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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言不顺的问题,而是……他的动机就不对。仇恨已经影响了他的三观,让他在做一些事情时,会选择非常极端的方式,比如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萧枉:“……”

    殷雨桐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劝过他,劝他放下这一切,离开容家人,离开慷特葆,去过自己的生活,这辈子不要再和他们有交集。但他不听,他说他手里有筹码,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定能扳倒容晟哲。”

    “现在好了,我爸爸死了,我问他,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枉子你要知道,这一次,就算我爸爸不死,死的也会是你。”殷雨桐伸手揉揉萧枉的头发,“我当然不想让我爸爸死,但我也不想让你死,同样的,我不希望姚平安出事。”

    “报仇,不是一定要与对方搏命。远离纷争,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得比那些恶人还要好,不也是一种报仇吗?”

    “他的妈妈给他取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平安喜乐,如果他妈妈看到他这三十多年,只为了报仇而活着,你觉得她在那个世界,会安心吗?”

    “很显然,傅妍姝要的并不是姚平安的命,她只是看出了姚平安的野心,想保住慷特葆。她希望姚平安能走得越远越好,只要姚平安离开慷特葆,一切就结束了。如果他不走,继续和容晟哲缠斗下去,枉子,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是不怕的,但我会担心我的妈妈,还有我远嫁的姐姐,这次是你和我爸出事,下一次呢?又会是谁?”

    萧枉颓丧地说:“可我说的话,姚叔叔从来不会听,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

    殷雨桐说:“那是以前,我爸爸还没出事,现在不一样了。”

    萧枉问:“雨桐姑姑,你自己有没有和他说?你说了,他也不听吗?”

    殷雨桐说:“我和他说分手了。”

    萧枉:“……”

    殷雨桐淡淡地说:“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过一阵子,我会带我妈妈离开这里,去外地找个地方生活。我不会告诉姚平安,我去了哪里,他想拖着你继续折腾,那是他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萧枉嘴唇颤抖着,问:“你们走了,那我呢?”

    殷雨桐一笑:“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呀。”

    萧枉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是走了,姚叔叔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殷雨桐说,“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想办法利用起来,如果你够聪明,他会听的。”

    萧枉:“?”

    殷雨桐凑到萧枉耳边,对他说了四个字。

    萧枉的眼睛瞪大了,殷雨桐拍拍他的胳膊,说:“靠你了,枉子,努力把姚平安拉回来吧,他已经快疯了。”

    萧枉单薄的胸膛阵阵起伏,殷雨桐站起身来,说:“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

    几天后,殷卫军的追悼会在钱塘殡仪馆举行,萧枉没能出席。他知道自己才是容家人的目标,姚启莲不让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

    追悼会结束后,殷卫军被下葬,又过了几天,殷雨桐和戴虹真的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阵子,空荡荡的陌生房子里,只有萧枉和保镖住着,姚启莲一直没来,萧枉让保镖给他搞来一台电脑,他连上网,开始搜索他想要的信息。

    姚启莲说:我很快就会给他报仇的。

    很快,是有多快?

    萧枉摸进各个与慷特葆有关的网站、论坛,装作普通网友,与一些人讨论公司最近的新闻。

    渐渐的,他真的发现了一些小道消息。

    有人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如果手上有慷特葆的股票,赶紧抛掉,萧枉问为什么?对方说,慷特葆最近可能会有负面新闻,最高管理层出事了。

    再后来,都不用萧枉去搜,流言已经越传越多,说什么的都有,萧枉从纷杂的网络信息中梳理出最言之凿凿的一条——

    【慷特葆旗下的慷爱宝要爆雷了,容修诚和傅妍姝一直标榜慷爱宝是最健康、最安全的孕期营养产品,但那就是个谎言。慷爱宝只是一瓶加了点味道的甜水,什么降低致畸率、让宝宝更聪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证据?有啊,容修诚的儿子生了一个先天畸形的婴儿,已经快二十年了,一直不敢公开。那孩子出生时,慷爱宝早就卖爆了,他妈妈能不喝吗?】

    【容修诚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就是容晟哲,他的老婆可是穆珍珍啊!穆珍珍生了两个儿子?】

    【谁说容修诚只有一个儿子?他不是还有一个养子么?说是养子,其实就是私生子,亲儿子!】

    【不管容修诚有几个儿子,总而言之,他有一个亲孙子,是先天畸形!千真万确!慷爱宝骗了全中国的孕妇二十多年,不能再喝啦!】

    ……

    ——

    短时间内,慷特葆股票暴跌;慷爱宝销量断崖式下滑;各地的经销商开始找总部退货;电视台、网络平台的慷特葆广告被全面下架,还波及到其他产品;孕妇们但凡在孕期出了点状况,都把锅甩到慷爱宝头上……

    慷特葆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容修诚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一个金属镇纸,狠狠砸到地上,把一尘不染的木地板砸出一个坑来。

    他抖着手,指着眼前的一群人:“你们一个个说,一个个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妍姝坐在沙发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容晟哲垂着头,也不敢说话。

    容晟盈和夏庆豪搞不清楚状况,频频去看姚启莲。

    最后,姚启莲上前一步,开口道:“对不起,父亲,是我惹出来的事,我来解决。”

    容修诚问:“你怎么解决?”

    姚启莲说:“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出席,向公众解释清楚这一切。那孩子是我生的,而我只是你的养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我们把公关做好,消费者会相信的。”

    容晟哲插嘴道:“现在事情已经搞成这样了,消费者不再信任慷爱宝,你只是解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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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

    姚启莲看着他,镜片反光,藏住了他的眼神:“那你要我怎么做?”

    容晟哲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仍在喘粗气的容修诚:“父亲,咱们慷特葆品牌能做到今天,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我觉得,启莲这次捅的篓子真的不小,咱们总得给公众一个交代。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启莲暂时把总经理的职务辞了,我可以代一下,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容修诚凝神思考,又看向姚启莲:“启莲,你怎么想?”

    姚启莲还是垂着脑袋,一副卑微顺从的样子:“父亲,我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这祸是我闯的,我愿意为此负责,到时候,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主动宣布辞职。”

    傅妍姝撩起皱巴巴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容晟哲心中一喜,憋住了没笑出来。

    容修诚又想了想,说:“行吧,暂时先这么办,启莲你先休息一阵子,晟哲,你找个好点儿的公关团队,协助启莲,把事情处理一下。”

    姚启莲和容晟哲一起点头:“好的,父亲。”

    ——

    跨年夜后,一月上旬的一天,萧枉在网上看到了慷特葆即将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发布会内容与近期出现的、针对慷爱宝的谣言有关。

    萧枉分析了一下,这场发布会会说些什么?

    那个畸形儿,显然指的就是他,然后呢?

    姚启莲当众承认,畸形儿是他的亲儿子,再然后呢?

    姚启莲解释自己不是容修诚的亲儿子,只是养子。

    所以,萧枉的先天残疾与慷爱宝无关。

    无非就是这样吧。

    萧枉没明白,这就是姚启莲的报仇吗?

    报了什么仇?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容晟哲和傅妍姝有什么损失?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吧?

    坐在电脑前,萧枉摸摸下巴,突然觉得,是不是可以往反方向去想?

    姚启莲筹谋多年,要为母亲报仇,他说他手里有筹码,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

    雨桐姑姑说: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荒唐事……?

    萧枉琢磨着,听姚启莲的意思,自己的存在很重要。

    很重要,可以从两个方面去思考。

    一,对姚启莲有利;

    二,对容晟哲不利。

    可是,以目前要开的新闻发布会来看,这局面只能是对姚启莲不利,而对容晟哲有利。

    所以……怎样才算是对容晟哲不利?

    结合自己这十二年、被姚启莲找回之后的经历,萧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念头,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想,他真的……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第76章

    这些天,姚启莲一直在为新闻发布会做准备。

    他的致歉函写得诚意十足,给律师和公关团队看过,也给容修诚和容晟哲看过。致歉函的最后,是姚启莲的公开辞职信,说自己将辞去总经理职务,并无限期地离开慷特葆集团。

    容晟哲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乐开了花,知道姚启莲这一走,想再回来,可没那么容易,更别提与自己竞争董事长之位的事了,集团里的股东绝对不会同意的。

    与大儿子的幸灾乐祸不同,容修诚心中却是多有不舍。

    姚启莲是他的亲儿子,也是集团运营至今不可或缺的一个人才,他深知姚启莲的离开将是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心想,等过一阵子,风波过去,他一定要想想办法,让姚启莲重回管理层。

    对于萧枉,容老爷子的心情十分复杂,因为当年傅妍姝为姚启莲算的那劳什子命,搞得容修诚都没办法帮小儿子安排婚事。眼看着姚启莲年近四十,依旧孑然一身,容修诚心里一直对他存着愧疚之心。

    而现在,姚启莲突然有了一个儿子,老爷子震惊之余,还暗暗欢喜。

    与姚启莲喝茶私聊时,容修诚看着萧枉的照片,问:“这孩子十九岁了?”

    “对。”姚启莲说,“到下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模样倒是生得蛮英俊,眼睛有神,面相正气,一点不比家钰差。”说到这里,容修诚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呀,腿不好,还是天生的,怀孕时没查出来吗?”

    姚启莲说:“没有,当时他妈妈没做过孕检。”

    容修诚沉吟片刻,说:“这也是命,真查出来了,你也会纠结,到底是留还是不留。要是打掉了,你现在又只剩一个人了。有个儿子也是好的,我听说这孩子脑子还算聪明,读书读得不错,你打算送他去美国读书,对吗?”

    姚启莲说:“对,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八月份会过去。”

    容修诚说:“他走之前,你把他领过来,让我看看。几年后,等他学成归来,可以让他进慷特葆做事,帮帮家钰。”

    “……”姚启莲说,“大哥怕是不会同意。”

    “独木难支啊,晟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容修诚语气自信,“我们又不是古代的帝王家,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就要把其他儿子全杀光。慷特葆这么大一个公司,二十年后,光靠家钰怎么行?茗依是女孩,俊辉我看过了,资质平庸,读书都读不明白,现在有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姚启莲说:“萧枉,草肃萧,枉然的枉。”

    “萧枉。”容修诚说,“现在有了萧枉,家钰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他俩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就算成不了好朋友,也能成为合作关系,就像你和晟哲这样,各管各的业务,共同的目标就是为了慷特葆好嘛。”

    姚启莲说:“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地教萧枉。”

    “明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你再好好地准备一下,我们齐心协力,争取把这个坎给平安地迈过去。”容修诚拍拍姚启莲的肩膀,“启莲啊,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再忍一忍,不用等太久,我会想办法让你回来的。”

    姚启莲低眉顺眼:“嗯,谢谢父亲。”

    ——

    姚启莲开车离开时,接到保镖打来的电话。

    “姚先生,您能过来一趟吗?来看看小萧先生,我们真的搞不定他了。”

    姚启莲冷冷道:“他又怎么了?”

    保镖说:“他不肯吃饭。”

    姚启莲说:“不吃饭就饿着,死不了的。”

    保镖着急地说:“可他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水。”

    姚启莲:“……”

    保镖说:“他说,他只想和您见一面,您一天不来,他就一天不吃东西。我知道您很忙,但他现在真的很虚弱,您能……抽空过来一趟吗?”

    姚启莲稍一考虑,说:“行吧,我晚上过去,你让他把晚饭吃了。”

    挂掉电话,姚启莲脸色铁青,不知道萧枉又在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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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经。

    四五天前,臭小子开始不停地给他打电话,说要见他,姚启莲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对付他?干脆把他拉黑了,电话不接,消息不看,随他去闹。

    现在更夸张,居然闹绝食!小屁孩儿也是牛逼,帮不上忙,尽给他添乱,姚启莲不耐烦地想。

    但他还是怕萧枉真出事,当天晚上,开车去了对方暂居的房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保镖守在客厅,姚启莲进门后,问:“他吃晚饭了吗?”

    保镖摇头:“没吃,说见到您后才会吃。”

    姚启莲脱掉大衣,径直走进萧枉的房间。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开着暖空调,两支拐杖搁在床头柜旁。萧枉靠坐在大床上,身上穿着深色家居服,腰腹处还盖着一床被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庞肉眼可见得消瘦、憔悴,眼窝都凹了下去,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发白,干得起了皮,显然,这几天喝水都很少。

    看到他这副样子,姚启莲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萧枉平静地看着他,说:“关门。”

    姚启莲:“……”

    他关上房门,萧枉指指床边的椅子:“你坐这儿,我有话和你说。”

    姚启莲走过去,耐着性子在椅子上坐下:“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忙,过会儿就要走。”

    萧枉看着他,问:“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慷特葆的新闻发布会并不是秘密,网上消息满天飞,姚启莲冷笑:“你还挺关心我。”

    萧枉又问:“你打算在发布会上说什么?”

    姚启莲说:“这和你没关系。”

    “我不是主角么?怎么会和我没关系?”萧枉也笑了起来,“姚叔叔,你别把我当小孩看,我知道我的身世已经公开了。”

    姚启莲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萧枉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姚启莲挑眉:“好处?”

    “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我的身世,承认我是你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萧枉说,“你以前一直告诉我,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呢?已经到了摊牌的好时机了?”

    姚启莲深吸一口气,翘起二郎腿,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说:“萧枉,你这几天不吃饭,费尽心思地把我叫过来,就想问这个?”

    萧枉说:“你别岔开话题,回答就是了。”

    姚启莲说:“我公开你的身世是被迫的,因为你被容家人发现了,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又碰到慷爱宝被人诋毁,我需要向公众解释这一切,所以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根本无从谈起,这只是一次危机公关。”

    萧枉问:“慷爱宝的危机,难道不是你制造的吗?”

    姚启莲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容家人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萧枉很饿,讲话时便有气无力,但他神情镇定,语速缓慢又清晰,“把我的存在捅出去,让外界知道,卖了二十多年孕期营养液的容家人,自己却生了一个先天残疾的小孩,对那家人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那他们不往外说,还有谁会往外说?如今满城风雨,严重到要开新闻发布会去澄清,姚叔叔,这是你做的吧?”

    姚启莲久久地看着萧枉,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足不出户的少年。

    萧枉继续说道:“容家人估计也想不到这个消息是你透出去的,因为那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他们可能还在查内鬼,觉得是哪个家庭成员说漏了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是你散播的消息。”

    姚启莲咽了口口水,等待萧枉继续往下说,想看看这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少年还猜到了些什么。

    萧枉说:“你的目的,就是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对吗?在发布会上,你想为你的妈妈报仇,也想为爷爷报仇,你对着媒体记者,不会说出容家人希望你说的那些内容,你有自己的消息要公布,一个足够劲爆的消息,就算不能让容晟哲死,至少也能让他脱层皮。”

    姚启莲:“……”

    “我猜,你真正想说的是……”萧枉直视着姚启莲的眼睛,“我其实不是你的儿子,大概率……是容晟哲的儿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私生子,对吗?”

    姚启莲内心巨震,但他控制住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笑着摇头:“你想多了,怎么可能?你就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萧霏生的亲儿子。”

    “真的吗?”萧枉说,“你敢不敢和我去做一次亲子鉴定?我找个机构,我们当场抽血,并请公证处的公证员来见证,只要你敢做,我就敢认。”

    姚启莲不说话了,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萧枉观察着他古怪的脸色,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猜对了。

    那一瞬间,他内心一片悲凉,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呢?失望吗?还是沮丧?愤怒?惆怅?似乎还夹着一点点的遗憾。

    自从十五岁那年被姚启莲告知,自己是对方的亲儿子,其实,萧枉心里是有过喜悦的。

    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从小到大流浪过,寄人篱下过,还在福利院生活过,他漂来荡去,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寄养家庭,被打被骂被嘲笑是家常便饭,他很痛苦,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儿。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对他说:我是你爸爸。

    萧枉当然相信啊!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姚启莲如果不是他的爸爸,为什么找到他后要负担起他所有的生活开销?为什么要把他接到爷爷奶奶家,让他过上舒坦清静的日子?为什么要帮他治腿,还为他请老师上门授课,并说要送他出国留学?

    他还告诉了他妈妈的名字,萧霏,萧霏……萧枉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连照片都没看见过一张,但并不妨碍他在心里拼凑出自己的来路,躲在被窝里,怯怯地、又美美地想——他叫萧枉,是萧霏和姚启莲生的孩子。

    他不是一个孤儿,他是有爸爸妈妈的。

    从那以后,萧枉的内心安定了许多,青春期的烦躁焦虑也减退了不少,连带着看姚启莲也是越看越顺眼。

    他从未叫过对方“爸爸”,因为姚启莲不让。有时候,姚启莲来爷爷奶奶家吃饭,萧枉偷偷地看着他,心情又古怪又开心,他想:这个人是我爸爸。

    只是,一直以来,姚启莲似乎并不喜欢他,萧枉心中难过,但他没有生气,猜测,那是因为姚启莲嫌弃他腿有残疾,觉得丢脸了。

    萧枉有把姚启莲的话往心里记。

    他让他好好吃饭,他就好好吃饭。

    他让他认真读书,他就认真读书。

    他让他多锻炼身体,他就多多锻炼。

    十二年了,他只与姚启莲对着干了三回,第一回是小学五年级时和陶凯宁打架,第二回是十五岁那年,死活不出国读高中,非要去慷诚读书。

    第三回,就是在慷诚,他与容家钰产生了联系。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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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枉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是姚启莲精心布下的一盘棋局,自己并不是对方的儿子,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终于,姚启莲摘下眼镜,弯起那双笑眼,又一次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问:“是谁告诉你的?殷雨桐吗?”

    这是,默认了?

    萧枉惨惨一笑,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自己猜出来的?”姚启莲说,“这样也能猜得到?”

    萧枉说:“结合这十二年发生的所有的事,其实并不难猜。可能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态度,并不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孩子的态度。有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不经意间会带着憎恶、怨恨,只是我以前年纪小,也没接触过正常的亲子关系,还以为你是在嫌弃我的腿。现在我全都想通了,你对我态度疏离,从不亲近,其实是因为,我是你仇人的孩子,所以你从未想过来爱我,你一直……是恨我的。”

    姚启莲笑不出来了,萧枉的话触碰到了他的内心,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心想,自己真的恨他吗?

    “爱”,的确无从谈起,但是“恨”,总得有个出处吧?

    萧枉出生时,是姚启莲在产房外接住的他,小婴儿初来人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姚启莲笨手笨脚地哄着他,看着怀里孩子那双畸形的脚,心情十分复杂。

    七年后,孩子失而复得,到如今,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姚启莲的人生中多了一个叫萧枉的男孩子。

    他们不常见面,但姚启莲一直掌控着萧枉的动向,知道他期末考考了第一名,知道他又长高了,知道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里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宋文静。

    姚启莲从未给萧枉过过生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又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让他给他过生日?

    但是每年元宵节,只要姚启莲有空,都会莫名其妙地赶去那个小茶村,说起来是陪殷叔虹姨过节,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一天是萧枉的农历生日。

    虹姨会给萧枉煮一碗长寿面,有一次,姚启莲去之前,路过一家蛋糕房,他停好车,给虹姨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给萧枉带一个鲜奶蛋糕?虹姨回答——

    “别带,枉子说了,他不爱吃蛋糕。”

    除了治腿比较麻烦,总体而言,萧枉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他学习用功,从未沉迷于网游,也不会在网上乱交朋友,他没学会抽烟,也没学会喝酒,从不说脏话,殷雨桐逗他几句,他还会脸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姚启莲再见到萧枉时,不会像多年前那样排斥了。

    小少年仿佛就是那个家庭的一份子,和他一样,他自然而然地喊二老为“殷叔虹姨”,萧枉也自然而然地喊他们“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殷雨桐,萧枉喊她“雨桐姑姑”,有时候,姚启莲喝了酒,恍惚间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

    爷爷奶奶,叔叔姑姑,还有一个乖巧的男孩儿。

    宋文静过来玩时,姚启莲冷眼旁观,见宋文静与萧枉打打闹闹、而萧枉只会抿着嘴害羞地笑,心里就恨铁不成钢。

    他想,臭小子真没用,泡妞都不会。

    姚启莲留宿时,借穿过萧枉的衣服,借用过萧枉的生活用品,电脑出了任何问题,都会让萧枉帮他搞定。

    姚启莲在商场买衣服时,看到适合年轻男孩穿的休闲装,会面无表情地刷卡买下,再拿给虹姨,让虹姨交给萧枉。

    萧枉住院做手术时,姚启莲每次都会等在手术室外,亲眼看到麻醉中的萧枉被推出手术室,他才能放下心来。

    男孩儿术后剧痛,却忍着不哭,姚启莲全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很难受,不忍心看萧枉遭罪,干脆就不去医院。

    十二年啊,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姚启莲看着萧枉从一个懵懵的小朋友,渐渐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就像是又过了一遍自己的青春岁月。

    他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时,让他承认自己憎恨萧枉,也太荒谬了吧?

    “我不恨你。”姚启莲轻声开口,语气不再夹枪带棒,“萧枉,你别多想,我承认是我欺骗了你,但你觉得我害过你吗?没有吧?我一直有在好好地培养你,除了腿不好,你可一点儿也不比容家钰差。”

    萧枉问:“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你打算怎么说?”

    姚启莲说:“就像你猜的那样,我的确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这件事。你其实是容晟哲的儿子,是穆珍珍怀孕期间,容晟哲出轨,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扳倒容晟哲,并不是要伤害你。对你来说,今天知道和明天知道,也没什么差别。今天知道也好,刺激不会太大。”

    “姚叔叔。”萧枉说,“你能告诉我真相吗?关于我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应该有权知道吧?”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姚启莲笑了笑,说,“那年我十九岁,刚读完大一,跟容修诚申请去公司实习,他就把我安排到容晟哲身边。因为我姓姚,同事们也猜不到我和容家的关系,我就在容晟哲底下做了两个月的小职员。”

    “当时穆珍珍正怀着孕,我们部门有人很八卦,偷偷告诉我,容晟哲和他那个小秘书来往比较密切。小秘书大学毕业刚满一年,才二十三岁,外省人,长得特别漂亮,我就留了个心眼,开始观察他们。”

    “那个小秘书就是你的妈妈,名叫萧霏。”——

    作者有话说:过去的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啦,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大招!

    明天继续~

    第77章

    十九岁的姚启莲还不是一只老狐狸,他长得清瘦高挑、唇红齿白,戴一副黑色板材框眼镜,因为天生一双笑眼,每天笑眯眯地来到大开间,十分讨人喜欢。

    他的工位离萧霏很近,就在容晟哲的办公室门外不远处。萧霏是个热情开朗、衣着时髦的漂亮姑娘,烫着长卷发,嘴唇上永远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比姚启莲大四岁,平时很照顾他,吃小零嘴时总不忘给他带一份,还会教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兴许是因为两人都很年轻,又因为姚启莲有意无意地在接近萧霏,把她当成一个知心姐姐,时常对她倾诉心事,相处多了,萧霏也对姚启莲熟络起来,会和他聊些自己的烦恼。

    在食堂吃午饭时,萧霏问姚启莲,为何大一就出来实习?

    姚启莲说:“我家里开了间小公司,家里人想让我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我现在要是不实习,等我毕业回来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一天班都没上过,好像不太好。”

    萧霏又惊讶又羡慕地看着他:“你家条件这么好啊?还能送你出国留学。”

    姚启莲:“?”

    萧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米饭:“我也想出国留学,可我家没钱。我爸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我妈妈连书都没读过,就是个文盲,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六岁。我出来读大学,家里都不太乐意,毕业了整天喊我回老家去,就想让我早点儿嫁人,唉……”

    姚启莲说:“你现在在这儿上班,不是挺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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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霏苦笑:“好什么呀?每个月就这么点儿工资,要租房子,要吃饭,还要买衣服和化妆品,哪里够用?”

    姚启莲观察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看那质量,价格可不便宜,还有她脖子上的项链、耳朵上的耳环、每天上班时挽在胳膊上的真皮包包,心想: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年夏天很热,慷特葆大楼里的冷气倒是打得足够凉爽,姚启莲早出晚归,上着清闲的班,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应该是七月下旬,那天下午,他在自己的工位上手工统计表格,看见萧霏愁眉不展地进了容晟哲的办公室。

    一开始,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传来两人的争吵声,大开间的同事们无人吭声,只用眼神交流,一个个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半小时后,萧霏哭着跑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

    容晟哲紧追其后,姚启莲大气都不敢出,在座位上等了很久,容晟哲才迤迤然地回来。他的面色轻松自然,经过姚启莲身边时还瞥了一眼,姚启莲赶紧低头,装作在看书。

    容晟哲回到办公室,并关上了门,姚启莲又等了一会儿,萧霏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悄悄起身,也走了出去。

    萧霏果然躲在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已经哭花了妆。姚启莲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问:“萧霏姐,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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