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不算明亮的光晕,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岛屿,驱散黑暗的同时,也缓解了她的不安。
霍霆洲坐起身,随意地将绒被掀到一边。他信步走向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高大的身躯陷了进去。
“剧本。”他言简意赅,清隽的面容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缓缓扫了眼床上还在发懵的少女。
“哦,好的。”林栖雾手忙脚乱地拿起剧本,小跑着递给他,靠着床边坐下来。
霍霆洲接过剧本,修长的指节翻开封面,眸光微垂,专注地浏览起来。
林栖雾双手无措地叠在膝上,指间摩擦缠绕着。她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是结尾部分的剧情,傅老师……内地的行程比较赶,导演决定把他的镜头压缩到前面几天拍完……明天就直接拍我和他的双人戏份了……”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沮丧:“我一点经验都没有,其他几幕让我唱南音,勉强还能应付……可唯独这一场……”
她的手指缠住衣角,“我不知道……该怎么演……”
霍霆洲掀起眼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眸色依旧平静,如同覆着薄冰的湖面,却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几秒后,男人薄唇微启,不等她反应,清晰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林栖雾慌忙收敛心神,来不及抱怨他怎么突然就开始,迅速回忆起剧本的内容,以及自己预习标注的情绪。
“一定会的。”
她立刻接上,温软的嗓音努力放得清晰笃定,露出期许的微笑。
霍霆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剧本上,指尖划过纸页,似乎在确认下一句。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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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字句里的意味:
“那……”他微微一顿,冷寂的眸子骤然掀起,越过纸页边缘,落在少女紧张的小脸上。
“分开之前,抱一下吧。”
林栖雾还沉浸在“对台词”的模式里,脑子里正飞快地掠过剧本内容——
却因他接下来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霍霆洲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文件夹合拢,随意地放在扶手上,然后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地毯吸去了他的脚步声,只有睡袍下摆带起的细微褶皱,无声漾开。
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随之逼近。
林栖雾怔住。
霍霆洲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到身前。随即,穿过她身侧的空隙,环住后背。
他起初的力道很轻,带着试探般的克制。然而,预想中的点到为止没有发生。
那双环住她的手臂,在她僵硬的几秒后,骤然收紧。温热而覆着薄茧的大手,将她不容抗拒地往怀里一按。
林栖雾低呼一声,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潮水般汹涌地传递至胸口,几乎将她淹没。
拥抱的力度缓缓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一般。
他身上的气息沉稳而极具侵略性,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萦绕,而是完全将她包裹,带着滚烫的热度,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林栖雾的脚尖被迫踮起来,脸颊贴住他的胸口。
他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震动,清晰地烙印在她紧贴的肌肤上。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心脏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大脑只余一片灼热的空白。
终于,她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攀住他的后背,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进柔软的织物里。
……
出乎意料的拥抱,让林栖雾的思绪混沌了一整夜。
她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残存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心口。
翻来覆去,直到天光渐渐灰白,她才沉沉入睡。
再睁眼时,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晨光明亮,地上那方绒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散着些许清冽干净的雪松气味。
林栖雾拥着被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洗漱换衣下楼。
餐厅里,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
“外婆,早晨。”
林栖雾微笑,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语气平稳自然。
老太太抬起眼,笑容带着晨起的和煦:“小雾起来啦?昨晚睡得怎么样?阿洲怎么没跟你一起下来?”
“睡得挺好的,外婆。”林栖雾拿起一片吐司,视线落至碟中的黄油上,掩住眸底的慌乱,“他……好像有要紧事,很早就出门了。”
随后拿起餐刀,认真地往吐司上抹黄油,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庭院里新开的几株紫薇花。
林栖雾悄悄松了口气,小口咬着吐司,偶尔温声回应老太太的话。
只是——
晨光暖融融地落在手背上,却怎么也驱不散残留在身体深处的隐秘悸动-
车子抵达指定的外景地。
眼前是一片仿建的闽南古厝群落,红砖墙,燕尾脊,雕花的窗棂泛着质朴温润的光泽。
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在古厝间穿梭,架设机器、铺设轨道。
她推门下车,脚步顿在原地。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坐在父亲的膝头,在故乡那座古戏台的后台,听他调试琴弦,学着咿咿呀呀的南音唱腔。
胸口涌上一股尖锐的涩意,林栖雾下颌微抬,将眼眶里的湿热逼了回去。
“林老师,这边。”场务的声音及时响起。
“谢谢。”林栖雾吸了吸鼻子,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搭档傅怀璟已经到了,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剧本。
他穿着片中角色的素色长衫,身形优越挺拔,侧脸显得冷峻疏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轻轻蹙了下,嗓音含着关切:“栖雾,昨晚没休息好吗?”
林栖雾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扯出一抹浅笑:“嗯,换了新床,不太适应。”
傅怀璟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剧本往她这边递了递:“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对两遍词?最后那场情绪转折点比较多。”
“好,麻烦傅老师了。”林栖雾求之不得,立刻打起精神。
两人就站在古厝斑驳的红墙下,低声对起离别场景的台词。傅怀璟语调平稳,带着专业演员的节奏感,有意引导着她递进情绪。
正式开拍后,前面几幕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镜头下的少女,一身黛蓝色的薄绸旗袍,怀抱着南音琵琶,雪白纤细的小腿斜侧并拢着,温婉矜重。
她的唱腔低回婉转,眼神温柔坚韧,无声地传递出那份对非遗文化的敬畏。
中场休息的短哨响起,林栖雾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走到场边的休息椅坐下,拿起水小口喝着。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几下,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下意识地点开,还没顾得上看——
“林老师,傅老师,准备下一场了!”副导演的声音穿透片场的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一场……就是拥抱的戏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布景中央,等待着副导演喊开始。
然而,就在工作人员最后一次确认走位时,副导演却拿着扩音喇叭,对着整个片场喊道:
“各位注意!最后一场离别戏,拥抱的镜头,删除!”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副导演搓了搓下巴,对着聚拢过来的工作人员解释:“刚才跟监制仔细推敲了一下,宣传片的整体基调是含蓄隽永,南音的神韵也在于‘留白’。最后的拥抱有点太直白,不如停在‘一定会的’这句台词上,留个眼神就行,让观众自己去品味片中的未尽之意!”
……所以就删了?不用拍了?
林栖雾站在一旁,回过神后,身体每一个紧绷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导演英明!”年轻的工作人员嘀咕了句,引来众人的哄笑。
傅怀璟也点了点头,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决定再自然不过:“好的,导演。”
“继续!各部门准备!我们抓紧时间,把最后一场拍完!”副导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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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挥,片场再次忙碌起来。
没有预想中的肢体接触后,最后一场离别戏在微妙克制的氛围中顺利完成。
片尾处,少女抱着琵琶站在原地,镜头缓缓推近她的侧颜,美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光影在她周身流淌,凝成一幅古韵的剪影。
“Cut!很好!过了!”导演表情很满意,“林老师今天状态不错!辛苦了!”
林栖雾抱着琵琶,向导演和工作人员鞠躬道谢。卸下戏服和头饰后,她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片场。
傅怀璟还没走,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剧本,似乎在出神。
“傅老师还不走吗?”她走过去,礼貌地问了句。
傅怀璟闻声抬头,看到是她,疏淡的眉眼温和了些许:“林老师收工了?我还有些单人镜头要补拍。而且,”他扬了扬手里的剧本,“想再待会儿,这里氛围好,多琢磨一下角色。你路上小心。”
“那傅老师再见。”林栖雾微笑道别,脚步轻快地走向出口。
……
回到熟悉的排练厅,林栖雾走到角落,习惯性地拂过丝弦,发出几声清越的散音。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拢慢捻——
昨夜残留的混乱思绪,似乎都被舒缓的琴声抚平了。
就在她渐入佳境时,门倏地一下被推开了。
“栖雾!”
林栖雾指尖一颤,一个音差点走了调。
她循声望去,于萌正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不好意思地朝她招手。
“于萌?”她有些意外,停下了拨弦的动作,“你找我有事?”
于萌小跑着进来,脸颊微微泛红,气息也有点喘:“栖雾,是张老师让我来的。她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就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她说,她最近在优化《百鸟归巢》的曲谱版本,想再参考一下林老师笔记里关于古谱变奏和双调融合的内容。”
林栖雾疑惑地眨了眨眼。
于萌又诚恳地解释道,“张老师的意思是,改编后的新版本非常重要,想作为剧院以后演出的标准版,收录到核心曲库里。她让我跟你保证,看完立刻完璧归赵!”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样啊。”林栖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笑容温和但略显疏淡,“我知道了。笔记我没带在身边,你回去告诉张老师,我晚点……或者明天,亲自给她送过去吧。”
“真的吗?太好了!”于萌眼睛一亮,松了口气,随即绽开感激的笑容,“那我先回去啦,不打扰你练琴了!”
她像只雀跃的小鸟,脚步轻快地跑出了排练厅。
林栖雾重新坐下来,指尖抚上琴弦,思绪却蓦然混乱起来。
……怎么会,这个时候找她借笔记呢。
第33章
暮色已沉,道路两旁的红花楹已到了盛花期,满树橙红,竟将天际染出近乎落日的绚丽。
林栖雾凝眸窗外,一整天拍摄的疲惫似被那片灼目的红悄然化开些许。
下了车,她径直步入门厅,一边换鞋一边褪下防晒薄衫。目光落至空寂的客厅,唯有老管家正执着掸子,轻拂着博古架。
她喉间微哑,“陈伯,外婆和芳姨呢?”
老管家闻声,脸上是惯常的恭敬温和:“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下午说想看新上演的那出《茶馆》,芳姨陪着去了。特意交代过,看完话剧兴许还要吃些宵食,请您不必等。”
林栖雾点头,把外套递给旁边的女佣,随口低问:“那……霍先生呢?他今天……回来吗?”
管家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下,旋即如常:“先生刚才来过电话,说公司有些法务亟待处理,结束恐怕要很晚……”
林栖雾眼睫轻颤,垂眸掩去几分失落。
……可今日分明是他的生日。
连老太太这般重规矩的人物,甚至整个霍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此事。
她忍不住想,霍霆洲那样沉稳矜重的掌控者,少年时未被窥见的青涩棱角,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被无声无息地磨平,直至……了无痕迹。
管家见她默然许久,躬身请示道,“太太,晚餐已备好,请您移步餐厅。”
“嗯。”林栖雾应声,胸口萦绕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餐桌上,菜肴精致诱人,她却索然无味。
她拈起筷子,夹起小块清蒸石斑,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思绪悄然飘远。
白天她去资料室送笔记,恰见张编剧坐在电脑前,眉头紧蹙地盯着屏幕,瞥见她进来,几乎是瞬间移动鼠标,关了页面,又将摊开的文件匆忙合拢,覆上书压住。
动作快得显出几分刻意,她甚至来不及开口,已被对方以“时间不早”为由送出了门。
胸口的疑窦难免更深。
“太太,是今天的菜不合口味么?”老管家温声,打断了她的出神。
林栖雾蓦然惊醒,连忙摇头:“没有,很可口。”
管家慈和地点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微侧身,对候在一旁的年轻女佣低嘱:“去同厨房说一声,先生回来前……嗯,照旧备着,糖霜和挞皮的火候,务必仔细些。”
女佣低声应了“是”,悄然往厨房方向去了。
林栖雾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完,指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比起挑选一份无论如何也与他身份难称匹配的礼物,贸然打破他不庆生的惯例,眼下……似乎有了更妥帖的选择。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唇角,起身叫住正要离开的管家:“陈伯。”
“太太,您吩咐?”
“我……可以去厨房看看么?”她抬眸,琥珀色的杏瞳在灯光下明澈如水。
管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当然可以,太太。”他引路,带着林栖雾穿过走廊,走向宅邸后方的厨房区。
两位厨师和几位帮佣正井然地做着收尾清洁,空气中氤氲着晚餐的余香。
主厨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即刻上前,笑容可掬:“太太您有什么吩咐?是晚餐哪处不合口味吗?”
林栖雾连忙摆手,目光在光洁的台面上搜寻,落在角落里一篮新鲜的蓝莓上。
她抬眼,神色认真得近乎恳切:“师傅,可以……教我做一次蓝莓挞吗?就现在。”
主厨怔住,连旁边的管家和帮佣们都面露愕色。管家踌躇道:“太太,这……厨房油烟重地,怕污了您……”
“不要紧,”林栖雾打断他,声线温软却坚持,“你们在旁边看着,告诉我怎么做就好,可以么?”
主厨和管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苦笑道:“太太想学,自然可以。只是……这挞皮需现揉,颇费工夫,烤制的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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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关键……”
“我不怕费时。”
林栖雾神色执拗。她甚至捋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俨然一副大动干戈的模样。
主厨只得点头:“那……好吧。太太您请这边请,我们先从揉制挞皮的面团开始。”
……
“面粉需要这样筛?”
“对,太太,筛得细些,口感更松软。”
“黄油要切小块……这样?”
“嗯,再小些,玉米粒大小最佳。”
“啊,水是不是加多了?”
……
“糖霜……这个量够吗?感觉好像撒多了……”
“嗯……是略厚了些,不过没关系,先生……应该不会太介意吧?”主厨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
林栖雾学得极其认真,举止投足间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动作却难免显出几分生疏笨拙。
一顿周折下来,两位厨师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墙上复古挂钟的指针,堪堪滑过十点。
玄关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佣人恭敬问候:“先生回来了。”
霍霆洲脱下外套,眉宇间笼着处理冗长公务后的倦意。他屈指按了按眉心,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片刻后,年轻女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镶金边的复古白瓷碟步入书房,碟中盛放着一块虽小巧、却瞧着颇为诱人的蓝莓挞。
霍霆洲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示意她放下即可。
他拿起银质小勺,剜了一角送入口中。
微凉的奶油混合着蓝莓的酸甜在舌尖漾开,紧接着是挞皮的酥脆……然而,仅此一口,他执勺的动作便顿住了。
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糖霜委实厚了些,甜得令人蹙眉。
挞皮的火候也没掌握好,欠了几分焦香酥脆,不如往年利落爽口。
他又尝了极小一口,眉头拧得更深。
……李师傅的手艺向来稳定,今年这是?
他放下勺子,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量不高,却隐着薄怒:“方才送甜点的人,叫进来。”
很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送蓝莓挞的女佣垂首,面容惴惴:“先生,您唤我?”
霍霆洲指尖轻点桌上的蓝莓挞,语气辨不出喜怒,却令女佣的心口骤然一紧:“今晚的蓝莓挞,厨房换了做法?”
女佣的头垂得更低,声如蚊呐:“…不曾,先生……”
“不曾?”霍霆洲声线沉了一分,并非苛责。他只是习惯所有事务尽在掌控,不容任何计划外的枝节。
女佣肩膀瑟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未能成句:“是……是……厨房……”
“说。”
女佣骇得一抖,几乎脱口而出:“是太太做的!”
话甫出口,她便后悔了,想起太太的叮嘱,忙不迭地结巴补充道,“是太太……不让说……只道是……厨房做的……”
她慌乱之下,似要弥补过错般,又吐出一桩细节:“而且……太太做时……手背似被烤架烫红了一块。”
说完,女佣屏息垂首,静候发落。
男人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他静默半晌,终于开口:“知道了,出去。”
女佣如蒙大赦,连声应道:“是,先生!”
随即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岑寂。
霍霆洲重新执起小勺,这一次,再无停顿。
他从未如此细致地尝完一整块蓝莓挞。
他浅啜一口清茶,压下喉间翻涌的甜腻。抽起碟子下方压着的半叠餐巾时,鼻端萦绕的酸甜气息似乎更浓郁了。
他动作微滞,将餐巾完全抽出、展平。
上面用蓝莓果酱写着一行英文,字迹清秀工整:
“Hopeyouhvepecefulndplesntdytody.”*
(愿您度过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自然认得这个笔迹。
他的妻子,没有祝他生日快乐,只是告诉他:她希望他能拥有平静、愉悦的一天。
他深邃的眸光定定凝注在这行英文上,眼底竟是难得的温和。
仿佛能窥见她落笔时的专注,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愿。
……
静默片刻后,他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旋开把手。
房间里仅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床上,少女已然熟睡。
霍霆洲放轻步声走到床边,垂眸看她。
暖黄的光线描摹出少女恬静的睡颜。
她的呼吸清浅均匀,眉头却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笼着几分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她露在绒被外的手臂。
果然,腕骨上方一道不规则的浅红印记清晰可辨,衬着周遭雪白柔腻的肌肤,格外刺目。
霍霆洲的眸色骤然转深。
他几乎没有迟疑,单膝缓缓曲下。
他掌心带着暖意,极其轻柔地拢住少女那只纤细的手,视线紧紧锁住那片红痕,随即——
他俯首,微烫的唇轻轻印上那片被灼伤的肌肤。
唇瓣传递的温度似乎抚平些许痛楚,少女蹙起的眉心舒展了些,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
光线在他深邃的眉宇间投下暗影,原本冷寂的黑眸,此刻却化作了温柔的海渊。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熟睡的侧颜,仿佛要将少女的模样镌刻入骨。
旋即,他低低地、近乎耳语般唤了一声,嗓音沉缓而缱绻:
“Auror,mydwn.”
(奥罗拉,我的曙光。)-
翌日清晨,阳光斜切进落地窗。
林栖雾趿着拖鞋下楼,神色倦倦。
昨晚在厨房熬到近十点,加之这些时日早起晚归,脚一沾床便睡沉了。
步入餐厅,意外地,霍霆洲也在。
他占着长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班尼迪克蛋。晨光温煦,在他周身洇开一片淡金色的朦胧,神色惯常清肃沉敛。
林栖雾脚步微滞。
男人已然淡淡睨了过来,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吸了口气,旋即在他手边坐下。
空气里只余刀叉磕碰瓷盘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林栖雾小口抿着杏仁奶,眼梢却总往侧边溜。她咽下齿间的醇香,糯声探问:“昨晚我尝了厨房做的蓝莓挞,觉得不错。霍先生,你吃了吗?”
霍霆洲掌间的银叉一顿,搁下,拿起餐巾轻抹唇角。他眼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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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眸光意味深长地漫过来。
他的小妻子,不仅能面不改色地扯谎,还对自己的厨艺颇为自信。
他静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太太有心了,以后这些事,不必再做。”
……他不仅知道了。
似乎,也并不喜欢。
林栖雾轻咬下唇,心口有股被杵了下的闷痛。
口中残余的奶香倏然有些发苦,她长睫颤了颤,盯着杯沿,嗓子里嗯出一声气音。
老太太昨晚看话剧到半夜,今日便起的晚了。下楼时行李都收拾妥当,果真只待两天。
走前攥着林栖雾的手,笑纹堆在眼角:“小雾,这儿好是好,还是不如华樾府自在。芳姨就留在这里小住一段时日,宅里宅外,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慢慢学,不着急。”
“是。”林栖雾温声应下。
老太太走后,芳姨便开始将里里外外的管家之道,每日细细教予她。从一日三餐的讲究、宴客的虚礼、佣人的调度,再到节庆的人情……老钱家族的规矩做派,远比她想象的繁复。
相处下来,林栖雾发现芳姨是个笑面佛,看着慈蔼,实则错处盯得很紧。稍不留神,同样的规矩便要再学一遍。
但毕竟是奉老太太的意思,她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配合芳姨的节奏。
连续几天晚上,林栖雾都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回主卧,差点四仰八叉瘫在床上。
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
她默默欣赏霍霆洲美男出浴的样子。
他刚洗完澡,深色睡袍绸带堪堪系着,发梢有些湿漉,站姿冷峻而松弛,正驾轻就熟地往地上铺绒被。
后颈几道红痕,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明晃晃地扎进林栖雾眼里。
地板明明冷硬硌人,他却默然睡了一周。
她心尖涌上几分涩意,抿了抿唇:“霍先生。”
霍霆洲停下动作,侧身看她。
林栖雾声音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眸:“要不……你上来睡吧?”
她脸颊有点发烫,心虚地补充道,“床这么大……我一个人占着……也不好意思。”
霍霆洲喉结滚动,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片刻,他才吐字,声线清冽沉稳:“太太既然发话,霍某遵命。”
熄灯后,四周黑得浓稠,窗外疏淡的月光隐隐照进来。
林栖雾刚阖上眼,耳畔便响起男人的沉吟:“我跟芳姨说过了。”
她掀起眸子,偏头看向一旁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什么?”
霍霆洲的声音在黑暗中愈发冷冽:“意思是,这周末,好好休息。”
林栖雾满心雀跃,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自从搬来聂歌信山道,阮糖已经在电话里骂她重色轻友八百遍,怨她周末都没空约自己。
现在不就有了。
她忍住笑意,嗓音像裹了层薄薄的蜂蜜,温润柔和,甜而不腻,让人听着心都跟着软下来。
“真的吗?谢谢你,霍先生。”
耳畔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嗯”。
胸口的烦闷减轻后,林栖雾很快睡沉。
另一端,霍霆洲睁开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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