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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焚烧粮仓,劫掠商号,强征民夫构筑街垒!投降派武士集结三百余人,正与之激战!另有千余平民趁乱冲击东市米行,哄抢存粮!”
冯云山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问:“禁军第三营何在?”
“已在东市外围布防,尚未接令开火。”
“传令,第三营即刻接管东市、松本町、西阵三处。凡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凡聚众哄抢者,鞭五十,枷号三日。凡主动缴械、指认主谋者,免罪,另赏糙米五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跪伏的惠仁、武士、浪人,最后落在西乡隆永脸上:“至于你们——”
冯云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广场上凝滞的死寂:“明日辰时,所有登记在册之武士、浪人、公卿、僧侣、医师、工匠,分批至朱雀大道校场。禁军将依《大汉律·附倭条例》重新编户。尔等须自陈出身、技能、所识文字、曾习何术。擅隐匿、伪报、拒检者,全家充役,三代不得脱籍。”
“西乡隆永。”
冯云山忽然点名。
西乡隆永浑身一颤,额头再次重重叩向青砖。
“你通晓萨摩方言、鹿儿岛土语、琉球官话,精于火器铸造,曾督造二十八斤铜炮两尊,现存于鹿儿岛城库——可是?”
西乡隆永喉结滚动,艰难应道:“……是。”
“即日起,任‘四州工造局’副监,协理京畿火器作坊。俸禄按大汉六品官例支给,每月糙米十石,钱五百文。若懈怠、藏私、泄密——”冯云山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枪套,“便照此例。”
他不再看西乡隆永,转身走向瘫软在地的天皇徐钧,俯身时军靴踩碎了一片散落的朱砂印泥。他伸手,不是搀扶,而是径直探入徐钧宽大的袍袖内侧。徐钧身体剧烈一抖,本能想缩,却被冯云山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肩头,力道大得咔嚓一声轻响,似有骨头错位。
冯云山从他内袋掏出一卷黄绫。
展开,是份未曾加盖玉玺的诏书草稿,墨迹犹新。正文以工整馆阁体书写:“……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大汉皇帝仁覆四海,泽被八荒,其政也清,其法也明,其兵也锐,其民也安……朕愿去帝号,称‘日本国王’,岁贡方物,永为藩属……”
诏书末尾,空白处赫然签着两个名字:徐钧、惠仁。
冯云山将黄绫递向身旁副官。副官双手接过,恭敬捧起,却见冯云山忽又伸手,在诏书背面空白处,蘸取徐钧额角渗出的冷汗,以指为笔,写下八个遒劲大字:
“天命所归,顺者昌,逆者亡。”
墨迹未干,冯云山已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踏过青砖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几茎青草,碾得汁液迸溅,绿得刺眼。
西乡隆永仍跪着,额头抵地,视线被自己颤抖的双手挡住。他忽然想起昨夜逃回京都时,在鸭川畔看见的一幕:一只濒死的翠鸟,被渔网缠住左翼,挣扎中羽毛凌乱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血肉。它歪着头,用喙一下下啄着网绳,喙尖染血,绳丝却纹丝不动。最终,它只是安静下来,将头埋进自己仅存的右翼下,小小的身体随着微弱呼吸起伏,像一枚被遗弃的、尚带余温的碧玉。
他慢慢抬起脸,望向宫门外。
那里,初升的朝阳正刺破薄雾,将整座燃烧后的京都城染成一片流动的、灼热的金红。朱雀大道上,禁军士兵正押解着成队的俘虏列队前行,铁甲反光如熔金倾泻。远处,东市方向升起几股浓烟,黑灰与晨光纠缠,缓缓升腾,像无数扭曲的手臂,伸向不可知的苍穹。
西乡隆永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缓慢,沉重,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骨深处一阵钝痛。那痛感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仿佛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而活着本身,已是这废墟之上,最奢侈、最荒谬、最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想起萨摩藩祖训:“宁折不弯,宁死不辱。”
可当弯折的弧度,足以避开斩首的刀锋;当屈辱的深度,恰好够换回幼子一条性命——那所谓“不辱”,究竟是对谁的忠诚?又是为谁而守?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
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冰凉。指甲深陷进皮肉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他低头看着那血痕,忽然觉得,这伤口竟比天皇脖颈后的抓痕,更接近一种真实的、属于人的印记。
校场上的晨风卷起尘土,拂过他额前汗湿的乱发。他听见自己腹中发出一声清晰的、饥饿的鸣响。
很响。
响得盖过了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断续的哭声,盖过了远处禁军操练的号子,盖过了京都城在烈日下缓缓蒸腾的、无声的叹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咸涩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也是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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