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
那孩子微微抖了一下,与碗壁齐平的水液往外洒出,大部分泼在他身前的衣料上。
“不必害怕,”景舒禾抬手,那湿透的衣服瞬间干燥,“一夜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这滋味定是不好受。”
男孩放下了茶碗,两手飞快比划着,但那并不算得手语,他并不知晓如何与外人表达心中所想,只看得出有些焦急。
女人嘴角轻微往上扬动,“本座晓得,你不会说话。”
男孩神色有一瞬怔愣,尔后安静放下双手。
“曹喜,祖辈皆是木匠,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位同胞哥哥,在你们出生时,便窒息而死。”
女人神色间隐隐冷然,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锐利,“如今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便是不能开口,情绪也会从眼睛中流露,本座倒是未曾见过有谁如你这般镇定。”
听闻这话,曹喜瘦弱的身子颤抖更甚,如景舒禾所言般,眼神惊恐。
“往日你父母每三日便会归家,这次外出甚久不见音讯,既不报官也不去寻,”景舒禾语气中暗含着细微警告,“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曹喜双手再次抬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杂乱无章的手势根本拼凑不出内容,景舒禾干脆递了纸笔,看着上面粗糙的图画文字,一点点辨认。
他在家中并不受宠,与阿兄同时出生,但村里的神婆瞧见他的模样便大惊失色,直言是不祥之兆。
果然,一夜未过去,与他同一襁褓的阿兄便窒息而死。
也是因此,他在村里也不受待见,家中人外出做工时便让他独自留守,备足了口粮便不管不问,这次也是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知为何竟有足足半月未见人,再听到消息便是悉数殒命。
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垮了脊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眸中幽光微闪,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曹喜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他扶起。
“无妨,本座不过是心中有疑,来此解惑,何必怕成这样?”
庭院外,城主夫妇与秦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将院内情形看在眼中。
江母看着猛跪在地上磕头的曹喜,神色诧异,“月瑶长老是怀疑这孩子……”
年纪都不过十岁,若真是这孩子所为,可谓业孽深重。
秦弄影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打臂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谁又说的准呢?奇闻录有载,前朝文帝五皇子七岁便弑父杀兄,坐上了那龙椅,人心难测,便是蹒跚孩童,也有这世上最为狠毒的歹念。”
“城主!城主!”
急促的叫喊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城主府守卫驱马而来,下马时差点绊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惧。
“有、有人来报,城西别苑…有孩子接连两日高热不止…”
檀父面色凝重,沉声道,“然后呢?”
“今夜那孩子突然开始皮肤溃烂,口鼻出血,”守卫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几乎不敢往下再说,硬着头皮哆嗦开口,“与云婳长老交代我等的…症状相似。”
夜风乍起,将房檐处悬挂的灯光吹灭,这狂风来得骤而急,在锦州城中扬起飞沙。
檀无央与宁桃灼连日赶路,碍于她们身边还有位身弱之妖,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檀无央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宁桃灼怀中的白色猫崽十分稀奇。
“你阿姐的本体不是花妖么?”
宁桃灼灿烂一笑,摸摸怀里安睡的白猫,轻声道,“这还是阿娘想的法子,若是有修为高的前辈在,一眼便能看出来阿姐身份,这样可遮掩妖气,不被人发觉。”
“你听说了么?锦州昨夜突然封城,毫无征兆的,我这本来要去寻亲,行走多日算是白来了。”
“你消息如此灵通?不过封城也无甚奇怪的吧?”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碰见好多个修士往锦州去,怕不是又要神神秘秘搞什么大动作。”
邻桌正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大声议论,似乎生怕旁人听不见。
檀无央单手撑颐,格外留心几人谈话。
这消息倒是从未传出,所以师尊才让她直接回锦州么?
锦州城主府正厅,座无虚席的地方聚集了锦州许多门派修士和熟面孔,却是死一般沉寂。
这情景让人几乎不敢放声呼吸,一白发老人拍案而起,面目赤红,“你们是天上神仙,届时说走便走,如今城中已有数十人感染疫病,封了城,就是要我们死!”
“城主,我等信任您的决定,”他身旁有一青年,眼瞳之中是通红血丝,音色暗哑,“您当真要封城?”
“云婳长老的医术乃天下独绝,她已在研制解药,”檀父朝几人低头鞠躬,终是生涩开口,“若是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您也知后果不堪设想,明知如此,便要搭上我们的性命吗?”
“打开城门!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
悲戚的恐慌瞬息蔓延,惹起人群躁动。
病疫之下生死难料,他们都瞧见了,城西别苑那孩子今早呼吸微弱,分明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如今瘦得如人干。
便是这些仙界的人施了法子缓解了毒性蔓延,那孩子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这都是那个小哑巴招来的,一定是他!”
“诸位莫要慌乱,此刻更该同心协力,”林舟起身,场面已然失去控制,他只得释出低低威压,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强压,“我等与云婳长老皆在此处,必将保全诸位性命,解药定会送至你们手上。”
绝望之际,哪怕单薄到渺茫的希望也让人舍不得松开,于是人群诡异地沉寂下来。
那不是欣喜,而是满溢的警惕与最后一点希冀。
而秦弄影已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个时辰,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碗乌黑色的膏状液体。
牵丝引,色泽暗紫,气息甜腥,极为诡谲缠绵的毒性,如活物般隐隐流动,可不知不觉渗入皮肤,引至伤处可肉白骨,如丝线般修复经脉,引至心脉则断生机,使五脏六腑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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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天赋与悟性甚高,无忧谷中或许有位谷主比她更通晓医理,但在用毒上,如今仙界的确是无人能比。
解药哪里是三两日便能研制的,饶是请无忧谷谷主出面,也不敢断下妄言,短短几日想出解毒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毒攻毒,续着命。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火,景舒禾正站在门外,听见推门声时静默回首。
“先给那孩子试一试,”秦弄影一手端着碗盏,眸光沉沉,“拖不得了。”
两人几乎是瞬间便交换了眼色,只是才刚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乍然从暗处蹿出,径直扑向秦弄影。
而另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持剑挡在二人身前,眉目冰寒如霜,尚未动用灵力便将这不速之客吓得瘫倒在地。
“曹喜?你做什么!”
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合该被人严加看守的曹喜,他盯着陆凛霜,再无昨日的惊惶无措,眸中尽是愤恨。
他的目标太过明显,摆明了冲着秦弄影手中的牵丝引。
“师姐可有发现?”景舒禾低声开口,从陆凛霜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难得看出一丝愠怒。
此话一出惹在场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陆凛霜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与景舒禾私下商讨后,便一直暗中观察这孩子。
城主夫妇放置在门外的那些人,说是看顾,实为监视,但到底是凡人之躯。
他偷偷出门的法子倒也奇特,不知哪里来的迷迭香,能将所有守卫悉数迷晕。
一个足不出户的乡野孩童,必定有旁人相助。
一路上的巡逻守卫都被刻意支开,陆凛霜本想亲自瞧瞧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怪,却未能如愿。
“源头是河道,”陆凛霜沉下目光,只觉情况比她们想象中更为恶劣,“锦州的那座木桥早前几日曾寻人修缮,修桥的木匠正是曹氏几人。”
给的酬劳丰厚,一家老小便打算趁此机会在城中逗留玩乐,奈何曹喜的阿爹与叔父酒后闹事,到官府处被扣了几天,又耽搁几日。
一个不逾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拿到这疫毒,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捏住全城人的性命。
秦弄影微微愣神,察觉身旁女人骤然低下的气压。
“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解药在何处?”
女人冰寒的面容让秦弄影心中同样一颤,恍惚间有所顿悟。
这是她的徒儿与师侄自幼长大的地方,满城百姓待之如亲子,人间难得的安乐园。
如今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来自于一个同样瞧着人畜无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发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发出的笑声便嘶哑难听,极为怪异的神情彻底撕碎了那张年幼面孔。
“云婳长老,那孩子又呕血了!”守卫几乎是闯进门的,自然察觉院中情形不对,但也只来得及停顿一瞬,“城主请您过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怀中,薄薄一层皮肉下骨节嶙峋,身上是成片溃烂的肌肤,而抱着她的妇人面色惨白,已然忘记了如何流泪。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进房门时心脏同样揪紧,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头,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儿,便是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顿住,想起如今满城处境,只觉自己方才的话尤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执而倔强,纹丝不动。
门外还有人扒拉着往内探首。
便是躲着藏着又有何用?他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还不如看看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若当真有机会呢?
秦弄影搁下手中的牵丝引,示意将女孩安置在榻上。
这孩子自幼体弱,也是锦州城中症状最为明显的。
她抬手将牵丝引敷在溃烂处,尔后又给女孩口中喂下一颗药丸,比发丝还细的金色脉络在皮肉之下清晰游动,引起冰凉的镇痛感,双眸紧闭的女孩不禁闷哼出声。
秦弄影的心神悉数在那于经脉中蹿动的牵丝引上,以灵力诱因丝线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周围所有人同样安静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在女孩溃烂的肌肤出现停滞迹象时,秦弄影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睁眼了?”
“诶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颤颤巍巍掀开,以微不可察的嘤咛声唤了一句阿娘。
所有观望之人几乎是欣喜若狂,一对双亲更是软着腿脚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拦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泪,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与诸位担保,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他们深知这不过是云婳长老思竭多日的暂缓之计,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这来势汹汹的疫病终究是未能瞒过外界视线,感染病疫的人数在短短一天一夜内猛然剧增,已是一座疫城。
这消息传至檀无央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与宁桃灼商议以后便独自先行。
牵丝引同样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条人命,秦弄影坚决不让旁人沾手,可即便带上景舒禾与陆凛霜也才三人,虽然已向宗门传信,可来人也需时间,至多也是算上赶来帮忙的林筝与灵潭宫的两位夫子。
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认一下祖宗,让秦家那些个小辈也来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无一个有志于修行,并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解药,每日为百姓医治也是极耗修为,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城中自然有林舟这般其他宗派的长老夫子,但…并不敢用。
“舒禾,如今这关乎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头一次绷紧了脸色,“疑心与人命孰轻孰重?要我们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么?”
“曹喜偷偷逃跑时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乐紫阳宗境内生长,原料制法也如出一辙,”景舒禾眉眼间同样满是倦怠,“你紫阳宗中暗藏居心叵测之徒,除了防着,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惊变,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月瑶长老!”长街尽头跑来的守卫打破两人谈话,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门前,有人用药时,七、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这不是第一个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过去。
但却是第一个受牵丝引所累,用错法子的。
这决计不是好兆头。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骚乱。
他们已知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在这般情境下自然更为躁动,更有甚者已经抽出刀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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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深受欺骗,将性命与希望交给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后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还未付诸行动,上空突然传来笑声,以灵力传递的声音响彻天际,许多人一时竟连动也不能动弹。
“云婳长老不愧是医毒双绝,本座倍感钦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谈性命攸关的男人站在阁楼之上,此时满面笑容,尤为陌生。
“这毒乃我紫阳宗秘传,如今世间无解,便是那宁谷主来此,没有个把月也是研制不出解药的,您能想出这法子教他们多活几日,他们还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怜悯,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省了本座许多力气。”
他手掌一抬,许多不能动作的人登时如提线木偶般卸了力气,当即死去。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时,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蛊虫,眼底生出怒意,几乎浑身颤抖,“你…难怪,难怪你整日在街上来回看顾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蛊虫为引改了牵丝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顷刻间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个杀千刀的,活该碎尸万断!”林筝在底下叫骂,“你将人命当成什么?”
“当世只余这一瓶解药,”林舟并不应话,望向底下一张张绝望而凄然的面孔,轻挑一笑,“本座可救两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
那瓶解药自半空落下,在药瓶落在地面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自己选吧。”
檀无央自远处便瞧见紧闭的城门,没有人气,宛如荒野。
她御剑落下,城门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同时被推开,檀无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场景时蓦然僵住。
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利器碰撞的声响,几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拦,陆凛霜与林舟站在同样高度。
这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剑尊,磅礴威压竟是压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无央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来此。
连她印象中最为和蔼慈祥的老人也持着刀剑,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年幼的孙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孙子的双眼,颤抖着在那孩子身上划出血口,尔后自刎而亡。
更有人钻破了脑袋要冲出来,却被城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
“阿娘……”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蔓延,檀无央眼前的视野骤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脚却突然失力,浑身颤栗几乎想爬着过去,却又不知靠哪里来的力气强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点也不稳当,在看见那位城主用身子挡住百姓抵来的刀剑时,更是踉跄着扑到在地。
“阿娘!”
那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缓慢回头。
血混着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点点洇迹。
檀无央看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无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极艳的花在血河中绽开。
那是于自相残杀的血肉与贪婪阴谋之下生出的血色红莲。
康景二年,锦州全城皆灭。
—二卷完—
第54章
这是举世震动的乱世之兆。
无人料想,暗中操控一切的竟是紫阳宗为人最为正派、心性温和的岚岳长老。
勾结魔族,漠视人命,最终被凛霜剑尊制于剑下,却疯了一般自毁修为,爆体而亡,在世人眼中向来正派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经入魔。
狂风欲来,天象异兆,任谁都能察觉这地方的不寻常,无数意图正暗中涌动,更有几个附近的小魔中邪般妄图扑上来。
噬血红莲此等邪物,决不可落入魔族之手。
来迟一步的偌大飞舟之上,唐烬掌心祭出一枚散着金光的法器,将赤红色的莲朵扣在其中。
“该死的,来晚一步。”
浓密繁林的后山处,可从这个视角俯瞰锦州一切,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黑色斗笠下的人气狠狠咒骂一句,“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人莫慌,”雌雄莫辨的音色在他身旁,轻嗤而笑,“红莲已经现世,不愁下一步计策,更何况……我们此行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饶是再天资卓绝心性坚定的剑修,见了这自相残杀、双亲俱死的局面,怎会毫无触动?
那所谓的可笑道心,还有何苦苦坚守的理由呢?
林舟是个有用的棋子,可惜无甚头脑,折在此处也不算可惜。
灰蒙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雨丝,混着地上的红色凝迹,弄脏了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角,空气中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呕吐。
一排排,一列列,男女老幼,熟悉的,陌生的,总之再也不会睁眼。
檀无央上齿狠狠抵在唇肉上,破皮流血后反而咬的更用力,要借着令人颤栗的痛感才能让她清醒。
摆在她面前的是残酷事实,并非噩梦。
秦弄影瞧见了开在檀无央白色衣袂上的点点梅花,手往前伸了伸又悻悻缩回。
她们谁都没有那个资格去劝。
唯有此刻才从城中走出来的纤细身影,苍白单薄,她缓缓蹲下身,左手使力,将檀无央的下唇解救出来。
无人晓得月瑶长老方才在混乱中身在何处,只是现下看来女人境况同样不大好,身上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血迹,整个人如刚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虚软无力,唯有一双瞳珠有了丝丝波澜,却是一种微妙而可怕的平静。
“师尊…”
外来的微凉触感突兀而,檀无央恍若初醒般攥紧了女人的手,力气大到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东西…魔族不是一直想要么?他们早就在暗中谋划对不对?”
这话算不得全对,百晓阁中的魔族探子日夜在魔界寻觅消息,早前几日,魔族并不晓得使红莲出现的法子。
所以猜想并未出错,知晓一切的人在仙界,奈何林舟已死,一切就又要重头查起。
檀无央此刻已经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令她的师尊眸中带着些迷惘。
她分明晓得紫阳宗中有心怀叵测之辈,在锦州瞧见紫阳宗之人时,并未生出任何异议,一心想要揪出那个幕后推手。
若是她早些有所行动,今日此等惨剧能否避免?
为何如此急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自己所要寻的,当真是为了这天下太平么?
思绪牵扯着皮肉,身体内的禁制又开始隐隐作痛。
景舒禾不应话,檀无央似乎也并不在意能否从这里得到答案。
她满腔的怨恨和伤恸寻不到地方发泄,便无差别将矛头对准所有人。
城中分明有那么多宗主长老,各个皆是仙门名士,却护不住普通百姓的性命。
而魔族……乃是今日之事的主谋。
若是这些人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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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放出消息,若是能够留心发觉不对,若是她能早些回来,若是她一开始就不与什么求仙问道扯上关系……
来回打了无数圈的眼泪轰然决堤,从一开始的低低抽噎到放声痛哭。
面前之人伸手缓缓拥住她,这个怀抱在闷湿潮热的日子里却冷到极致。
秦清洛是在另外两人的陪同下赶来的,得知噩耗时她直直昏了过去,若是一个人回来恐怕要出什么意外。
于理而言,求仙问道不与俗世纠葛,但归根结底,这事是因各界的恩怨纠纷而起,两人要服丧尽孝也没人敢说的了一句不是。
唯一堪称宽慰的,无非是那句两位城主行善积德,功德圆满,便是投胎转世,也定是大富大贵之命。
但大富大贵也抵不得斯人已去。
檀无央茫然地坐在这空旷的城主府内,地上凝固结块的痕迹早早被清扫干净,今日天光正好,她一抬眼却只觉眼眶酸涩。
她最近一闲下来便无端流泪,只有让自己忙于各种琐碎的小事,但收效甚微,这里处处是阿爹阿娘的身影。
她幼时最为顽劣,府中大小守卫与管事一起出动,都不一定能在这里捉住她,每每此时,便会由阿娘板着脸,手握竹尺教她蹲马步。
但只要自己一瘪着嘴要哭,管家最为心疼,总会偷偷替她盯梢,自己也得以心安理得地偷懒。
自幼长大的地方,头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安静。
门扉轻然的响动打破沉静,逆光而立的人影纤瘦单薄,同样陷入沉默。
两人此次见面本该有许多话要说,但明天往往赶不上意外,此时此刻师徒二人只得相顾无言。
尤其是在某种不安的预感转为现实后,许多话便更难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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