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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后,用单筒望远镜扫视对岸。视野中,罗刹第三营地灯火零星,但营地外围的巡逻哨兵明显稀疏,且走动迟缓,频频回头张望南岸方向——显然,主力已开始收缩。
陈少校放下望远镜,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子,含在唇间,短促吹了三声。哨音尖利,却奇异地未惊起飞鸟。滩头芦苇丛中,数十个身影应声而动。他们并非直立奔跑,而是以手肘与膝盖撑地,脊背弓起如蛰伏的狼,借着芦苇阴影快速向前爬行。每前进十米,便有人停住,从背后解下一只黑布包裹的圆筒,旋开筒盖,从中抽出一根三米长的伸缩探杆。探杆顶端装着微型气压传感器与蜂鸣器,轻轻插入松软泥土,蜂鸣器便发出极细微的“嘀”声——那是地下三尺处,埋设的罗刹军用电线被探杆触碰所致。
“找到主线路了。”陈少校身边,一个脸上涂满泥灰的通讯兵低声报告,手里攥着一台巴掌大的电码机,按键咔哒作响,“已截获三段加密讯号,关键词重复出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子时’‘浮桥锚链’。”
陈少校点头,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口烈酒,辛辣直冲脑门。他抬眼望向多瑙河上游,那里,两艘蒸汽炮艇正劈开浊浪,船首劈开的水花在夕照下如熔金泼洒。艇身两侧炮窗洞开,黑洞洞的炮口隐约可见膛线反光——那是江南厂仿制的“镇海Ⅲ型”一百五十毫米线膛炮,发射药采用无烟配方,射程达八千二百步,精度误差小于半度。
就在此时,上游忽有一艘小艇逆流而下,船头站着个穿灰袍的修道士模样的人,手持一面白旗,旗面绣着十字与橄榄枝。小艇未驶近炮艇,便在三百步外停住,修道士高举双手,用拉丁语喊话:“奉教皇特使令!此地为神圣中立区!请贵军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炮艇甲板上,一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海军少尉冷冷注视着对方,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轰!”
一枚实心训练弹呼啸而出,擦着小艇左舷掠过,激起丈高水柱。水花泼洒在修道士脸上,白旗瞬间湿透,紧贴胸前。他浑身颤抖,却未退缩,反而更大声喊道:“罗马教廷已知悉尔等暴行!若再执迷不悟,必遭天谴!”
少尉嗤笑一声,从口袋掏出一叠文件,竟是厚厚一摞羊皮纸契约,边缘盖着朱红印章。他抖开最上面一张,用拉丁语朗声宣读:“公元1834年7月23日,罗马教廷枢机主教团与大汉帝国礼部签署《圣彼得堡宗教事务协定》,明文规定:凡大汉帝国境内及战区,教廷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涉军事行动,违者视同敌国协从——阁下这面旗,该撕了。”
修道士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差点跌入水中。
陈少校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艘小艇。他摸了摸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质耳钉——那是江南厂女工们手工打造的,形似一枚微缩的齿轮,内藏一颗芝麻大的永磁体。他轻轻一按耳钉,耳道内便传来极细微的电流嗡鸣。这是大汉最新列装的“蜂巢式”单兵通讯器,仅限于百步范围内传递三字以内的加密短讯。
耳中嗡鸣三声,随即清晰响起姚文学的声音,字字如凿:“破障组,准备。子时前,炸断浮桥东锚。”
陈少校深吸一口气,抬手,五指缓缓收拢成拳。
同一时刻,南岸第三营地内,利斯特鲁密正俯身于一张橡木长桌前。桌上铺着北岸详图,蜡烛光晕摇曳,映着他额角密布的冷汗。他面前站着七名高级军官,人人面色铁青。桌角放着一部刚由电报室送来的密电译文,纸页边缘已被揉得发毛。
“……七里滩出现敌军装甲车辆,数量不明,疑似搭载重机枪……”一名参谋声音干涩,“我方巡逻骑兵小队,于亥时初遭遇伏击,全队三十七人,仅三人乘马突围……”
利斯特鲁密猛地抓起桌上银质烛台,狠狠砸向地面!烛台撞在青砖上,发出刺耳锐响,蜡油飞溅,烛火噼啪爆裂。
“装甲车?重机枪?”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地图上,“他们哪来的钢铁?哪来的蒸汽机?哪来的……哪来的天谴?!”
无人应答。帐篷内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军官们压抑的喘息。
利斯特鲁密喘息渐重,忽然转身,一把扯开自己军服领口,露出脖颈处一道蜈蚣状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克里米亚战役时,被奥斯曼人的燧发枪铅弹擦过的痕迹。他用指甲狠狠抠进那道疤里,直到渗出血丝,才沙哑道:“传令……传令给浮桥守军。命他们……命他们立刻切断东锚链,用炸药!炸断!”
副官嘴唇哆嗦:“可……可东锚链一旦炸断,浮桥就会整体倾斜,西锚承受不住压力,半小时内必然崩塌!届时……届时所有辎重、伤员、还有您留在北岸的指挥部……”
“那就让他们死!”利斯特鲁密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如同毒蛇吐信,“我宁可让三万人陪葬,也不让一个汉军踏上南岸一步。”
他踱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夜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舞。他望着北岸方向,那里,七道青灰色烟柱仍未散尽,在墨蓝天幕下,宛如七根指向苍穹的招魂幡。
远处,鼓声忽然变了节奏。
不再是缓慢沉重的“咚——咚——咚——”,而是急促密集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如暴雨骤至,如万马奔腾,如大地崩裂前最后一声咆哮。
利斯特鲁密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不是战鼓。
这是……踩踏声。
数万双军靴,正踏着同一节拍,碾过锡利斯特拉城外的焦土,碾过层层叠叠的罗刹尸体,碾过尚未冷却的弹坑与血泊,朝着多瑙河畔,朝着那座摇摇欲坠的浮桥,朝着他最后的生路,轰然压来。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自己左太阳穴上。
指尖冰凉。
身后,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惨白灯花。
帐篷内,七名军官同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是某枚精密齿轮,终于咬合到位。
子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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