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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藩属营商则例》来。”通事捧出一卷明黄锦缎裹着的册子，展开时簌簌落下一小片金箔——那是大汉户部特制的防伪印记。“第二十三条明载：藩属境内设厂，须经鸿胪寺、工部、户部三方联审。审验标准有三：一曰匠籍，须雇用大汉认证之纺织匠师三人以上；二曰原料，棉籽须取自大汉西北棉田，纱锭须用河西走廊产钢锭锻造；三曰成器，织机须按《工造则例》改铸，每匹布须钤盖‘大汉工部验讫’朱印。”他指尖点在册页上，“伯爵且看，此则例颁布于汉昌十一年秋，伦登国相漕邦东已率百官跪受，并亲赴工部匠作局观摩织机改制。”
克拉伦登眼前发黑。西北棉田？河西钢锭？大汉将整个产业链锁死在自己疆域之内！他忽然明白为何曼彻斯特的蒸汽织机在乐亭港造船厂面前显得如此渺小——那不是技术差距，而是文明尺度的碾压。大汉早已在棉纺业上游埋下伏笔：甘肃凉州的棉田三年前已开始试种改良棉种，兰州铁冶局去年新铸的千吨水力锻锤，专为打造织机钢轴而设。欧洲引以为傲的工业革命基石，在大汉眼中不过是待纳入宗藩经济循环的一枚齿轮。
雷希德此时缓缓开口：“伯爵若觉艰难，鲁密倒有一策。”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镌刻着奥斯曼星月纹与大汉云纹交织的图案，“此乃鲁密国新颁‘双轨商籍’，持此徽者，可在伊斯坦布尔与广州两地自由购销货物，关税减半。但须承诺：每年向鲁密国学宫捐输百名子弟，习《论语》《周礼》；向大汉礼部呈送《教化月报》，详录境内西欧书籍焚毁数量。”他目光扫过克拉伦登惨白的脸，“伯爵可知，上月鲁密焚毁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抄本，共计三百七十二册？”
堂内死寂。铜壶滴漏声陡然清晰，嗒、嗒、嗒，敲打着欧洲文明的倒计时。伯纳姆看见克拉伦登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尊严，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那个坚信“文明终将战胜野蛮”的十九世纪英国绅士，在此刻终于看清了历史的另一种可能：野蛮或许只是大汉给欧洲人贴的标签，而真正的野蛮，是大汉用整整一个文明体系筑起的高墙。
“我……”克拉伦登喉头涌上铁锈味，他强迫自己直视顾观光的眼睛，“我愿代表不列颠商界，接受大汉《关市税则》。但恳请寺卿大人恩准，缓冲期内允许不列颠商船在伦登港免税停泊三日，以便转运库存棉布。”
顾观光沉默良久，久到窗外雪粒停止扑打窗纸，久到堂角铜壶滴漏凝滞。就在克拉伦登以为将遭严拒时，老人忽然颔首：“可。但须加一条：三日期限内，船上不得卸货，亦不得接洽伦登商人。违者，整船货物充公，船主发配岭南采珠。”
这看似让步的条款，实为最锋利的绞索。不列颠商船停泊三日却不能交易，等于将曼彻斯特的棉布永远困在海上。克拉伦登几乎笑出声来——多么精妙的羞辱！大汉甚至不屑直接摧毁你的产业，只轻轻一推，便让你的货物在咸湿海风中霉烂成渣。
散会时，伯纳姆搀扶克拉伦登走出鸿胪寺正门。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震落檐角残雪。两人站在石阶上，远处京兆旧城的飞檐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青灰冷光。伯纳姆低声问：“伯爵，我们接下来……”
克拉伦登抬起手，摘下胸前那枚象征不列颠贵族身份的金质鸢尾花胸针，缓缓投入阶前积雪。金饰瞬间被白雪吞没，只留下一个微凹的印痕。“告诉伦敦，”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立即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所有驻欧陆使节，即刻联络普鲁士、奥地利、俄罗斯枢密院，重点传达一句话：大汉废除欧洲债务、驱逐各国侨民、焚毁西学典籍——这不是针对不列颠，而是对整个基督教文明的宣战。”
伯纳姆浑身一颤。普罗米修斯计划是内阁最机密的预案，代号取自盗火神话，意为“窃取东方火种以反制东方”。计划核心，正是联合欧洲诸强，以“保护文明火种”为名，组建联合舰队封锁马六甲海峡，切断大汉与南洋藩属的贸易命脉。
“可……大汉海军……”伯纳姆的声音被寒风吹散。
克拉伦登转身望向远处乐亭方向——那里，渤海湾深处正有七艘万吨级战舰劈波斩浪。他想起登岸时码头工人哼唱的俚曲：“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刻他终于听懂了歌词的深意：大汉的月亮照耀着沧海，而欧洲的珍珠，正在这月光下无声流泪。
“所以才需要普罗米修斯。”克拉伦登踩碎脚下薄冰，碎裂声清脆如骨断，“火种从来不在东方，而在我们手中。只要点燃它，整个世界都将看见——谁才是真正的盗火者。”
风卷起他肩头斗篷，猎猎如战旗。京兆旧城的飞檐在二人身后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一片苍茫雪色。而鸿胪寺朱门之内，顾观光正将鲁密国呈上的铅盒置于香炉之上。青烟袅袅升腾，裹挟着羊皮纸上坎宁亲笔的墨迹，尽数化为灰烬。灰烬飘落于案头《大汉宗藩谱系图》上，恰好覆盖住地图上不列颠群岛的位置——那里，原本用朱砂标注的“伦登藩属”四字，此刻正被新添的墨批覆盖：“心未归化，暂隶羁縻”。
窗外，正月十四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兆旧城所有屋脊，也覆盖了刚刚写就的、尚未送出的、关于欧洲联合舰队的第一份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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