,根本不够。便宜的地段又偏,巷子深处,一天到头也没几个人经过,开在那儿跟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王桂英在旁边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而且我们问了几个房东。一听我们要开菜铺子,不是嫌我们出的价低,就是说已经租给别人了。有个房东,头天还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变了卦,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铺面到现在还空着,根本没人租。是那个卖猪肉的王胖子跟他们说了什么,说我们俩是外来的,不懂规矩,租给我们准赔钱。”

    她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在眼睛上按了两下,拿下来的时候洇湿了一小片。他们夫妻俩起早贪黑,每天凌晨三点就去新发地拉菜,晚上八点才收摊,辛辛苦苦赚点钱,却被人这么欺负。

    赵海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像被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你也看到了,市场最角落里,一天到头也没什么人过来。以前的老主顾,有的嫌远不来了,有的走到半路就被那些人用话给堵回去了。”

    他朝市场另一头努了努嘴。

    时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通道的另一头,几个菜贩子正凑在一起抽烟,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看见时墨看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但耳朵明显还竖着。

    时墨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把手里最后一个西红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铺子的事,我来解决。”

    “什么?!”

    赵海霖和王桂英同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海霖的嘴张着,王桂英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一根蔫了的青菜,青菜叶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墨墨,你……你说什么?”赵海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你出资?”

    “对。”时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出全部的启动资金。包括铺面租金、押金、装修费、第一批进货的钱。你们负责经营和听我的经营策略。利润怎么分,回头我们再谈,白纸黑字写合同。”

    夫妻俩彻底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回过神来。

    赵海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王桂英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又被新的涌上来的情绪顶了回去。

    “墨墨,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王桂英上前一步,拉住时墨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干裂的纹路和老茧,握住时墨的手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写书赚的。”时墨反握住她的手,“不多,但开个铺子完全够用。”

    这是实话,她的版税加上之前攒的,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在这个年代,足够在一条说得过去的街道上盘下一间小铺面,装修一下,进第一批货,还能剩下一点做流动资金。

    赵海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别过头去,狠狠地吸了两下鼻子,声音很响,像是要把什么从鼻腔里逼回去。然后他转回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哽。

    “墨墨,你……你让我们说什么好。”他发出干涩的声响,“你自己还是个学生,马上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拿你的钱?”

    “海霖哥,大嫂。”时墨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不是在做慈善。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我出钱,你们出力,这是合伙做生意。合同上会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记账,每个月对一次账。你们要是不愿意,我找别人也一样。”

    她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咱们是一家人。你们能吃苦,人也实在,这生意交给你们,我放心。”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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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霖想要推辞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王桂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拉着时墨的手,哽咽道:“墨墨,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当初你给我们出主意,我们就感激得不得了了,现在你还出钱帮我们……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嫂子,别哭了。”时墨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我高考考完了,接下来两个月没什么事,正好把铺子弄起来。这件事我有把握,你们信我就行。”

    王桂英接过手帕,没有擦脸,而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信!我们当然信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一定好好干,拼了命地干,绝对不会让你赔钱!”

    赵海霖也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墨墨你放心!要是赔了,我们俩给你打一辈子工!”

    时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语气也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我相信你们。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夫妻俩立刻安静下来。

    “铺面的租赁合同,还有营业执照,都要用我妈的名字签。”

    赵海霖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王桂英也跟着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们虽然读书不多,但人情世故是懂的。时墨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而且她是名人,要是用她的名字,肯定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用李秀兰的名字,最合适不过。

    “没问题!”赵海霖立刻点头,“用谁的名字都行!我们都听你的!”

    “对,都听你的。”王桂英也说。

    “那好。”时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后天我把合同带到你们住处去,你们仔细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当场问我。看完没问题就签字。签完合同,你们就不用再在这儿卖菜了。”

    赵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好!”

    *

    从菜市场回来,时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孙教授的死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不能再磨蹭了。

    新书的版税虽然可观,但远远不够。

    赵海霖和王桂英,是她现阶段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们能吃苦,肯干活,人也实在。在这个遍地机会也遍地陷阱的年代,这三种品质比什么都值钱。而且他们对时墨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靠合同和条款能换来的,是靠一次次雪中送炭攒出来的。

    但他们并不完全可信。

    不是因为他们人品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人太好,太容易被人拿捏。

    菜市场那帮人能整他们,以后“先生”的人也能。

    如果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他们身上,一旦他们被人收买或者胁迫,她的整个计划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头塌到尾。

    所以,她需要一道明确的“防火墙”。

    一道能把她的核心利益和经营风险隔离开,在出现危机时,能让她在最短时间内切断损失、保护自己的防火墙。

    一道让赵海霖和王桂英想背叛都背叛不了的防火墙——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结构。

    回到家,时墨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时墨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合同。

    她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经过斟酌。

    合同的甲方是她妈,李秀兰。

    以李秀兰的名义出资、签约、分红,她在幕后操盘。这样一来,明面上所有的生意都是李秀兰的,和她时墨没有直接关系。以她妈的性子,绝对不会出去张扬。

    最关键的是,资金不在她头上,系统不会查封。

    系统监控的是宿主本人的资金流动和能量币往来,但对她直系亲属名下的合法财产没有管辖权。换句话说,钱只要不在她名下,系统就管不着。

    一层是法律意义上用李秀兰的名字签约,把经营风险和法律责任都隔离在时墨本人之外。

    一层是系统意义上把资金挪出系统的监控范围,给自己留一条系统够不着的后路。

    合同写完之后,她拿给李秀兰看。

    李秀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纳鞋底。顶针套在中指上,针尖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她把针拔出来,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一拉,收紧。

    时墨把合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李秀兰放下鞋底,拿起那几张纸。

    “墨墨,这写的啥?”她把合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什么甲方乙方、出资分红……妈看不太懂。这些字妈倒是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时墨坐到他妈身边,把合同的内容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她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没有说“股权结构”“风险隔离”“法人主体”这些词,而是用了她妈能听懂的方式。

    “妈,就是我用你的名字,跟海霖哥他们合伙开个铺子。钱我来出,赚了钱分你一份,亏了算我的。面上跟我没关系,一切都由你出面。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合同上签个字就行。”

    “开铺子?”李秀兰更糊涂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鞋底也不纳了,针插在线团上,身子微微前倾,“开什么铺子?你不好好上大学,开什么铺子?”

    “妈,上大学和开铺子不冲突。”时墨耐着性子解释。

    在李秀兰的世界里,读书是读书,做生意是做生意,两条路不能同时走。考上大学就等于捧上了铁饭碗,做生意的都是没出路的人才干的。这种观念刻在她骨子里,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

    “海霖哥他们现在被人欺负,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帮他们一把,也是帮咱们自己。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秀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妈是觉得做生意风险太大。你看你海霖哥,前几个月还好好的,现在也快亏本了。这世道,做买卖的心都黑,老实人吃亏。”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但你要做的事,妈都支持你。你从小主意就正,妈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你买的那些金子,妈一会儿拿给你。”

    “妈,我不用——”

    “不用啥不用。”李秀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定,“做生意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租铺子要钱,装修要钱,进货要钱,哪样不要钱?再说了,那本来就是用你的稿费买的,是你的钱,妈就是帮你收着。”

    时墨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打开大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底下摸出一个红漆木匣子。

    时墨看着那个木匣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75-80(第24/24页)

    子,喉头动了动。

    李秀兰把木匣子盖上,锁好,连钥匙一起塞进时墨手里。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握住时墨的手的时候却格外用力。

    “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里面是妈给你攒的钱,但你要做生意,就拿去用。赔了就赔了,就当妈没攒过。”

    “谢谢妈。”时墨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连同钥匙一起握在掌心里。

    “咱娘俩说什么谢不谢的。”李秀兰拍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出来,转身去厨房做饭了。转身的时候,时墨看见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时墨站在原地几秒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木匣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系统商城。

    手里可调动的资金一下子多了,她的计划也需要相应扩容。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企划书。

    铺子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菜铺子。

    菜铺子能赚几个钱?一天卖几百斤菜,毛利低得可怜,刨去租金和损耗,落到口袋里的大概只够赵海霖一家三口的嚼用。这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一张网。

    一张覆盖采购、物流、销售的商业网络。

    她不仅写了铺面的选址、装修方案、进货渠道,还写了人员招聘、定价策略、会员制度,甚至还有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从一家社区菜铺,到覆盖全首都的生鲜连锁超市,再到集采购、物流、销售于一体的农业产业化集团。

    这些都是后世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模式,每一步都有人走过,每一个坑都有人踩过,每一个弯都有人转过。只是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人把它们串联起来。

    而她,有将近四十年的先发优势。

    四十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

    时墨停下笔,把企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压在黄杨木尺下面。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在想,怎么当首富。】

    系统沉默了一瞬,忽然有点期待。

    【宿主,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系统的语气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小七乐意为您服务!筛选商铺、优化企划、检查合同漏洞、做市场调研——只要不触发风控的,我都能做!】

    【不错,有眼力见。】时墨夸赞着翻开企划书,拿起笔,【给我筛选出合适的商铺位置和租金区间。要求:人流密集的居民区周边,距离菜市场至少五百米以上,铺面面积在三十到五十平米之间,门口能停三轮车。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报告,周边三公里内的竞争对手、居民消费水平、租金行情,全都要。】

    【收到!】系统的声音干脆利落,【已开始检索,预计五分钟内完成初步筛选。】

    【还有。】时墨翻到企划书的最后一页,【检查这份合同。以我的利益最大化为原则,找出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风险点,补充违约条款和退出机制。我要一份让赵海霖和王桂英想违约都不敢违约的合同。】

    【明白!合同风险扫描已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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