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翻了个身,视线穿透黑暗,凝在少女熟睡的小脸上。
她灵动的眉眼舒展开来,脸颊枕着手臂,微微挤压出小团软肉。睡衣领口斜敞着,毫无防备地露出小片柔腻的肌肤。
霍霆洲静默注视了良久,唇角克制地上牵了几分。
他缓缓抬手,冷白的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能感觉到少女鼻尖温热的吐息。
终究没落下去,只慢慢蜷回指节。
只吐出一声几乎隐在夜色中的呢喃:“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不长心。”-
周末的天气俨然是炎夏的前奏,热气四浮,街上的人影都虚晃着。
林栖雾在一家小众的海港餐厅前下车,跟随侍者往里间走。
推开门,阮糖已经在了。
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姑娘,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窗外。
餐前摆的精致点心,一口都没动。
这哪里是她认识的阮糖。
“软糖糖?”林栖雾快步过去坐下,嗓音掺了几分忧色,“怎么了?”
阮糖慢吞吞转过脸。
刚撞上林栖雾的眸子,眼圈唰地红了,嘴唇哆嗦着,虽没说话,但浑身的委屈劲儿已经漫出来。
“出什么事了?”林栖雾心坠了下。
她伸手,覆上阮糖搁在桌上的手背。
“哇——”阮糖猛然坐直,泪珠从眼角渗出,大声哭诉,“雾雾……任俊……那个王八犊子!差点把我卖了!”
“什么?”林栖雾倒抽一口冷气,急忙扯出纸巾给她擦泪,“怎么回事?”
阮糖脸上的泪越摁越多,低声抽泣道:“前几天……他说有个饭局,都是认识的朋友……非带着我一起去……说给他撑场面……”
她擤了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也没多想……就去了……结果……结果桌上一直被灌酒……我后来……就晕得找不着北了……后来……就断片儿了……”
林栖雾心口一沉,攥紧阮糖的手。
阮糖哭得声音嘶哑,说话断断续续。
她全程听得手脚冰凉,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任俊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大厂,虽然只是营销岗,但薪资在同专业毕业生中已经是佼佼者。
阮糖偶尔同她抱怨过,男友忙于应酬,总是把她撂在一边。
她没有想到的是,任俊这般老实憨厚的人,竟然把歪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友身上,作为酒桌上商谈的筹码。
林栖雾心疼地抱住阮糖,轻抚着她后背:“没事了,糖糖。这样的人渣,早点发现也是好事。”
阮糖在林栖雾怀里哭了一阵,终于缓过劲儿。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生硬地岔开话头:“诶,雾雾,大佬生日……你后来送的什么?搞定了吗?”
提及此事,林栖雾胸口漫上一股酸涩。她眸光落至红印褪去的手背,只摇了摇头。
“什么?大佬也太难哄了吧!”
阮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旋即像是发现了世界的真相般愤愤控诉,“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等林栖雾反应过来,阮糖已经让侍者上了三瓶红酒,给她斟了满满一杯。
她酒量差,平日几乎滴酒不沾。
可这会儿,近些天心里攒着的委屈惶恐翻涌上来,她不比闺蜜好受半分。
只稍稍放纵一下,应该可以吧。
两人一边碰杯,一边听着对方吐苦水。
不知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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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瓶红酒都下了肚。
等她们互相搀着、踉跄晃出包间时,林栖雾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糊成一片。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步三摇。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林栖雾视线掠过台阶时——
一道颀长的身影让她酒意醒了大半。
劳斯莱斯幻影静泊在街边。
车外,男人身着一件黑色冷绸衬衫,西裤熨帖笔直,更显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他周身似笼着琥珀金色的光霭,眼前的璀璨夜景骤然黯淡。唯有他,兀自生辉。
“霍……霍先生?”林栖雾回过神,唇瓣轻颤,“……你怎么在这里?”
台阶下,男人的目光扫过少女那张醉醺醺的小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眸子沉黑如墨。
他默然片刻,长腿几步便跨了上来,袖间带起一阵风。
林栖雾下意识想退,脚下一软。
霍霆洲伸出手臂,不等她反应,轻松熟稔地将她横抱起来。
阮糖虽也晕乎,但被他的架势震住了。看着被端走的闺蜜,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夜风撩着林栖雾额前的碎发,酒醒了几分。
男人箍着自己的手臂,烙铁般坚实硬挺,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抱进后座之际,林栖雾终于找回声音,喉间溢出残存的酒劲,小声嘟囔:“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霍霆洲顿了一瞬。
他略低下颌,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女红扑扑的小脸上,薄唇贴住她的耳廓:
“来接太太回家。”
第34章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拂过少女嫣红的面颊。
林栖雾一路都被抱着。
回到卧室,脚还没沾地,潮热的醉意再次涌上胸口。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影,视线却像蒙了层水雾,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线条。
“你……是谁啊?”她口齿不甚清晰,声音软糯得像含着棉花糖。酒精麻痹了神经,也模糊了记忆的边界。
霍霆洲垂眸看着怀里双颊酡红的少女,修长的指节勾起她的下颌,嗓音沉缓磁性:“那你猜猜我是谁?”
林栖雾顺从地仰着头,努力聚焦视线,但眼前的重影依旧顽固。
她索性放弃用眼睛看,更近地凑过去。旋即,指尖不安分地动起来,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游走。
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抿的薄唇,最后是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的动作很慢,却格外认真,仿佛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指尖的触感温热细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霍霆洲眸色一黯。
他抱着她,几步行至沙发旁,稳稳坐下。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的人直接抱到腿上,让她正面对着自己。
“现在,你好好看看,”他嗓音沉了些许,幽深的眸子锁住她的小脸,
“我是谁?”
位置变动后,林栖雾显然还在发懵,身体下意识地晃了晃,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她歪着头,眨巴着那双水润的杏眸,长睫蝶翼般翕动,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她看了很久,非常专注。
忽然,她像是“辨认”出什么,唇角猛地往下一撇,眉毛也蹙起来,小脸露出混合着委屈和恼怒的神色,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
“你是……”她吸了吸鼻子,控诉般地大声宣布,“大坏蛋!”
话音未落,她就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两条腿也胡乱蹬着,想要挣脱下来。
对于霍霆洲而言,这样的力度无异于小猫挠痒痒。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骤然收紧,将她禁锢在怀里。
他的面容依旧温隽清肃,嗓音淡淡:“我怎么坏了?说说看?”
他原本以为,以少女醉得几乎不省人事的状态,根本说不出所以然,顶多是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然而,出乎意料——
她脑袋歪着,晃晃悠悠抬起了右手,笨拙地掰起手指头,开始细数他的“罪行”。
虽然口齿不清,却是近乎执拗的认真。
“一…是…”她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老…老城区…坐车那次…你明明…看出来了…还偏…偏要问我…‘冷吗?’”
她学着霍霆洲当时低沉的语调,学得怪腔怪调,把那份“坏心眼”模仿得惟妙惟肖。
说完,她还用力地“哼”一声,表达不满。
霍霆洲眸底的笑意加深,静静听着。
“二…是…”她手指笨拙地掰下第二根,“去见…外婆…那次…你…你牵我的手…走了好…好久…一直…不松开…”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仿佛那是难以忍受的酷刑,“害得我手心…都出汗了…粘糊糊的…坏人!”
“三…是…”她掰下第三根指头,似乎对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语气都带了几丝羞恼,“膝盖…摔伤那次…明明只是…蹭破皮…你非要…亲自给我擦药…”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还…还不让我动!凶巴巴的!”她气鼓鼓地控诉,仿佛还记得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哭红了眼睛。
“四…是…”她努力寻找着第四根手指,掰得有些费力,“…对剧本那次…我…我的台词…都还没念完呢…你就…突然…把我拉进怀里…”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委屈,“…吓我一跳…心跳都…都要蹦出来了…”
似乎觉得还不够,少女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补充道:“…还有!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好恐怖…”
她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像…像要把我…吃掉一样…坏透了!”
说完,少女仰着小脸,一脸“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你就是大坏蛋”的笃定。
霍霆洲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看着眼前醉得七荤八素,却能把那些他有意无意的“欺负”记得门清的妻子,心头涌上的不是恼怒,而是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把她溺毙。
倏然,少女似乎觉得不够,一脸迷糊又较真的模样,还要再数一遍。
霍霆洲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她小巧的耳廓,打断她混乱的思绪:“小醉猫,这些……就算坏了?”
“嗯?”
林栖雾茫然地抬起小脸,眼神更加困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尾,声音又软又糯:“啊…这还不算吗?”
她小嘴微张,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严重”的“罪行”在他口中仿佛不值一提。
短暂的静默后,她鼓起腮帮子,带着执拗的娇憨,声量高了些:“你明明…就是大…大坏蛋!最坏最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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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句还未落下——
霍霆洲却没再给她“控诉”的机会。
他低头,轻啄了下她红润柔软的唇瓣。
旋即,退开几分距离,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少女瞬间瞪大的双眼。他嗓音喑哑,勾起宠溺的笑。
“小笨蛋,这才叫‘坏’。懂了么?”-
天边只露出半边鱼肚白。
林栖雾强撑着坐起身,歪倚在床头,摁灭铃声。她皱着眉,喉间干涩,脑袋更是沉坠混沌。
但除了口干和疲惫,宿醉的头痛并未如期而至。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脑海中的碎片模糊不清、时断时续。
她依稀只记得霍霆洲一路将她抱上了车,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竟然全无印象。
林栖雾按着额角,温吞着晃下楼。
餐厅里,霍霆洲常坐的主位空着,餐具摆放整齐,纤尘不染。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太太。”老管家像是能洞穿她的心思,搁下手中的咖啡壶,微微躬身。
她正苦恼醒来,怎么面对他醉酒的责问。闻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只是这阵轻松过后,竟泛起一丝微妙的空落感,羽毛般搔过心尖,快得抓不住痕迹。
“陈伯,”林栖雾落座后,拿起一片烤得焦黄的法棍,刚抹上黄油,指尖的动作却顿住。
她微哑的嗓音含着试探,“昨晚……我回来后,有发生什么吗?”
老管家面容恭敬平和:“先生带您回来后,吩咐厨房准备了醒酒汤。之后,先生便让我安排Mri照顾您休息。”
林栖雾心口涌上一股荒谬的错愕。
所以,原本想要责问的契约丈夫,因妻子醉酒不醒,只能委身照顾她。
难不成他是太生气了,才会一早就出门?
她捏着面包片的指节僵在半空。
盯了许久盘子里那枚煎得完美的太阳蛋,才心虚地低声道:“辛苦你们了。”
匆匆食完早餐,林栖雾赶往剧院。
人还没到民乐部排练厅,里面喧闹的笑语声已如热浪般涌了出来。
推开门,平日里板正的同事们此刻三三两两聚着,脸上漾着松弛的笑意。
“快选快选!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于萌正高举手机,声音清亮地压过喧哗,“张老师请客,大家放开了点!”
“哇!张编万岁!”年轻人笑着起哄。
“栖雾!”于萌眼尖,立刻冲门口招手,“快来点奶茶!张老师提名非遗大奖,正请客庆贺呢!”
林栖雾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温声问:“什么非遗大奖?”
陈韵刚点完奶茶,抬起头,语气带着股与有荣焉的热切:“港府含金量最高的非遗薪传奖啊!张编牵头新编的《百鸟归巢》,刚入围提名名单!厉害吧?”
紧接着,附和声瞬间点燃了周遭的空气。
“系啊,呢杯奶茶只系前菜嚟,等结果出咗,张编仲要包食饭!”
“张编犀利啦!”
“《百鸟归巢》实至名归!”
“非遗薪传奖”提名……还是《百鸟归巢》曲目。
不安的直觉毒藤般缠紧心脏,越收越紧,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栖雾?你怎么了?”于萌拿着手机凑近,疑惑地打量她,“点奶茶啊?这家的黑糖牛乳是招牌哦!”
林栖雾蓦然回神,牵起僵硬的唇角:“啊?没事,可能昨晚没休息好。你们先点,我……去更衣室放包,马上过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更衣室,反手锁门后,她背靠着门板,指尖颤抖着点开屏幕。
微光映出她惨白的小脸,她点开浏览器,连输几次才敲对网址——
港府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委员会(ICHO)的官方网站。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首页滚动的最新公告栏里,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仿佛烧红的烙铁,灼进她的眸底:
【公告】港府非物质文化遗产薪传奖(2025年度)提名名单公示
林栖雾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地点开链接。
长长的名单向下滚动…民间工艺…传统戏剧…民俗节庆…
她的目光急速扫掠。
终于,在“传统音乐”类别下,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格外刺目:
提名项目:《百鸟归巢》(新编南音曲目)
申报人/传承人:张小岚(港西剧院高级编剧)
项目简介:在深入挖掘南音古曲精髓的基础上,保留了南音古韵…在曲式结构、旋律发展及演奏技法上均有创新性突破…(查看详情及公示材料)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附件。
页面跳转,除了提名介绍,还有几页作为佐证的PDF扫描件,是《百鸟归巢》新编曲谱的片段节选。
她点开那几页谱例,视线飞快掠过那些跃动的音符、标注、连线,直到落至其中一行的“叠音”和“变奏”技法。
只一眼,她便可以断定,眼前这段曲谱——
几乎是父亲笔记的复刻,只是被更规整地誊录,融合进新的旋律线,做了些无关痛痒的修饰。
这绝不是她借阅笔记时听到的“参考”,更非“灵感启发”,而是赤裸裸、处心积虑的剽窃。
手机差点从脱力的掌骨滑落。
林栖雾唇瓣颤得厉害,浑身涌上刺骨的寒意。
都是她的错——
是她过于轻信他人,毫无防备地将父亲的笔记借出,如今酿成这样的恶果。想到仍在康复治疗的林徵,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栖雾无力地滑坐至地上,杏眸早已洇出泪水。
她到底该……怎么办。
第35章
暮色四合,一轮弯月隐在云雾中,并不朗照。
林栖雾步入玄关,Mri接过她的外衫,脸上是惯常的笑:“太太回来了。”
她喉咙发紧,只应了声。
晚餐食的不多,连平日里她最喜欢的几道鲜食都没怎么动。不等管家发问,她便撂下筷子,几乎是跑上楼,将自己锁进卧室。
林栖雾没开灯,由着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没。黑暗中,无助感渐渐漫上胸口。她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屏幕的微光映着泪痕,她沉默地划开阮糖发来的消息:[雾雾,忘了跟你说,昨天大佬派人送我回家啦!记得替我谢谢他(坏笑.jpg)]
林栖雾指尖点了点,如常回复:[嗯,你平安到家就好]
搁下手机,微弱的暖意混合着歉疚,从冷透的心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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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她醉酒失态,他那样冷情、最烦琐碎的人,想必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终究是要说一声谢谢的。
林栖雾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渍清洗干净后,混沌的大脑总算清明了些。
她振作起精神,一边在网上搜索成果剽窃的证据链,一边等着霍霆洲回来。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才离开卧室,缓缓步至书房门口。
门内格外安静,偶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抬手,指节悬空片刻,终于落下。
“进。”
书房里隐隐氤着冷冽的雪松气味,沉敛而清肃。
宽大的书桌后,霍霆洲手中攥着一叠文件,骨节分明的长指在纸页上滑动。即便坐姿随意,也透着旁人难以逾越的疏冷矜贵。
林栖雾走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她开口,嗓音微哑:“霍先生……”
霍霆洲闻声并未抬头,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她鼓足勇气,斟酌了一番措辞:“昨晚……我喝多了,想必给您添了麻烦。谢谢您……愿意照顾我。”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心里的担子,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去。
笔声停了。
霍霆洲抬起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更显松弛,眸光却沉了下来。
虽然他心里清楚,已经讨要了奖励。
但这并不妨碍他欺瞒毫不知情的妻子。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红的耳根,淡淡开口:“哦?太太准备……怎么谢我?”
林栖雾神色怔住,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茫然失措的杏瞳毫无防备地撞进对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
她本以为说声谢谢就可以了。
但听他这样说,恐怕嘴上的谢意并不足够。
踯躅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几乎未经思考便溜出口:“霍先生…我…我帮您按按肩颈,可以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着试探,“我…我爸爸肩颈一直不太好,我常帮他按…手法…应该还行…”
霍霆洲默然片刻,眸中的沉敛收了些,多了几分淡淡的柔和,颔首应允。
林栖雾暗自松了口气。
她绕过书桌,走到男人身后。离得近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便更浓郁。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他肩颈的肌肉上。
那处,比她想象的硬实许多,应该是长久伏案的缘故。
她能觉出,手指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林栖雾心也一紧,连忙放轻力道,用柔软的指腹顺着他后颈的肌理,小心地、慢慢地揉按,寻找僵硬的地方。
“……力道还行吗?”她屏着气,轻声问。
沉默片刻,霍霆洲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那片僵住的肌肉线条,在她的按抚下,似乎也松软了些。
林栖雾定住心神,继续专注着指尖的动作。
按到肩胛骨上方一个点,那处尤其僵硬。她下意识加了点力,一句低喃不受控地滑出喉咙:“这里……我爸以前总喊疼,按开就好了……”
话甫出口,她自己先愣住,手指也顿了下。
书房里只有她指尖按揉的微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霍霆洲静默一瞬,低沉的嗓音打破凝滞:“你父亲那边,主治医生上周刚发来报告,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男人的语调沉缓温和,安抚般熨过她紧绷的神经。
揉按的动作彻底停了。
霍霆洲只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极力压抑的吸气声,一声、又一声,轻颤着。紧接着,一点温热的湿润,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后颈。
他动作一顿,几乎立刻,转回身。
少女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下,洇出一片湿痕。她的下唇几乎咬至发白,才抑制住哽咽声。
无声的崩溃和悲恸,比嚎啕更令人扎心。
“怎么了?”霍霆洲蹙眉,声音不自觉低下来。
林栖雾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说话,想解释,可委屈堵了喉咙,只剩破碎颤抖的呜咽,一个字也吐不出。
霍霆洲眸色一沉。
他没再问,本能地,长臂一伸,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圈进怀里。
林栖雾身体倏然一僵。
但下一秒,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住她,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成了惊潮里唯一的浮木。
她紧绷的神经“啪”地一下断了,拼命压抑的呜咽终于冲出来,变成崩溃的哭泣。
她把脸深深埋进男人熨帖的绸衫前襟,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昂贵的布料。
少女潮湿的呼吸灼在喉结处,让霍霆洲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但他没推开,反而收紧胳膊,把她箍得更紧。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而后迟疑地抬掌,落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缓缓拍着。
林栖雾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所有委屈、愤怒、无助和对父亲的念都倒出来。
霍霆洲始终默然,既不主动问询,也没说安慰的话,只用他坚实的怀抱,撑住她颤抖的身躯。
渐渐地,少女剧烈的抽泣变成断续的呜咽,喉间只剩偶尔的微颤。
察觉怀里的人终于静了,霍霆洲才略松力道。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因脱力而后仰。另一只手则从上衣内袋摸出一块干净的灰亚麻手帕,递到她面前。
林栖雾抬起哭肿的眼,红得像熟烂的桃尖。她有些窘迫地接过手帕,胡乱在小脸上擦拭。
似乎是缓过了劲儿,她吸了吸鼻子,含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事情的始末,中途一度再次哭出声。
少女的声音因哭泣碎得不成样子:“我…给了…我以为…她是真心…她之前…对我那么好…编曲的时候…一直耐心教我…鼓励我…夸我有天分…”
林栖雾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全然是纯粹的痛苦和迷惑,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自责,“霍先生…我真的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
霍霆洲一直安静听着,看着她眼里几乎溢出来的悲伤和自责,眸色沉了下来。
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地、近乎安抚地,刮过她哭红的鼻尖。
这一动作让林栖雾浑身一颤,呆怔地看着他。
总觉得眼前的动作有些熟悉,但她说不上来。
“小雾,”他的嗓音低沉却不失清冽,带着穿透乱局的力量,“这世上,有些人的恶意是没有缘由的,未必是你得罪了他们。”*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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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仅仅因为你的善良和不设防,就成了他们下手最便当的理由。”
旋即顿住,目光定定锁住她茫然的眸子,“所以,不用责怪自己。这件事,你没有错。”
她真的…没有错吗?
男人的话语全然冷静无波,却带着沉稳的力量,在她心湖上,激起从未有过的汹涌波澜。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忍让,习惯了自省,遇到棘手事总先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妥帖、不够周全、不够聪明。
经常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不会去责问大人为什么不给自己发。她只会想,或许是因为我犯了错误,只要我表现得再好一些,下一次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拥有糖果了。
一颗用来奖励的小小糖果,只需要稍稍施加魔法,就变成了最严厉的惩罚。
这时候,却突然有一个大人,对那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说:“你没有错,错的是口袋里明明有糖的人。”
林栖雾怔怔看着霍霆洲近在咫尺的脸。
书房冷白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双以往总显得冷寂疏离的眼眸里——
此刻没半点她以为的嘲弄或不耐烦,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沉静内敛。
后知后觉地,林栖雾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身上清冽沉稳的气味将她整个人无声包裹住。
刚才他指尖刮过她鼻尖的亲昵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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