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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洋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
“罗素阁下错了。”他缓步走近，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羊皮纸，轻轻摊在案上，“这不是‘辱’，是‘恩’。您看看这个。”
伯纳姆下意识俯身——羊皮纸上竟是用拉丁文、古斯拉夫文与汉文三种文字誊抄的《基辅罗斯受洗诏书》摹本，末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大汉天子钦赐东正圣教护持金印”**，下方还有一行小楷：“永昌三年，御笔亲题”。
“公元988年，弗拉基米尔大公受洗于君士坦丁堡，东正教始入罗斯。”余洋指尖点在诏书右下角一处墨迹，“可您知道么？当时拜占庭牧首赠予大公的圣油匣上，刻着希腊文‘上帝与我们同在’，而大公命人在匣底补刻了一行小字——‘天命在汉，百神拱卫’。”
罗素浑身一震：“这……这绝无可能！”
“没有‘绝无可能’。”余洋收起羊皮纸，声音如铁铸，“当年大汉商队经丝绸之路抵达君士坦丁堡，恰逢牧首遴选圣油匣匠人。匠人姓李，祖籍凉州，其父曾随班超破匈奴，其兄殁于怛罗斯之战。他刻下这行字，只为告诉万里之外的故国——汉家血脉，未绝于西陲。”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大汉信史，从不虚构。你们不信，可以查证。大汉国子监藏有《西行纪略》残卷，敦煌藏经洞亦有相关壁画题记。若你们执意不信……”他微微侧首，“本官可即刻调遣敦煌守军，掘开莫高窟第130窟南壁——那里有李氏匠人亲手所绘《汉使西行图》，画中圣油匣，清清楚楚。”
窗外雪势渐猛，风卷着雪粒扑打玻璃，发出细密如鼓点的声响。
良久，伯纳姆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若……若罗刹国全盘接受，大汉可否允其保留西伯利亚？”
余洋摇头：“不行。”
“为何？西伯利亚苦寒荒芜，大汉何须强夺？”
“因为西伯利亚地下有煤，有铁，有金，更有贯通欧亚的永久冻土带铁路基床。”余洋目光灼灼，“大汉已勘明，从贝加尔湖至鄂霍茨克海，存在一条天然冰封谷道——冬季可作铁路路基，夏季化为航道。此道若通，大汉骑兵三日可达莫斯科郊外。罗刹国若保有西伯利亚，便是将一柄随时可挥向自己咽喉的利刃，留在枕畔。”
他转向罗素，语气陡然转厉：“罗素阁下，本官奉劝一句：莫将大汉视作拿破仑。拿破仑败于饥寒与距离，而大汉……”他抬手，指向窗外漫天风雪，“大汉的士兵穿的是羊毛混蚕丝内衬的棉甲，吃的是真空罐头腌肉，喝的是蒸馏净化水。我们的铁路铺到哪里，哪里就是粮仓、兵站、医院、邮局、学堂——连冻土上的狼群，都开始跟着枕木觅食。”
罗素颓然跌坐椅中，仿佛被抽去脊骨。
余洋却未再逼迫。他重新坐下，提起茶壶，为三人各续一杯热茶。氤氲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面容。
“其实，本官倒觉得，罗刹国真该庆幸。”他忽然道，“若换作二十年前，大汉尚在平定草原、整顿江南之时，罗刹国或许还能挣扎一二。可如今……”他轻轻搅动茶汤，看着褐色涟漪缓缓旋转，“大汉已有十七支远洋舰队，六百三十二座海外补给港，三千五百公里苏伊士运河已通水试航。就在昨日，第一列满载云南锡矿与马来橡胶的列车，已驶入开罗新城站——车头挂着的，是‘天佑大汉’四个鎏金大字。”
他抬眼，目光如炬：“你们以为大汉在攻打罗刹国？错了。大汉是在修建一条横跨欧亚的‘文明引水渠’。罗刹国只是渠中一块石头。搬开它，渠水自会奔流不息；若执意堵着……”他指尖轻叩桌面，三声，“渠水便改道，绕开它，淹没它，最终将其冲成齑粉，再沉淀为新渠床的养料。”
雪停了。一束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在案头那只青瓷茶盏上。盏中茶叶舒展，沉浮不定，宛如一个帝国的命运。
余洋端起茶盏，向二人示意：“二位，请用茶。此茶产自福建武夷山，名曰‘大红袍’。传说宋时有儒生赴京赶考，病倒途中，得僧人以茶相救，后高中状元。临行前，他解下身上大红官袍，披于茶树之上——自此，此茶得名。”
他啜饮一口，喉结微动：“大汉待藩属，亦如待此茶。你敬它三分，它还你七分；你若弃之如敝履……”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它便只是树叶，烧火亦嫌苦涩。”
罗素与伯纳姆僵坐不动，茶盏在手中渐渐变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鸿胪寺书吏快步趋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通事大人，京师急电——北非前线八百里加急！”
余洋拆封阅毕，神色未变，只将密函递给二人：“看看吧。”
罗素颤抖着接过。密函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惊雷炸响：
**“阿尔及尔港克复。当地柏柏尔十二部落酋长，已于昨日齐集大汉征西将军帐前，歃血为盟，献驼千峰、银矿图三卷，自愿编入大汉‘西海义勇军’。征西将军已准其请，颁‘忠勇伯’‘怀远子’等爵十六等，赐汉姓刘、李、张、王。首批三百名柏柏尔少年，即日起赴兰州府国子监附学。”**
伯纳姆盯着“赐汉姓”三字，喃喃道：“他们……连名字都不要了？”
“不。”余洋望向窗外初霁的天空，声音平静如深潭，“他们是终于找到了名字。”
风雪散尽，冬阳苍白而锐利，将三人身影投在木地板上，拉得细长、扭曲，仿佛三条即将被熔铸进同一副青铜鼎范的泥条——鼎身将铭刻“大汉永昌”，而鼎足，正由无数个“刘维嘉”“阿卜杜拉·刘”“尤素福·李”的名字，一锤一锤，锻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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