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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面孔:“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因手指无意擦过魏国工匠刻下的汉字,便遭毒打驱逐。而你们,却世代跪拜这面镜子,称其为‘神明之眼’?”
右兵卫突然仰起脸,声音嘶哑如裂帛:“镜子……是假的。镜背……有字的地方……摸起来硌手。奴婢……偷偷用指甲刮过……铜锈下面……是字……”
他话未说完,身后一名禁军已上前,解下他脚踝铁链,又取来一柄短匕,当众削去他左耳垂——鲜血顿时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流下,在宫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右兵卫舍人。”冯克善声音冷硬如铁,“你叫‘证言者’。此后每日辰时,你须立于皇居东门之下,向所有进出之人讲述此事——讲那面镜子如何造假,讲天皇如何惧怕真相,讲你们所有人如何被蒙蔽千年。”
少年捂着耳朵,血从指缝渗出,却挺直脊背,重重磕下头去:“诺。”
冯克善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土司们:“你们藩国的户籍、赋税、兵册,三日内必须呈交禁军司。凡隐匿一户、一丁、一石粮者,按‘附逆’论处,族诛。”
他稍作停顿,声音陡然转沉:“另有一事——江户幕府最后一批密函,已于昨日由水师截获。其中载明:天皇密令德川庆喜,若京都陷落,即焚毁皇居内所有典籍库、神社秘档、历代天皇‘神谕’竹简,尤其不得留存《神代纪要》原本及校勘稿。幕府已依令行事,今晨亥时,紫宸殿后阁烈焰冲天,焚毁典籍逾三万卷。”
人群骤然骚动。有人失声低呼,有人踉跄后退,撞翻身后同伴。三万卷典籍——那是日本千年文脉的筋骨,是所有神话的母体,是支撑整个“神国”信仰的梁柱。如今竟被自己供奉的神明亲手付之一炬?
冯克善却神色不动:“火势太大,禁军抢救不及。但格物院技工抢出残卷二十一册,其中《神代纪要》初稿三卷,内有天皇亲笔朱批十余处——诸位不妨看看。”
他示意文书官展开一卷焦黑残册。众人凑近,只见残页上墨迹漫漶,唯朱批清晰如新:“此处‘天孙降临’当删,改作‘先祖渡海而来’;‘八百万神’系虚指,实为部落图腾,不必神化;‘三神器’旧说荒诞,宜考据中原器制……”
最末一行朱批力透纸背:“神不可欺,民不可愚。然国不可亡,故神须存。存神之法,在伪而敬之,敬而远之。”
满场死寂。有人忽然干呕一声,扶住旁人肩膀剧烈咳嗽;有人双手掩面,肩头剧烈耸动;更有甚者双膝一软,瘫坐于地,口中喃喃:“原来……原来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冯克善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哭声、喘息声、牙齿打颤声汇成一片压抑的浊浪。他才缓缓开口:“假的,才最可怕。因为你们信了千年,跪了千年,流血流汗供养了千年——而造伪者,不过是一群怕死的凡人。”
他忽然指向皇居最高处那座坍塌半边的“清凉殿”屋顶:“看见那根烧焦的梁木没有?它本该支撑整座宫殿,却被蛀空了内里,只靠一层薄薄漆皮维持形状。你们的天皇,就是那根梁。你们的神国,就是那座殿。今日火起,不是天罚,是蛀虫啃穿了最后一寸木心。”
话音落,西风忽起,卷起地上枯叶与灰烬,打着旋儿扑向皇居朱门。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烛光——那是天皇被囚禁的“弘徽殿”内,唯一未被熄灭的灯火。
冯克善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只对身边副将低语:“传令——即刻将天皇钱星、太子惠仁、皇后藤原氏等三十七人,押赴城外刑场。按《大汉律》‘僭号称尊、蛊惑万民、致生灵涂炭’之罪,拟斩立决。行刑前,令照相师全程摄录,摄像机分三机位取景,录音机同步收录其临终供词——若拒不说,便录其嚎啕求饶之声。”
副将领命而去。现场土司们面色惨白如纸,却无一人敢出声求情。连最桀骜的萨摩藩主岛津忠义,也只死死攥着腰间刀鞘,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入皮革之中。
就在此时,东侧宫墙阴影里,一个披着破烂袈裟的老僧拄杖而出。他须发皆白,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如钩,手中锡杖每顿一下,地面便震得簌簌落灰。他径直走到冯克善面前,深深合十,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
“贫僧空海,延历寺末席僧正。贫僧有罪。”
冯克善止步,静静看他。
老僧缓缓摘下蒙眼黑布——右眼完好,左眼却是空洞窟窿,血肉早已干瘪收缩,唯余一个漆黑深洞。“三十八年前,贫僧奉敕修缮神社秘档,于《神代纪要》孤本夹层中,发现先代天皇手书密札,言明‘神代纪’纯属托古改制,旨在凝聚人心以抗外患。贫僧欲奏明天皇,却被时任关白藤原基经召入宫中……”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抚过空洞左眼,“翌日,贫僧便失了这只眼。自此闭口三十年,只做延历寺扫地僧。”
他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今日贫僧来,非为求恕,乃为作证——天皇非神,是人;神国非实,是局;三神器非圣,是器。贫僧愿为证人,亲赴刑场,为天皇念往生咒——咒他早登极乐,莫再祸害人间。”
冯克善凝视老僧良久,忽然伸手,扶起他枯瘦臂膀:“好。你既愿作证,便随我同去刑场。但往生咒不必念——你只需站在那里,让所有藩国土司都看见:一个亲眼见证谎言的人,是如何活着站在阳光下的。”
老僧空海缓缓起身,将锡杖横于胸前,杖头铜环叮当作响,宛如丧钟初鸣。
此时,京都城外,八万汉军大营中号角齐鸣。炊烟袅袅升腾,锅中米粥翻滚,蒸汽氤氲如雾。而在城内,四万汉军正逐街逐巷搜检——他们不再杀戮,只以铁链串起俘虏,十人为一旗,由老民兵手持木牌登记:姓名、籍贯、职业、是否识字、有无伤病、亲属关系……木牌背面,用朱砂写着编号:倭俘·壹·零零零零壹,至倭俘·伍·贰柒捌玖陆。
一名民兵小旗正蹲在路边,用炭条在墙上书写新设的告示:“自即日起,京都改称‘京兆府’,隶属大汉九州司。凡能书写五百汉字者,授‘通译’衔,月俸米三石;能背诵《千字文》全篇者,免役三年;能默写《大汉律》前十条者,授‘吏员’资格,准考乡试……”
炭迹未干,墨色淋漓,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横亘在京都千年青砖之上。
风又起了,卷着灰烬与米香,掠过皇居残破的飞檐,掠过跪伏的土司脊背,掠过刑场方向渐次响起的、沉闷而规律的鼓声——那是汉军在为斩首计时。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历史的棺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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