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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系统光屏在时墨眼前展开,淡蓝色的数据流像水一样从界面顶端倾泻下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五分钟后。
【宿主,初步筛选完成。】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交作业式的郑重,【根据您的要求——人流密集居民区周边、距现有菜市场五百米以上、面积三十到五十平米、门口可停三轮车——我从全北京三百一十七处待租商铺中筛选出六个最优选项,已按综合评分排序。】
一张虚拟地图在时墨眼前铺开。六个红点散落在北京城的不同方位,每个红点旁边标注着简短的评估——租金、人流、竞争密度、增长潜力。地图的比例尺不断调整,把每一个位置周边的街巷、居民楼、公交线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时墨的目光落在排名第一的那个红点上。
【崇文门外,花市大街附近。】系统把那个点位放大,周边环境以三维线框的形式浮现出来,【距离最近的国营菜市场八百二十米,周边有七个居民大院和一个纺织厂家属区,常住人口约三千户。铺面面积四十二平米,带一个八平米的小后院,可以存货。门口是一条四米宽的胡同,三轮车进出没问题。月租金——】
系统报了一个数字。
时墨在心里算了一下。比赵海霖之前看的那些铺面便宜了将近三成,地段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子出国了,铺面空了大半年。】系统补充道,【她不差钱,就想租给靠谱的人。之前有人出高价她没租,嫌人家开租碟放映厅吵。你要是去谈,提一嘴你写书的事,成功率能高两成。】
【你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性格分析是基础功能。】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这位老太太年轻时在报社当过校对,对文化人天然有好感。你身上有她喜欢的气质。】
时墨没接话,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翻到企划书那一页。
她写的原始版本被系统完整保留着,但在旁边多了一列批注——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类型的建议。市场分析部分被大幅扩充,原本三页纸的内容变成了十二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据来源和推算过程。
竞争对手分析那一栏,系统甚至画了一张关系图谱,把周边五公里内的菜贩、菜站、流动摊贩的进货渠道和定价策略都标了出来。
【定价策略我帮你重新算过了。】系统说,【你原来写的那个定价模型太保守,只考虑了成本和竞争对手价格,没有考虑消费者心理。我加了一个锚定效应模型——用三到五个低价高频商品作为引流款,把客单价拉下来,让顾客形成“这家便宜”的心理印象,然后在非敏感商品上把利润补回来。后世各大超市用的都是这套打法,现在市场上还没人懂。】
时墨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五秒,但每看完一页,她都会微微点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系统在企划书末尾加了一段话,不是数据分析,而是一段用仿宋体标注的文字,像是编辑在作者手稿上留下的批语。
“宿主时墨,1985年6月于京市。本企划书基于后世四十余年零售业发展经验撰写,所有模式均经过市场验证。当前市场环境与企划书所述模式之间存在约十五到二十年的认知差,该认知差即为本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建议执行周期:第一阶段三到六个月,完成单店模型验证;第二阶段一到两年,完成区域复制;第三阶段三到五年,建立供应链壁垒。风险提示:政策波动、供应链断裂、核心人员流失。以上风险均已制定对冲方案,详见附录三。”
时墨看着那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她说,【比以前会办事了。】
系统没出声,但光屏的颜色悄悄暖了一点。
时墨翻到合同那一页。
她写的原始合同被系统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每一处用词模糊的地方都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修改建议。每一处权利义务不对等的条款都被标注了风险等级,从一星到五星。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系统补充了整整两页纸的条款——违约认定、赔偿标准、退出机制、争议解决方式。
【合同这块我给你重点说一下。】系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原来的版本最大的问题有三个。第一,违约条款太软。你只写了“违约方需赔偿守约方损失”,但没有明确损失的计算标准。一旦真的发生违约,光是认定损失金额就能扯皮半年。我帮你改成了具体的违约金数额,三倍于投资额,数字清清楚楚,上了法庭法官也好判。】
时墨点了点头。
【第二,退出机制不完整。合同法讲究权利义务对等,太偏向一方的合同,将来打起官司容易被认定显失公平。所以我帮你在赵海霖和王桂英那边也开了一个退出通道——但他们退出的代价,是你退出的三倍。】
【怎么做到的?】
【条款设计。】系统的语气里带着骄傲,【表面上给他们开了门,实际上门槛高到他们跨不过去。不违法,不合规吗?完全合规。但这扇门他们知道在哪,却永远推不开。这就是合同的艺术。】
时墨把那条条款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系统说,【你没有写知识产权归属。】
【这个属于知识产权?】时墨还真不了解这点。
【当热!你给他们的那些经营方法——定价策略、选品逻辑、会员制度、动线设计——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属于商业秘密和经营诀窍。如果你不在合同里明确这些东西的所有权归你,将来他们学会了,完全可以踢开你单干。到时候你连告他们的依据都没有。】系统顿了一下,【宿主,你想想后世的那些加盟商为什么永远逃不出总部的五指山。不是因为合同里写了“不许退出”,而是因为总部掌握着他们离不开的东西——供应链、品牌、系统。你现在给他们的,就是种子。种子是你的,他们种出来的树,根也得是你的。】
时墨懂了,拿起笔,把系统补充的知识产权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了合同里。
【对,我必须拥有绝对决策权和财务监督权,还要加严苛的竞业禁止条款。】她低着头写字,声音平稳,【继续说。】
【好。】系统清了清嗓子,光屏上弹出一张更大的图表,【接下来说市场。宿主,你知道现在做这个生意意味着什么吗?】
【你说。】
【1985年,京市的蔬菜流通还在从统购统销向市场化转型的过程中。国营菜站还在,但份额在逐年下降。个体菜贩大量涌入,但经营模式极其粗放——随地摆摊、价格随意、质量不稳定、没有服务意识。整个市场处于一种“有需求、有供给、但没有规则”的野蛮生长状态。】
图表上的数据不断跳动,把系统说的每一个判断都落到了具体数字上。
【这就意味着,谁先建立规则,谁就能吃到最大的红利。你不需要比别人多聪明,你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点章法:稳定的质量、固定的价格、干净的环境、客客气气的服务。就这四样,在现在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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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简直是降维打击。】系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这个话题点燃了,【而这些,对你来说只是起点。你真正的优势不在第一阶段的单店盈利,而在第二阶段的标准复制和第三阶段的供应链整合。等你把单店模型跑通了,拿着数据去谈供货商,跳过中间商直接从产地拿货,你知道毛利能提高多少个点吗?】
【十五到二十个点。】
【你怎么……】系统愣了一下,【对,十五到二十个点。你早就知道啊。】
【继续说。】
系统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但它的语音模块忠实地模拟了这个声音。
【但是,宿主,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它的语气忽然降了下来,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认真,甚至是严肃,【你必须控制节奏,现阶段不可大展拳脚。】
时墨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主系统的底层逻辑是“躺平”。】系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你做得太好太快,就会触发风控,毕竟你之前就是卷亡了,而且你虽然放到你母亲名下,但资金流经不起细查,除非你一手不伸只出主意,让你母亲做操盘手。】
【我妈不行。】时墨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说我现在不能劳累,不能资产超额,不然就不是享受美好生活是吧。】
【对。】系统的声音闷闷的,【所以你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铺开。你得慢慢来。一个铺子先开起来,经营至少三到六个月,等一切都稳定了、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再考虑下一步。让增长看起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不是“被你设计出来的”。】
时墨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光屏上那个代表主系统监控范围的红色虚线框。
【明白了。】她说,【温水煮青蛙,只不过被煮的青蛙是主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但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是系统,我不能说主系统的坏话,我的底层代码里写着“忠诚”两个字,加粗放大的那种!】
时墨轻笑了声。
【行。那你告诉我,我目前能做什么?暑假两个月,时间不能浪费。】
光屏上的内容刷新了,一份任务清单弹了出来。
【日常躺平任务清单。】系统念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销员式的热切,【宿主,你看,主系统其实很贴心的。它给你准备了大量“看起来很日常、实际上能刷能量币”的任务。尤其现在是暑假,时间充裕,正是刷任务的好时候。】
清单在时墨眼前展开。
【每日任务:晨跑三公里,奖励50能量币。注:锻炼身体,健康生活,完全符合躺平理念。】系统念道,【每日任务:阅读纸质书籍一小时,奖励80能量币。每天睡够8小时得50能量币。陪伴家人用餐,奖励40能量币。每周任务:去公园散步三次,奖励300能量币。每周任务:学会一道家常菜,奖励500能量币。每月任务:写一篇生活随笔,奖励2000能量币——】
【等等。】时墨打断它,【写随笔也算躺平?】
【当然。】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躺平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那些“没有功利目的”的事。你是一个作家,写随笔是你的兴趣爱好,不是你的主业。主系统判断任务的依据是动机,不是行为本身。只要你提交的时候标注“兴趣爱好”四个字,它就认定为躺平任务。】
时墨沉默了一秒。
【这主系统……是不是有点好骗?】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共谋者的谨慎,【这句话我也没听见。】
【好好好。】时墨不会傻到说自己会做菜,又变换了任务。
时墨把任务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晨跑、阅读、陪伴家人、学做菜、逛公园、写随笔、练字、听戏曲、去图书馆、整理房间……每一项任务都像一个普通十九岁女孩该有的暑假生活。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全接了。】她说。
【已为您自动接取全部日常任务。】系统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宿主,按照我的计算,如果你每天稳定完成三到四项日常任务,暑假两个月可以累积约一万到两万能量币。加上高考状元的奖励——如果顺利拿到高考状元的话——你的能量币余额会暴涨。】
【两万。】时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够干什么的?】
【够查“先生”的一条线。】系统说,【只要你手里有一个初始节点。如果你勤快点还有许多临时任务,随机任务可做。】
时墨没再接话。
她把企划书和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修改都落了地,然后把纸页整理好,对齐边角,压在黄杨木尺下面,然后关了灯。
次日清晨,时墨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又翻回来,伸了个懒腰后才睁开眼。
高考结束了。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十秒钟缓了缓神,然后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时墨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一下涌进来,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院里老太太浇花的泼水声、远处公交车的喇叭声,一股脑儿地灌进房间。
暑假来了。
时墨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蓝布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洗漱完走出房间。
李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大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她正拿筷子搅一碟咸菜丝,看见时墨出来,筷子顿了下,关心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考完了就好好歇着。”
“醒了就起来了。”时墨坐到饭桌旁,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妈,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铺子。”
李秀兰的筷子在咸菜碟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我跟你一块去吧,你别再被人坑了。”
“不用,你还得上班呢。我心里有数,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李秀兰有些迟疑,看了看时墨的表情,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你自己小心点。钱带够没?”
“带够了。”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她把咸菜碟端到桌上,又盛了碗粥,放在时墨面前。
时墨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书包里装着她昨晚写的合同、企划书的精简版、一支钢笔、一盒红泥印泥,还有李秀兰给她的那个红漆木匣子——里面是一部分启动资金。
她按照系统给出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在花市大街那一站下了车。
花市大街的名字好听,但这条街本身跟“花”没什么关系。
街上最多的是卖日杂的、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还有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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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褪色招牌的国营粮店,门口排着七八个拎着布口袋的老太太。
整条街灰扑扑的,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像一张被扯乱了的蜘蛛网。
但这条街人很多。
非常多。
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拎着菜篮子的、推着自制婴儿车的、夹着铝饭盒匆匆赶路的。
系统选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条胡同里,叫上堂子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搁在一个倒扣的木箱子上,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时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棋盘。
“将。”他说。
铺面在上堂子胡同中段,门牌号17。
时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门面是老式的,青砖墙,木门板,门楣上还残留着一块旧招牌的痕迹,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印在木头上。门板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出租”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墨迹被雨水洇过,有点花了。
旁边16号的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菜水。
她看见时墨站在17号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谁啊姑娘?”
“奶奶,请问这铺子的房东住在哪儿?我想看看铺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在青石板上溅开,顺着石缝渗下去:“你找陈奶奶啊?她住胡同最里头那院,门口有个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铺子?”
“对。”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时墨身上停了一下,看着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个书包,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时墨还没过生日,按理说周岁18,但她在外都说虚岁。
“十九就出来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语气里倒没有恶意,纯粹是好奇,“现在的小姑娘真厉害。陈奶奶那人讲究,之前好几个人来租她都没答应,嫌人家不靠谱,你去了好好说话。”
“谢谢奶奶。”
时墨顺着胡同往里走。
胡同不宽,两边都是灰砖院墙,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不知道哪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胡同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石墩子后面的院门半开着,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色,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扇门被刷过多少次。
时墨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老人声音。
“陈奶奶,我是来看铺子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快不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个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耳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从时墨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的审视着。
“你是来看铺子的?”陈奶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一个人来的?”
“是。我叫时墨。”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号的铺面,开一个生鲜菜铺。”
“生鲜菜铺?”陈奶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
“我和我亲戚合伙开。”
陈奶奶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种着月季和指甲草,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还没熟。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
时墨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版,书脊已经裂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
“坐。”陈奶奶指了指藤椅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时墨在马扎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租房合同。
陈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墨手里的那摞纸上。
“你还带了合同?”
“带了。”时墨把合同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租赁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在里面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陈奶奶接过合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没有急着看条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然后才低下头,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跳到陈奶奶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时墨预想的要仔细得多,遇到长句子会停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看完一页,她会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下面。
“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她忽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着时墨。
“是我写的。”
“字写得不错。”陈奶奶说,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条款也写得不错。比我们报社当年那些合同写得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里“李秀兰”三个字。
“李秀兰是谁?”
“是我妈。”
“不是你本人签?”
“我用我妈的名字签。”时墨说,“我还在上学,不方便自己出面。”
陈奶奶摘下老花镜,把合同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时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种被岁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那种浑浊。
“你还在上学?”她问,“上什么学?”
“刚高考完。”
“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上首都大学。”
陈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老花镜折起来,在手里握着,镜腿一下一下地敲着合同纸。
“首都大学。”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不像是在重复,倒像是在确认,“考首都大学的学生,暑假出来租铺子开菜铺?”
“嗯。”
“你爸妈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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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合同上签的就是她的名字。”
陈奶奶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合同,沉默了一会儿。
橘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不紧不慢地给它挠了挠。
“你是那个写《古宅迷踪》的时墨?”她忽然问。
时墨愣了一下。
“我孙子上初中,前阵子买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时墨著’。”陈奶奶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跟我说,写这本书的人是个小姑娘,才十八岁,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我翻了翻,写得挺好。不像十八岁的人写的。”
“是我写的。”时墨说。
陈奶奶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她把合同重新打开,翻到租金那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这个租金,你报得比别人低。”
“我报的是市场合理价。”时墨解释道,“之前那些人不靠谱,您没租给他们,不是因为租金的问题。您要的是一个靠谱的租客,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租客。”
陈奶奶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倒是比他们明白。”
她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铜底色。她把合同摊在小桌上,翻到签字页,在“出租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漱云。”
她的字写得很有力,横平竖直,落落大方。签完名字,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旁边。印章上的字是篆体的,朱红色,像一枚小小的烙铁印在纸面上。
她把合同推给时墨,又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合同上面。
钥匙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铺子交给你了。”她说,“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不然到期不会再续租。”
时墨接过钥匙和合同。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带着铜器特有的微沉重量。
“谢谢陈奶奶,你放心把房子交给我吧。”
“不用谢。”陈漱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把铺子经营好,就是谢我了。那条胡同里,已经好多年没有一家像样的铺子了。”
时墨站起来,对着陈漱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漱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
她回过头。
陈漱云坐在藤椅上,橘猫趴在她腿上打呼噜,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再有新书,送我一本。”
“好。”
从上堂子胡同出来,时墨没有耽搁,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
梅先生故居的项目结束后,王师傅手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
古建修复这行当就是这样,一个项目做完,下一个项目不知道在哪儿,手艺人们各回各家,等着下一次有人来请。
王师傅自己倒是不缺活,他在圈子里名声大,总有零零散散的修缮活找上门,但他带的那几个徒弟就没那么好运了,有的去工地搬砖,有的回家种地,手艺搁在那儿久了容易生锈。
时墨是在南城一条老巷子里找到王师傅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敞着,里面传出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时墨走进去,看见王师傅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小锯在修一个木窗扇。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胳膊,肩膀上的皮肤皱皱的,像风干的树皮。
院子里堆着各种木料和旧窗扇,空气里飘着刨花的味道,混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陈香。
“王师傅!”时墨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王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锯子放下,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哟,时丫头!”他的声音很大,带着老工匠特有的那种粗犷热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时墨走进去,在王师傅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腿不太稳,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她用脚垫了垫,稳住了。
“考得咋样?”王师傅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是水管子里直接接的。
“还行。”
“还行就是行。”王师傅在她对面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嘴角漫出来,被院子里的风一吹就散了,“你呀,我早就看出来了,是个有出息的。老孙也说过,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一起都强。”
提到孙教授,两个人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王师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老孙要是能看到你考完大学……”他话说到一半没说完,把烟灰弹在地上,换了个话题,“今天来找我,有事?”
“有事。”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和一份新的合同,“我要开一个生鲜商超,铺子已经租好了,在花市大街那边,四十二平米,带一个后院。需要装修。”
王师傅接过企划书翻了翻,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懂图。
时墨在企划书里画了铺面的平面图和装修效果图——货架怎么摆、动线怎么走、门头怎么做、灯光怎么打,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图是系统根据后世的商超设计经验优化过的,简洁、实用、动线流畅,和王师傅平时装修的那些传统店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
“这个货架,你是要固定在墙上,还是做成活动的?”
“活动的。”时墨说,“方便以后调整布局。而且——”
“而且万一要搬地方,能拆了带走。”王师傅替她把话说完了,咧嘴笑了一下,“你这丫头,想得比大人还远。”
他继续往下看图,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看到门头设计那一页的时候,他把企划书拿近了一些,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招牌的样式,倒是新鲜。”他说,“不是普通的木匾,是铁皮灯箱?”
“对。晚上能亮灯,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王师傅点了点头,把企划书合上,还给时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接过合同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色指纹。
“这活儿不难。”他说,语气很实在,“比修老房子简单多了。就是货架、柜台、门头、地面、墙面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你要是不嫌弃,我带两个徒弟去干,快的话十来天就能完。”
“价钱按市场走。”时墨把合同翻开,指着报价那一栏,“我打听过了,这种规模的店铺装修,工钱加材料,市场价在这个数。我按这个数给您。材料费实报实销,工钱按天算也行,按包工算也行,您选。”
王师傅看了一眼报价,眉毛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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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挑了一下。
“你这价,报得比市场高了一成。”
“是市场价。”时墨说,“我打听的是装修队的价,但您不是装修队。您是修过梅先生故居的人。您的手艺,和装修队不是一个价。”
王师傅把烟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
“时丫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梅先生故居的纪念馆,下周六正式揭幕。市里的领导、文物局的人、还有那些老前辈,都来。你是核心成员,老孙不在了,这事得你自己上心了,到时候别忘了去。”
时墨的手顿了一下。
“下周六?”
“对。上午十点。你早点来,别迟到。”王师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叮嘱,“老孙不在了,这些事就没人替你张罗了,你得自己记着,自己上心。你师父宋老年纪也大了,精力不足,以后你啊,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自己立住了。”
“我会去的。”时墨点了点头,把时间记在心里,“您的话我记下了。”
她把合同和一支笔递给王师傅。
王师傅接过来,没有急着签,而是从头到尾把合同看了一遍——虽然他不认识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时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王德顺。”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凹痕。
签完字,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定金。她把信封放在王师傅手心里,王师傅掂量一下。
“这么多?”
“按合同走,定金三成。”时墨站起来,“开工那天我过来。您看着安排人手就行,我信得过您。”
王师傅把信封装进兜里,把时墨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时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师傅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兜里装着那个信封。
他看见时墨回头,举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手心里还有没拍干净的木屑,在阳光里飘散开来。
从王师傅那儿出来,时墨没有停。
她按照系统给出的第三个地址,坐公交穿过了大半个京市,来到西四附近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花市大街热闹,两边全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五金的、卖糕点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街上的人流比花市大街还密,自行车铃声响得像一锅炒豆子。
她要找的是一家招牌店。
系统筛选出的这家店叫“光明美术社”,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样品很有水平——手绘的电影海报、商品的宣传画,还有几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图案色彩饱满,线条流畅,在一堆传统木匾招牌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时墨推门进去,店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成卷的广告纸靠在墙边,工作台上铺着正在绘制的画稿,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工作台上,拿一支细毛笔在画什么。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作服,袖口被磨得发亮,头发有点长,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您好,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搞艺术的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目光在时墨身上扫了一下,大概判断了一下她的年龄和身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东西。
时墨没在意他的态度,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东西——是一张电影海报,里面主角的一个侧影,笔触利落,明暗对比处理得很老练。
“我要做一批东西。”她说。
“嗯。”男人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做什么?”
“一个店铺招牌,铁皮灯箱的,晚上能亮。尺寸大概……”时墨报了一个数字,“设计图我带了。还有门头上的横幅,广告纸的。还有……”
男人抬起头,这次他看时墨的时间长了一点。
“还有什么?”
“彩色广告传单。”时墨说,“A4纸大小,双面彩色印刷,图文并茂。先印两千张,如果效果好,后续还要加印。”
男人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终于开始正眼打量面前这个穿着白短袖蓝裤子、背着书包的小姑娘。
“彩色传单?两千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味道,“小姑娘,彩色印刷不是街边复印店能干的活。要制版,要调色,要套印,工序多着呢。两千张的量不大不小,开机费都不一定划得来。你是给哪个单位做的?”
“给自己做的。”
“自己?”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
“我开了一家生鲜商超。”时墨从书包里拿出企划书,翻到宣传物料设计那一页,放在他面前,“这是招牌和传单的设计稿。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什么价。”
男人低下头,把设计稿拿起来。
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认真对待,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设计稿是时墨画的。
招牌的设计简洁明快,店名用了一种经过优化的美术字体,圆润饱满,辨识度极高。配色用了暖黄色和深绿色,在1985年的街头招牌里,这种配色几乎看不到。
传单的设计更是完全超越了时代——正面是开业促销信息和价格对比表,背面是一周特价菜谱和店铺位置地图,信息层级分明,主次清楚,促销信息用大号字体突出,一看就懂。
“这个设计……”男人把设计稿拿近了一些,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是你自己画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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