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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翌日辰时，使团随鸿胪寺官员入宫。穿过承天门、端门，至午门下马，步行经千步廊，两侧文武百官垂手肃立，绯袍玉带，鸦雀无声。涅谢尔罗迭抬眼望去，但见文官队列中赫然立着数名戴乌纱帽、着云雁补子的奥斯曼官员，胸前皆悬一枚青铜腰牌，牌面镌“大汉协理藩务司”七字。他脚步微滞，身后随从急忙扶住。行至奉天殿丹陛之下，钟鼓齐鸣，侍卫高唱：“罗刹国特使涅谢尔罗迭觐见！”殿内传出一声清越磬音，余韵悠长，殿门豁然洞开。
殿内并无龙椅高悬，唯见正北设一长案，案后端坐者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左手执一卷竹简，右手持朱笔，案角搁着一架黄铜望远镜与一叠绘图纸。此人正是大汉皇帝刘烶，年不过三十七，面容清癯，眉峰如刃，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令涅谢尔罗迭甫一抬头，便觉脊背发紧——那眼神不似审视，倒似匠人端详待雕之璞玉，冷静、专注，毫无情绪波澜。
“涅卿远来。”刘烶搁下朱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阅你奏疏，知罗刹国有意弃旧图新。然新政之基，在诚不在巧。昔者蒙古铁骑席卷欧亚，百年而衰；今我大汉布政天下，不恃雷霆，唯凭经纬。尔国若真欲求存，当明三事。”
涅谢尔罗迭俯首，额头触地：“臣洗耳恭听。”
“其一，割让之地，须即刻交割。”刘烶指尖轻叩案面，声如击磬，“阿拉斯加总督府印信、西伯利亚各矿场契约、哈萨克草原牧马图册，限三月内送至京师户部备案。逾期一日，岁贡加罚十万两。”
“其二，罗刹国须仿奥斯曼例，设‘协防营’于伊尔库茨克、鄂霍茨克、塞瓦斯托波尔三地，营官由兵部指派，营兵半数由汉军抽调，半数由罗刹国遴选精锐充任，粮秣军械，悉依《协防营章程》办理。”
“其三，”刘烶微微倾身，目光如芒，“朕闻尔国贵族好以血统论贵贱，视农夫如草芥，役工匠若牛马。此风不革，纵得万里疆土，亦如沙上筑塔。自即日起，罗刹国须颁《劝工令》，准工匠立籍、授田、科举；设‘格致院’于圣彼得堡，延聘汉籍教习讲授算学、机械、冶金之术；每岁选三百子弟入天津机器局学徒三年，学成归国，授七品工曹衔。”
涅谢尔罗迭伏地良久，肩背僵硬。这哪里是外交？分明是敕令！前两条尚可咬牙应承，第三条却是直刺罗刹国千年根基——贵族特权、农奴制度、教会权威，全被这一纸“劝工令”搅得粉碎！他喉头腥甜，却不敢吐露半分，只哑声道：“陛下圣明……臣……谨遵谕旨。”
刘烶颔首，竟不再多言，只命内侍取来一册蓝绸封面之书，亲自递下丹陛：“此乃《大汉商律·附庸国通行本》，尔可携归细读。其中第七章‘关税厘定’，第十二章‘铁路共筑’，第十九章‘电报线敷设’，皆与尔国有切肤之利。朕不夺尔寸土，但求尔国商旅，自此持我大汉通关文牒，可直达维也纳、巴黎、伦敦。此乃天下之利，非朕一人之私。”
涅谢尔罗迭双手捧书，触手微温，封皮内衬竟嵌着薄薄一层锡箔，隐约透出底下油墨印痕——那是最新活字印刷术的独有肌理。他低头瞥见扉页一行小字：“大汉历三百七十二年印，天津印书局制”，心口骤然一沉：三百七十二年？大汉建国竟已逾三百年！而罗刹史书所载，大汉不过崛起于百年前花旗国废墟之上……这数字，是讹误？还是……某种更可怕的真相？
退至宫门外，涅谢尔罗迭才发觉自己后襟尽湿。暮色四合，长安街上灯火初上，新式玻璃路灯映照着青石路面，倒影如练。街角一家茶肆正播放留声机，唱的是京韵大鼓《苏武牧羊》，词句苍凉：“……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他怔怔听着，忽见两名巡警踱步而过，制服肩章上绣着小小齿轮与麦穗，腰间配的不是腰刀，而是黄铜柄左轮手枪，枪套上印着“京师巡捕总局”字样。其中一人停下，掏出怀表校对街灯报时钟——那钟表盘上，时针正指酉时三刻，分毫不差。
回到馆舍，涅谢尔罗迭屏退左右，取出随身携带的俄制精密怀表，与墙上挂钟并排置于案头。片刻后，他颓然合上表盖。两钟分秒吻合，误差不足半秒。
他终于彻悟：大汉所图，非土地，非金银，非虚名。它要的是时间——以铁轨丈量时间，以电报压缩时间，以钟表统一度量时间。当整个欧亚大陆的晨昏被同一座钟楼校准，当所有商船按同一张海图航行，当每一座城市的税吏手持同一册《商律》征税，那么所谓“主权”，不过是钟表匠校准齿轮时，留在机芯深处的一枚微小锈斑。
窗外，一列蒸汽机车呼啸着驶过城郊新筑的铁路，汽笛声撕裂夜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涅谢尔罗迭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从奥斯曼使邸门前拾得的铜钱——正面铸“大汉通宝”，背面是精细浮雕：一只雄鹰双爪紧握铁轨与橄榄枝，鹰目所向，正是东方初升的太阳。
他盯着那枚铜钱，直到天光破晓。远处紫宸宫方向，晨钟撞响，一百零八声，声声入耳，如锤锻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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