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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牙人留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时他们说,替上帝收复失地。今天你们说,替皇帝开疆拓土。可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踩上去的脚,换了一双又一双。”
张宗禹正蹲在火堆边拨弄炭块,闻言只抬眼道:“脚换得越勤,地才越肥。你见过哪块田,三十年没人踩,还能长出麦子来?”
库鲁阿怔住,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如豆。
三日后,瓜拉尼向导引大军穿越萨拉多河沼泽地带。此处芦苇高逾人顶,水道纵横如网,西班牙人曾在此设伏歼灭过两支殖民军。汉军却未遇一矢——库鲁阿命族中少年赤足探路,以竹竿测深,选水浅处铺垫树干,一日之内便开出宽三丈的浮桥通道。曾子城亲率工兵队沿路钉桩立标,石灰粉洒出笔直白线,线侧每隔五里建一木构哨塔,塔顶悬铜铃,风过即鸣,百里可闻。
与此同时,洪火秀分舰队已溯巴拉那河深入六百里,抵至科连特斯省腹地。当地西班牙守军倚仗河道狭窄、两岸密林设伏,竟在上游抛下二十艘火船顺流而下。岂料汉军炮艇早备有铁链拦江,三艘蒸汽舰横锚锁链两端,火船撞上铁链瞬间,舰上十二磅滑膛炮齐射,轰碎火船桅杆,烈焰倾覆入水。守军惊溃,汉军陆战队趁势登陆,一日克复三镇,缴获囤积小麦两万石、骡马八百余匹。
捷报雪片般飞至新安营。张宗禹却未展颜,反将地图摊得更开——他指尖所点,已是潘帕斯草原最南端的内乌肯河谷。此处距布宜诺斯艾利斯千余里,西班牙残军与克丘亚游牧部族盘踞于此,更有传闻称其藏有前朝秘铸的青铜火炮三门,炮身刻“圣母玛利亚庇佑”拉丁铭文。
九月廿三,秋分刚过,南半球白昼渐长。张宗禹亲率五千精锐离营,携八门十二磅野战炮、二十架改良诸葛弩及三百具新式“霹雳火”喷射器——此物以猛火油为基,掺入硫磺、硝石粉末,经铜管加压喷出,着物即燃,焰高三丈,水泼不灭。队伍行至拉潘帕沙漠边缘,忽见地平线腾起滚滚黄烟,非风卷沙尘,而是数千骑扬尘而来——非西班牙装束,亦非瓜拉尼衣饰,而是身披灰白羊皮袄、头戴鹰羽冠、腰悬弯刀的克丘亚骑兵!
为首者金冠耀目,胯下白马额嵌绿松石,驰至阵前三百步勒缰扬声:“我是印加王室血脉卡帕克!汉人将军,你脚下踩的是印加故土!”
张宗禹策马上前,身后玄色帅旗猎猎展开,旗面绣一柄断剑,剑尖滴血未干。“本将只知,此地土壤厚百尺,雨水足三季,种一季麦,收十季粮。尔等若肯放下弯刀,领了田契耕牛,明年此时,你儿子就能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
卡帕克仰天大笑,笑声裂云:“写名字?我们用结绳记事五百年!你们的字,比蜘蛛网还难懂!”
话音未落,张宗禹身后鼓声骤起——非战鼓,而是三十六面铜锣齐鸣,声震四野。克丘亚骑兵座下马匹猝不及防,纷纷惊嘶人立!就在此刻,汉军阵中火光爆闪,“霹雳火”喷射器齐发,百道烈焰如赤龙腾空,直扑敌阵。羊皮袄瞬成火球,鹰羽冠化作灰烬,弯刀未出鞘,烈焰已舔舐手腕。克丘亚骑士惨嚎坠马,焦臭弥漫。
卡帕克座下白马受惊狂奔,他竟单手控缰,另一手自怀中抽出一卷羊皮——未及展开,一支淬毒弩箭破空而至,正中其右肩。他闷哼一声,羊皮坠地,被风卷起一角,赫然绘着精细地图,上有山川脉络、水源标记,更有朱砂圈出的三处矿脉符号。
张宗禹挥手止住追击,命人拾起羊皮。展开细察,图中标注“安第斯银矿”“黑石煤山”“赤铁岭”三处,皆位于内乌肯河谷以西山麓。他凝视良久,忽对身旁参军道:“传令,调洪提督舰队返航,卸下所有火炮与弹药,改运铁匠、锻炉、硝石粉、硫磺块——我要在三个月内,于赤铁岭下建起第一座炼铁坊。”
参军领命而去。张宗禹策马缓行,目光掠过焦土上挣扎的克丘亚伤者,掠过汉军士兵正用清水冲洗喷射器铜管,掠过远处瓜拉尼人用新领的铁犁翻起黝黑沃土——那泥土湿润发亮,翻卷如浪,深处隐约泛出幽蓝光泽,正是传说中拉普拉塔黑土特有的“墨玉髓”。
暮色渐染草原,晚风送来湿润草香。张宗禹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烈酒灼喉,他却只觉一股热流直冲顶门。身后参谋低声禀报:“陛下密诏已至,着您务必于年底前拿下整个潘帕斯,并开始筹建‘南锥都护府’,择吉日行开府大典。”
张宗禹抹去嘴角酒渍,望向西方——那里,安第斯山脉的雪峰正被夕阳镀成金红,仿佛大地尽头燃烧的巨烛。“告诉陛下,”他声音沉静如铁,“南锥体不是边疆,是心腹。不是藩属,是腹地。待铁路铺至赤铁岭,煤山运出第一车黑炭,我就亲手把都护府印玺,摁进这黑土最深处。”
夜风拂过草原,吹散硝烟余味,却吹不散泥土深处蒸腾而起的、蓬勃的腥甜气息——那是亿万年沉积的腐殖质在苏醒,是黑土在呼吸,是新汉皇朝十八世纪最肥沃的胎动,正从地球另一端,悄然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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