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案板前的这帮人里,数他和封洵干活最稳当利落。
而且路野也姓“路”,虽然此“路”非彼“陆”,但叫法相同,四舍五入也能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本家了。
陆敏君越看路野,越觉得合她的眼缘。
不过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对他和对丁贵小伍子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热情,毕竟这只是她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一个人瞎琢磨想的,连汪大夫她都没说过。
但是知母莫若女,不仅汪茵一下子就看穿了陆敏君的心思,在火炉旁闷头捣鼓红薯的汪知意从她妈说话的语气里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看汪茵,又看看路野,抿嘴一笑。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从墙上挂着的蒜辫上摘下几头蒜,不经意地环视外屋一圈,最后才看向炉子旁蹲着的那个小人儿,汪知意和他的目光对上,脸一热,又对他弯眼笑,封慎收回视线,转脚又走回厨房,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又生出些懊恼,她到底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就把人给认错了,还好死不死让他逮了正着。
她拿报纸包上一块儿烤红薯,起身小跑着去追他的脚步。
封慎听到身后追来的动静,步伐稍慢下来些。
汪知意追上他,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给他看:“你看,白瓤儿的,我专门给你烤的,你是不是喜欢吃白瓤儿的?”
封慎看一眼烤得裂开皮的红薯,又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瓤的?”
汪知意不提从她妈那里寻来的秘密情报,眼睛里弯出些小小的亮光:“你的事情,我想知道就能知道。”
封慎不冷不淡地提醒:“你鼻子上有灰。”
汪知意抬手要擦,又停住,歪头把脸凑给他:“你给我擦,我看不到在哪儿。”
封慎看着她,没有动。
汪知意一只手拿着烤红薯,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拉起来,鼻尖贴到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然后看他:“还有吗?”
封慎盯着她白净的脸蛋儿,半晌,又开口:“脸上有。”
汪知意脸又贴上他的掌心,左边蹭蹭,右边蹭蹭,蹭完又看他,眼神询问。
封慎黑眸有些沉,面上平静无波,从她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算是回答,他走到料理台前,放下手里的蒜,端起一旁的水杯,茶水放的时间有些长,已经凉透,入口有些涩,正好能压住体内那点不算多的燥热。
汪知意站在他身旁,用报纸包裹着红薯,掰开两瓣,香味满溢开,她鼓起脸颊轻轻吹着里面散出的热气,眼神软糯又认真。
封慎慢慢喝着茶水,余光落在她身上,汪知意觉得应该不烫了,抬起些手,封慎把水杯从嘴边挪开,头转向她些。
结果,她的手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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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红薯送到她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封慎沉默看她。
汪知意一顿,囫囵吞地咽下红薯,解释道:“我想给先给你尝尝是不是还烫。”
封慎没说话,放下水杯,转身走到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的鸡,他掀开砂锅盖,拿勺子搅拌两下,又将火拧大一些,砂锅里的咕嘟声更大了。
汪知意忙跟过来,把红薯举到他嘴边:“给你吃,一点都不烫了,瓤心面面的,可甜了。”
封慎唇抿直着,没动。
汪知意小声催:“快张嘴呀,我的胳膊都要举酸了。”
封慎看她一眼,唇张开,汪知意将红薯喂到他嘴里,封慎挨着她刚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口。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等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她亮着眼睛问:“是不是很甜?”
封慎评价给得吝啬,只道:“还可以。”
汪知意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皱鼻子,自己又咬了一大口:“明明就很甜,白瓤的这么甜的可不多,我挑了半天才给你挑出这么一块儿来。”
封慎看着她,伸手将她快吃进嘴里的发丝从她唇边拨弄开,又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吃一口,淡声道:“是挺甜,可能是我刚才喝的茶有些涩,冲淡了味道。”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举起红薯又喂给他。
封慎再吃一口,从她手里拿过红薯,剥开些皮,喂到她嘴边。
红薯这些东西,不管是红瓤的还是白瓤的,他都没有多喜欢,他对吃食方面不怎么在意,馒头就白开水也能吃饱,山珍海味他也觉得就那样,可能是因着她的那句这是专门为你烤的,今天这白瓤的红薯,他多少吃出来些不同。
汪知意咬着红薯,又看一眼他,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劲儿似乎比刚才有所松动,她趁热打铁地问:“你还喜欢吃鱼吧?”
封慎点了点头。
汪知意道:“那鱼我来做,你喜欢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封慎回:“红烧的。”
汪知意看他:“那我就做红烧的,我红烧的做得可好了,完全得了我爸的真传。”
封慎给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碎渣。
汪知意转头看盆里已经处理好的鱼:“我是做一条还是做两条?”
他买的鱼个头都不小,按说做一条应该就够,不过今天人这么多,她也有些拿捏不准:“三哥和丁贵哥都不爱吃海鲜我知道,二哥是不是也喜欢吃鱼,之前饭桌上,我看他动筷子夹鱼夹得还挺多的,我感觉你俩的口味儿大差不差。”
封慎看她一眼,手离开她的唇,又直起身。
汪知意还在继续做着分析:“小伍哥是什么都吃得多,我听我妈说,阿野哥和文子哥他俩的老家都是渔村那边的,那也应该很能吃鱼。”
她又吃一口他手里的红薯,问他的意见:“那我还是做两条吧,剩下总比不够吃要好,你说呢?”
封慎神色如常,语气如常,回了两个字:“随便。”
汪知意一怔,忍了忍,没忍住,拿脚踢上他的腿,认真征询他的意见,却只回答随便的人,最最最讨厌了。
他变脸怎么能比街上那条大野狗还快,那条又黑又凶的大狼狗就是,从小在山里跑大,野得不行,也不认主,给它肉吃,它多少还能温驯些,肉吃没了,它就凶巴巴地龇牙吼。
他也是这样,刚才喂他红薯吃的时候,他还有点热乎气儿,现在红薯要吃没了,他这张脸又开始凶巴巴了。
汪知意很想再踹他一脚,像他这种软硬都不吃的主儿,就该拿条小鞭子,抽到他听话为止。
封慎看着她眼里冒出的小火苗,把红薯又喂到她嘴边。
汪知意不想理他,头扭开,背过身,走到水槽旁,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菜,她再也不要哄他,他这个人,仗着自己腰好腿好,把台阶给他递得那么高,他都不下来,非要往那山顶上走,他自己去山顶吹冷风吧,把他吹感冒最好。
她已经决定了,鱼她就做一条,没他的份儿,到时候别说让他吃口肉,连个鱼汤都不让他尝一点,就让他眼巴巴地看着。
空气里有些静,只有砂锅里的咕嘟声,过几秒,火关掉,又听“嘶”的一声闷哼。
汪知意当听不到,洗菜洗得专心。
封慎走过来,把烫到的手指伸到她眼前:“先让我冲一冲手。”
汪知意暼一眼他手指上的红,睫毛颤了颤,端起洗菜盆,把水龙头前的位置给他让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活该。”
封慎拿凉水随便冲了冲手,就关上了水龙头。
汪知意本来都不想管他,唇抿了几抿,还是叫住了他:“你冲的时间太短了。”
封慎回身问:“要冲多长时间?”
汪知意学他的样子,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话也说得冷:“少说也要五分钟。”
封慎又回来,重新打开水龙头,肩挨上她的肩,脚挨上她的脚。
汪知意挪着脚和他拉开些距离,没几秒,他的脚又挨过来,她又挪开,他还跟着挨过来,汪知意看他的脚一眼,又看他:“你干嘛?”
封慎道:“在哄你。”
汪知意脚踩上他的鞋,用力碾了下,谁稀罕他哄。
封慎把受伤的手伸给她看:“有些疼。”
汪知意才不心疼他,咕哝道:“疼死你。”
她嘴上说得绝情,手还是抬起来些,摸了摸上面的红,应该不会起泡,但一定很疼,她被烫到过的,当时只红了一点,就疼得她掉了眼泪,他这么黑,还能红成这样,肯定是烫狠了,她不自觉地又低下头,轻轻给他吹了吹。
封慎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眼眸微深,俯下身,又抬起些她的下巴。
汪知意一顿,头偏开,脸避到他的肩上,不肯给他亲:“我还在生气呢,还不想你亲我。”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生气的不该是我。”
提起这个,汪知意又来气,她仰起脸直视他,眼眶都红了些,顾忌着屋外的人,声音很小:“我是认错了你,可我刚才都想方设法在哄你了,我哄我爸都没那么认真过,你是第一个,结果你还那样。”
封慎在心里叹一口气,倾身亲亲她眼角的红:“下次还会不会认错?”
同样的错误她从来没犯过第二遍,汪知意很有志气:“下辈子都不会再认错你。”
封慎挑眉:“下辈子还想遇到我?”
汪知意轻轻哼了声:“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封慎看她:“本来?”
汪知意也看他:“我本来打算正月十五要去逛庙会,然后到月老庙前跟月老说,有一个男人,叫封慎,他长得高高的,平时虽然看起来很凶,可一笑起来就很好看,做菜很好吃,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坏人打跑,还总会第一时间看我的手冷不冷。”
封慎听着她的轻言软语,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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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沉默,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汪知意顿了顿,看他一眼:“我原想着要跟月老求上一求,如果还有的下辈子话,还能让我遇到他就好了。”
封慎手停在她的耳垂上,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脸有些红,话锋一转,又道:“可是你这人生起气来太不好哄了,给台阶都不下,我下辈子就再不想遇到你了,我要让月老把我的红绳牵给一个一哄就笑的男——”
封慎眸光一沉,直接咬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给堵回去。
汪知意不怕他,就是要把话说完。
封慎又咬她的唇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很好哄,你对我笑上一笑,我心里有再大的气也全都没了,你再对我掉上几滴眼泪,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汪知意才不信,唇贴着他的唇,含混道:“骗谁呢。”
封慎亲亲她的唇角:“不骗你。”
汪知意还要再说,封慎钳住她的下巴,欺身深吻上她,汪知意呼吸被侵占,一句话再说不出来,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的肩上,随着他唇舌的深入,眼睛不自觉地要闭上,又觑到他也闭上的眸子,蜷缩在他颈窝里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这样亲她的时候,神情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封慎又咬她的舌尖,嗓音很哑:“专心点儿。”
汪知意心头像是被谁挠了下,气息都喘了喘,赶紧让自己闭上了眼。
她在迷迷糊糊中想,他这样一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黑阎王,竟然会信命数这种东西,她也是没想到。
她都不信人会有下一辈子,不过是哄他。
第34章
封诚一手端着一篦帘包好的饺子进了厨房,刚走到门口就敏锐地察觉到厨房里气氛的不对,大嫂站在水槽前洗菜,大哥在灶台旁看砂锅里炖的汤,两个人都背对着门口,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安静极了,封诚的脚步都轻了些。
这难道是……吵架了?
应该不能吧,大哥虽然长得凶,可轻易懒得跟谁动上一回气,更何况又是跟大嫂,大嫂一笑起来,就是块儿冰山也能化得一塌糊涂了,整天想着法儿地哄她开心都还来不及,就算大哥对男女情事再不看重,封诚也不信他会舍得惹大嫂生气,俩人能因为什么吵起来,他挠破脑袋也想不出。
封慎回身看他,扬下巴点点靠墙的柜子,冷声道:“放那儿就行。”
封诚瞅到他大哥黑沉沉的脸色,心里一咯噔,看来确实是吵架了,他麻利地把饺子放到柜子上,脚底抹油地溜出了厨房,省得误当了殃及到的池鱼,被烤得焦脆。
封慎不紧不慢地走到厨房门口,虚掩上门,又拎起把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回来,放到汪知意身后。
汪知意腿有些软,手撑着台面,才坐到椅子上,脸娇粉,眼汪春水,胸脯因为气喘不及,还有些轻微的起伏,指尖刚被凉水冲过,可还是烫得发颤。
封慎看她一眼,又给她倒来一杯温水。
汪知意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半杯喝下去,才平息了些砰砰乱跳的心脏。
封慎捏了捏她红透的耳朵,嗓音低又沉:“就这点儿出息。”
汪知意咬着杯,轻轻哼了哼,又喝一口水,她就这点出息,怎么了,他是出息大得很,可还不是动不动就想……亲她,一亲起来还没个完。
封慎像是能听到她心里的嘀咕,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将她唇珠上沾着的那点水吃掉。
外面不知道又起了什么热闹,屋里充斥着笑声和口哨声,汪知意却只能听到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她压着脸上的热,踢他一脚,小声催他:“快去做你的菜。”
软软的嗓音,十足命令的语气。
她这点儿不多的小胆子,在他面前倒是越来越大,封慎鼻梁抵着她的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些,汪知意看着他眸底淌出的笑,一时没能动,封慎头又低下,唇挨上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
汪知意指尖一烫,睫毛扑簌簌地颤起来,封慎笑深了些,屈指蹭蹭她脸颊的粉,汪知意握紧水杯,想把他那个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指给一口咬掉,他又逗弄她。
封慎笑着道:“现在要不要做鱼?”
汪知意难得硬气一回:“我不想做了,你想吃就自己做吧,反正我也不爱吃鱼。”
封慎问:“做一条还是两条?”
汪知意拿他说过的话回他:“随你的便。”
封慎又笑。
汪知意歪膝盖撞上他,他一直笑什么笑呀,她就是要站在台阶上不下来,虽然她怕高得很。
她可以很好哄,也可以很不好哄,她今天就要当一回很不好哄的汪幺幺,让他也尝一尝被人给冷脸的滋味儿,又不是只有脸黑的才会摆冷脸。
她也会。
可是,摆冷脸好累,汪知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完一杯水,腿上的软总算回了些力气,脸上刻意端着的冷也有些摆不去,又抬眼看向灶台前的人,他是真的挺会做饭的,香味一直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都有些叫了。
封慎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停到她面前,夹起块儿栗子,吹了吹热气,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再有骨气,在吃的面前也做不出多少抵抗,她让肉汁焖出的栗子给勾到了魂儿,没忍住,张开了嘴。
栗子炖得绵软,不用咬就化在了嘴里,汪知意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
封慎看她吃完,又夹了块儿鸡腿肉,汪知意自动仰起些头张开嘴,乖得像只被等待投喂的小猫儿,封慎眼眸一深,弯下腰,亲了亲她的唇,还没等汪知意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又把鸡腿肉喂到她嘴里,汪知意被肉香堵住了嘴,恼也恼不起来,只能瞪他一眼,眼皮都晕开浅浅的粉,似嗔似娇。
都下定决心要做一天不好哄的冷冰山了,却因着两口吃的就软了脾气,他说得对,她的那点出息确实没多少,汪知意有些丧气地吐掉嘴里的骨头,又夹起旁边碗里的一小块儿凉拌猪耳朵,当成是他,嚼得咯吱咯吱的。
转念想,其实也不是两口吃的,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口了,他每做好一道菜,都要弄出一小碗来先让她尝尝,她现在已经吃了可能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道菜了吧,所以这样算起来,她也不算太没出息。
汪知意为了让自己的出息显得再多一点,等他做的鱼最后端上年夜饭桌,她一筷子都没动,她都已经说了她不爱吃鱼,总不能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脸。
而且……她就算是想吃也吃不下去了,她刚才在厨房里的小饭桌上吃了太多,现在肚子里都满了,最多也就只能吃下几个饺子。
汪知意将饺子泡进醋里,夹起来,咬了一口,听着汪大夫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她连饺子也吃不下去了。
汪思齐刚才去了一趟吴可可家,借着给家里老太太拜年的名义,送去了好些吃的,省得吴可可一个半大的孩子,再着急张罗着做年夜饭,结果去一趟不要紧,攒了一肚子的气回来。
他到吴家的时候,半瘫的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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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正费劲巴拉地趴在炕沿上和面,吴可可那么个小细胳膊,拿着两把菜刀哐哐地剁白菜馅儿,吴可可的弟弟还没炉子高,站在小板凳上在生火。
吴大强呢,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不缺胳膊不缺腿,正窝在被窝里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听评书呢。
汪思齐去之前,陆敏君就嘱咐他来着,东西放下,跟老太太说几句高兴的话就出来,别的事儿别多管,大过年的,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没必要到人家家里上赶着给别人找不痛快。
可汪思齐当时一看到那个场景,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下去,指着吴大强的鼻子就骂起来。
他一辈子活到现在,跟谁红脸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他也不会骂人,骂来骂去也就一句混账玩意儿,骂得吴大强皮不痒肉不疼,还从被窝里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水,让他先歇一口气,再接着骂。
那个涎皮赖脸的劲儿让汪思齐的血压都飙高了,他怕再待下去会把自己气得犯了病,不值当,扭头就出了吴家门,在大街上吹着冷风转了两圈,气还没消下去多少。
陆敏君不想在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桌上一直说这些糟心的事儿,大过年的,就该说些喜庆的,她给汪思齐夹一块儿鱼肉,截住他的话:“你说你也是,人老太太还在呢,用得着你急赤白脸地去骂。”
汪思齐气哄哄道:“我管他爹叫一声叔,吴大强那混账玩意儿叫我一声哥,现在他爹不在了,别说骂他几句,就是替他爹上手打他几下我都打得。”
他越说越气:“你说可可那么点一个小姑娘,每天早起贪黑地围着那个家忙活,洗衣裳都是到河里那冷冰水里洗,晚上还得点着煤油灯做手工活给家里挣贴补的钱,吴大强就是在遛大街的时候,捡上些破烂儿,一天哪怕是挣个一块几毛的,家里的日子也不会过成那光景,手上没点手艺,又不肯踏实苦干,还整天想着挣大钱,那大钱要是那么好挣,镇上家家户户在炕上躺着就能成万元户了!”
陆敏君见他还没完了,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就不该让他去吴家送这一趟东西。
别看陆敏君现在不乐意让汪大夫提吴家的事儿,其实她最心软,自从吴可可她妈跟人跑了,她就隔三差五去吴家陪老太太坐上一坐,每次去都不空着手,要么是带些吃的,要么就是带些汪茵汪知意她们小时候的衣服给吴可可。
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的,家里的饭桌上吃什么,都会给吴家送过去一份,不为别的,单为吴可可每次见到她,总会满眼笑着叫她一声大娘。
汪知意也是,只要在路上碰到吴可可,就连哄带骗地带着她去小卖部转上一圈,小姑娘总推辞,汪知意就让她多给她编几条辫绳,小姑娘手巧,编的辫绳花样很多,汪知意现在用的辫绳儿都是吴可可送给她的。
可是他们外人就是想方设法帮衬得再多,吴大强自己不支棱起来,那个家永远都是散的,担子还是全都得压到吴可可身上。
汪知意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姑娘,心里就对她多些疼惜,咬了一半的饺子都快被她的筷子给戳成筛子。
封慎看她一眼,把她那个烂了的饺子夹到自己碗里,汪知意仰头看他,干嘛抢她的饺子,封慎夹了块儿没刺的鱼肉放到她盘子里,对汪思齐道:“爸,明天吃完晌午饭,您带着我去吴家看看,我跟吴大强聊聊,不行等年后让他来厂子里干。”
汪知意目光定在他身上,眼里起了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肯定能治得住吴大强。
封慎又看她,拿筷子点点她的盘子,让她快吃,因为别人家的事儿,还能把自己愁得吃不下饭去,她也是头一个了。
汪知意夹起鱼肉,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他鱼做得也好吃,她又想起自己立的志气,这次不想把好吃表现得太明显,勉强点点头,意思是还可以。
封慎看她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儿,唇角扬起些。
汪知意一顿,脸上浮红,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又笑什么,他今天笑得未免也有些太多了。
汪思齐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然他的眉毛早就对封慎竖起来了,他慢慢喝着茶,仔细想了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又点头,也认可这个主意,这黑煤球黑长这样也不是没优势,他光站在那儿,就能唬住人。
汪茵插进话来:“我看行,吴大强就缺有个人能治一治他,当初吴老爷子还活着那会儿,他怎么不敢这样。”
陆敏君心里却有担心:“那个吴大强可不是一般的赖,比块儿烂泥肉还烂,别说是骂他,你就是冲着他啐上两口唾沫,他还能擦擦脸再冲你笑,就没皮没脸到那个地步,他去了活儿干不干得成先放一边,我怕他再耽误了你们厂子里的事情。”
丁贵立刻接话道:“婶儿,这您不用担心,对付这种人,咱有的是招儿。”
封慎挑眉看向丁贵。
丁贵知道瞒不过封老大的眼睛,坦荡回视,在兄弟面前没想着掩饰自己的心思。
封慎从丁贵脸上移开视线,对陆敏君道:“妈,到时候就让丁贵带着那吴大强先干几天试试,要是行不通,咱再想别的法子。”
陆敏君见他这样说,也就暂时放下心来,这个女婿的话在她这儿还是很有分量的,要是真能让吴大强踏实下心来好好干活挣钱自然是好,那可可的日子多少还能有些盼头。
丁贵隔着桌子冲封慎不明显地举了举杯,多谢他能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
封慎没应他的举杯,让他表现是让他表现,其他的事情别指望他能帮忙。
汪茵离婚的事情他多少猜到了,自打上了年夜饭桌,丈母娘的眼睛就一直围着路野转,菜都不知道给路野夹了几次,显然他丁大公子没在丈母娘下一任女婿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汪茵对他更是没半点意思,也就拿他当个哥们儿。
他两头都不占。
当初他至少得君姨的喜欢,占着丈母娘这头,要不是因为君姨对他的这点偏爱,他能不能当成这汪家女婿还真不一定。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鱼,看了看身旁的人,又看了看对面的丁贵哥,好像看出了些什么。
丁贵哥……应该不行,丁贵哥那双桃花眼太招人了,汪茵不会喜欢,汪茵喜欢的是那种会害羞的,腼腆一些的,让她逗一逗,脸就会红得不行的那种,比如阿野哥这样的。
汪茵这一晚上也没干别的,光逗阿野哥玩儿了,只要汪茵一对阿野哥笑,他从耳根到脖子都会红透。
不过,阿野哥这样白生生的面孔,从里到外一红起来,确实是挺好看的,也不怪汪茵一直想逗他。
她看路野看得有些过于出神,封慎斜眼睨着她,拿过两张纸来给她擦擦唇角沾着的酱汁,汪知意回过神,忙拿过纸,要自己擦,一桌子人都在呢,再对上封三哥戏谑的眼神,她脸又红了些,她可是当大嫂的,却总是被他当个小孩儿。
封慎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红,黑眸不动声色地眯了眯,接过她擦完嘴的纸,随意问:“看什么呢?”
汪知意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暗藏的危险,她怕别人会听到她说的话,手落到他的膝盖上,用手指在他腿上悄悄写字回他。
封慎眸光微动,她总是在他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些意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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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懒懒靠到椅子上,望着桌对面在天花乱坠说故事的小伍子,看似听得认真,其实注意力全在她柔软的指尖。
汪知意一笔一划写着,【在看汪茵调戏阿野哥】。
封慎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唇角已经扬起,等她写完,攥住她的手指揉捏在掌心,漆黑的眸子里满溢着笑。
他这一笑不仅让汪知意怔了怔,也直接把小伍子给惊呆了,他心道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竟然能让封大阎王展眉一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他老人家笑吧,我今天是不是创造历史了。
封诚拍拍小伍子的肩,让他别多想,这题他知道答案,大哥惹大嫂生气了,在哄大嫂高兴呢,没看大哥这一晚上眼睛就没从大嫂身上离开过几秒。
小伍子听着封诚在耳边嘀嘀咕咕的话,又一次被惊住了,嘴巴大张开,合都合不上,封老大竟然还会哄人,这比封老大会笑更让他震惊。
看到封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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