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直到现在,吴绰才听懂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除非神迹降临,否则永远也无法改变李江河既定的结局——
死亡。
吴绰心里尖锐地抽了下。
办公室的门开了,交谈声由细微转为清晰,李山河握着医生的手寒暄:“她哥,大半夜的麻烦了啊。”
李涛也赶忙走过去:“哥,辛苦了,回头上家来吃饭。”
小地方有人就好办事,这位医生是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好像有了这层关系在,心里就能踏实很多。
“自家亲戚,别客气。”医生说,“我先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咱们后面再说。”
跟着医生到了ICU,几个人只能在外面休息区等着,李虞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白色的门板。
李涛叫了他好几声他也没反应,吴绰走过去,轻轻晃了下他的肩膀。
李虞一言不发地看向他,所有的情绪有压在了通红的眼尾处,吴绰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坐下等吧。”
李虞沉默片刻,忽然对他笑了下:“原来你说的异样眼光是这个意思,我那天的眼神也是这样吗?怪不得你不喜欢看。”
他们都将自尊看的太重,宁可打落牙齿活血吞也要维持最后一根傲骨,不许别人轻贱,更不许别人心疼。
“好。”吴绰收回目光,与他并排站着,陪他一起盯着面前这道门。
重症监护室的休息区还有其他病人家属,或平静地坐着,或在周围紧张地踱步,李山河父子坐在椅子上,安静了没多久,李山河突然急促地喘了几声,然后猛地站起快步走到了李虞身后。
“你干什么?”李涛喊他。
背后的动静并没有引起李虞的任何注意力,等吴绰看过来时,就见李山河怒气冲冲地掰住李虞的肩膀将他强行扭了过来。
“你多久没带他复查过了?”李山河质问。
李虞彷佛累到了极致,他微微抬了下眼皮:“来到这儿就没复查过。”
李山河一把攥住他衣领子:“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好让你解脱?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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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废话有没有用!”李涛过来掰他爸手指,“松开他,像什么话!”
李山河真闹起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李涛扣了半天也没把他弄开,他冲吴绰喊,“拉一下来。”
“你碰我一下试试!”李山河吼了一声,扭头又骂李涛,“你是谁儿子?老子养你这么大,给你盖房子娶媳妇,是让你合着外人逼我的!”
李涛面色一僵,继续扯他:“你少说点吧。”
“外人?”一直沉默的李虞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谁是外人?也对,要不是外人你怎么能把你亲哥扔那么个破房子里,你不知道他的身体吗?你一直知道啊,可你没完没了地管他借钱,是你给李涛盖的房子吗?那不都是我爸的钱吗?你现在扮演手足情深晚了点儿吧。”
李山河气的龇牙咧嘴,抬起另外一手就要朝他脸上呼,吴绰眼疾手快地摁住他,本欲张口想骂,但想到身在医院,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劝道:“李虞心里也不好受,你别跟他吵了。”
“他不好受?他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李山河不知道见好就收,指着李虞的鼻子骂,“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接着天天往外跑啊,等哪天他咽气了你就不用回来了,不对,咱也别等着了,还救什么,医生医生!我们不治了!赶紧让他死!好让我大侄子如意!”
李虞一拳挥在了他脸上。
休息区的椅子并未固定,李山河倒下去撞飞了好几把椅子,他竟然也不起身,躺在地上开始撒泼,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打人了杀人了。李涛皱着眉看了李虞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话,转身要去给李山河拽起来。
李山河不肯起,手脚并用的在地下扑腾,整个休息区都回荡着他的骂声,其他家属见状纷纷凑过来劝。
“哎呦,这是因为什么呀,谁都不愿意自家有事,快起来吧,好好的。”
“真是,咱是来看病的,有事回家商量,在外头闹多不好。”
李山河还在哼哼着哀嚎,值班护士匆匆赶来,低声呵斥:“干什么呢?禁止喧哗,再闹报警了啊。”
周遭转瞬安静,李山河顺坡下驴,就着别人的搀扶站了起来。
他隔着众人盯着李虞看了一会儿,然后腾腾腾地冲过来,吴绰防着他再给李虞一拳,没等他走跟前,就直接挡在了李虞身前。
“李哥,你别这样,李虞动手是他不对,回头让他请你喝酒赔罪,”吴绰这时才发现李山河做戏做的很真,鼻涕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原本就粗糙的脸上跟喷了一层油似的,滑稽里又有点可怜,他试图说和道,“他爸还跟里面躺着呢,你都这么难受了,那是他亲爹,他不比你更难受吗?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爸,其他的事咱以后再说,行吗?”
吴绰这番话可谓十分在理,不仅给双方的面子护住了,还给了双方台阶下,他说着还给一边的李涛打了个眼神儿,正常情况他俩一带一个分开坐,这场闹剧就能告一段落了。
可是偏偏存在好心办坏事的情况,等话说完,吴绰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李虞在听到他某句话时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只看见面前的李山河突然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吴绰,别说了!”李涛警告了一句,伸手就要拉李山河走。
然而李山河虽年过五十,但身子骨仍健壮无比,他重重把李涛撞开好远,让李涛想阻止都来不及。
“亲爹?”李山河越过吴绰的肩,指着李虞咬牙切齿道,“他就是一个狗娘养的小野种,要不是我哥给他捡回来,他能长这么大?还敢跟我吆五喝六的!”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蓦地静住,吴绰瞳孔微缩,浑身的骨骼好似锈住,甚至都无法回头看李虞一眼。
很久之后,李虞掠过吴绰,与李山河面对面。
“他的确不是我亲爸,”李虞脸色苍白,但不服输地跟他杠,“那又怎么样呢?起码我问心无愧,你呢李山河,等他以后真的不在了,你午夜梦回的时候,良心能安吗?”
“你——”
“你没资格跟我吼。”李虞打断李山河的话,伸出食指轻蔑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然后很有风范地大步离开了休息厅。
前后也就耽搁了几秒钟,吴绰追出去时,长长的走廊里已然没有了李虞的身影。
他拨着李虞的电话沿着走廊一路寻找,偶尔透过窗户看眼外面,过往的片段也随着脚步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
李虞说过他跟谢祺很像,也说过他们很像,但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又言不由衷地揭过话题。
那些当时不理解的某种相似点被吴绰拆出来又一点点地合并在一起,终于串联起李虞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幼时无人管教,后来幸得李江河养育,他们如同亲生父子一起生活,然而某一天,幸福戛然而止,李江河身患重病,他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他踏上了一条必死的道路。
以后他会跟他一样,无父无母,孤单地过完这漫长的人生。
吴绰脚步一跄,喉间抑制不住的酸涩冲进了眼睛里,他有点后悔,后悔无数次李虞对他悄悄打开心扉,用那双期盼的眼神看他时,他佯装不懂,嬉闹着给避了过去。
李虞很骄傲,这种骄傲不允许他擅自打探别人不愿意开口的事情,更不允许他用秘密来换取秘密,于是在五金城里,又多了一个对过往缄默不语的人。
又一通电话响断后,吴绰看见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那扇玻璃上划过了一道微弱的光,他快步过去,一把拽开了那道门。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李虞靠门后的墙壁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吴绰把门合上,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又放下,为刚才好心办办坏事道歉,也为以前多次假装不懂他的话道歉。
“李虞,抱歉。”
李虞低低嗯了声:“没事,不怪你。”
善解人意的人变成了李虞,吴绰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善解人意用的不恰当时,也会给人造成伤害。
安全通道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头顶上的图标散发的幽幽的绿光,李虞始终低着头,双拳紧紧地攥着,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感觉到他非常紧绷,紧绷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吴绰平复了下情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他的脸颊。
伪装的坚强被轻易打破,不知是谁的呼吸声凝滞了片刻,紧接着抽噎声细密地响起来,李虞抬起头,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吴绰喉结滚动,手背改为手心,用拇指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
可是李虞似乎并不满意,他咬着嘴唇,突然就冲吴绰挥起了拳,但当拳头落在吴绰脸上的前一秒,他却调转方向,拳头舒展,掌心贴在吴绰后颈,猛然将他摁在身前。
身体拥抱在一起的动作给这块角落带起了一股轻微的气流,他们紧紧地抵在墙壁上,天地与时间好似瞬间模糊,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虞死死抱着他,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双眼紧闭,急促地抽噎着:“吴绰,我不想让他死。”
吴绰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侧脸紧贴着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滚烫的耳朵,声音里有郑重也有不知情的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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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虞,别怕,我帮你撑着。”
第58章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李江河转入了普通病房,清醒后扫眼一瞅,就看出了气氛不对劲。
这几天李虞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李山河每天下了班也往医院跑,俩人谁也不跟谁说话,要是眼神不小心碰上,也不跟以前似的互相哼哼着闹了,就静静地看对方几秒,权当不认识,互相收起视线。
这天傍晚,趁李虞出去打饭的功夫,李江河问他弟:“你又欺负我儿子?”
李山河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咔咔啃:“谁是你儿子?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儿子呢?”
李江河虚弱地笑了笑,他们爸妈属于特别严厉的那种家长,打小管的死严,也不知道李山河随了谁,成了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手术化疗吃药,一年一年治下来我没少遭罪。”李江河靠在床头,“李虞一个孩子天天围着我转,我要回来他陪着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来医院再受罪的,你怨他干什么?”
“那也不能——”李山河突然垂下来脑袋,叹道,“多活一天赚一天,你这算怎么回事。”
李江河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早就想明白了,所有的手段都尝了一遍,这副身子骨已然穷途末路了。
“三河,哥没几天了。”李江河拍了下他脑袋,笑眯眯地要求他,“我牵挂的人不多,你可别让我死不瞑目。”
无论是儿子还是兄弟,李江河一句话轻易就能将他们的软肋拿捏住,李山河嘴里的苹果啃到了一半,啪地砸进盘子里,起身就走了。
刚到的吴绰正好开门,让李山河一膀子差点儿给撞翻,他还没开口说什么,李山河瞪着他恨恨道:“丧门星,又不是你老子,你天天的殷勤什么!”
他骂完人就走,吴绰摁着肩膀,心里暗骂:你个老王八蛋,嘴里吃屎了!
“是吴绰吗?”李江河的声音,“进来呀。”
吴绰懒得跟李山河纠缠,闻言探头进来:“怎么样李叔哥,好点没?”
走到这一步,什么该想的不该想的李江河全想过了一遍,除了坦然面对,别的也无法强求了:“好是好不了了,不过心情还不错。”
他依然跟之前一样,羸弱不堪,精气神儿却极好,吴绰过去把那只半拉苹果扔垃圾桶里,将带来的保温桶拧开放在桌板上:“冬瓜排骨汤,岳婶儿炖的。”
“麻烦你们了。”李江河也没推辞,喝了一口眉毛顿时就拧上了,“这么淡?”
吴绰点头:“岳婶儿说让你少吃盐。”
“岳婶儿也是。”李江河轻声抱怨了一句。
有李涛媳妇儿的堂哥帮忙,李江河入住的是单人病房,面积不大,但至少安静,等他喝完汤,吴绰收拾好保温桶,又将病床按照李江河的要求往上调了下。
“这样舒服多了。”李江河从床头柜上那堆水果里摸出一颗橘子递给他,“听李虞说,他们吵架的时候你也在。”
那天晚上很混乱,吴绰依然清晰的记着,那双试图对他发出求救信号的手从手臂滑落下去时的感觉,李江河因为疼痛而倒地抽搐的那张脸,还有周围不知所措的惊呼声,以及李虞冲过来抱起他爸,嘶声喊着叫救护车的那一系列场景。
“嗯,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情况,李虞跟李山河关系又不好,我怕有什么事儿就跟过来了。”吴绰忽然对他笑了笑,“李虞没吃亏,他可横了。”
“你就贫吧。”李抬手笑着指指他,“不过这脾气也好,以后他一个人也能过好,就跟你一样,多棒。”
吴绰心里蓦地一酸:“不一样,我是没办法,您得保重身体,多陪他一些时间。”
李江河坐起身搓了搓脸,沉默了很久也没再讲话。
“那您先歇着。”吴绰端着保温桶,“我去洗一下。”
“别忙。”李江河拦住他,“坐下,我跟你说会儿话。”
从李江河的神情上,吴绰不难猜出他要说什么,只是他连一个远方亲戚都不算的邻居,很多事情并不方便听,但很快,吴绰就安稳地坐在了李江河身旁,不为别的,只为他承诺的那句。
——李虞,我帮你撑着。
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了吴绰眼前。
李江河带着学生下乡走访时是个冬天,山路不好走,他们就在政府的安排下住进了村委会的宿舍里。
那一片的村子都要串完,任务量很重,白天分拨挨家挨户地走,晚上一齐整理收集好的资料,进展顺利的情况下半个月左右就能返程。
某一天晚上,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当地人睡觉都早,平常这个点这一片几乎不会有任何动静发生。
学生们一个摞一个趴在窗户边儿好奇地往外看,李江河仗着是老师,趴在同学们的脑袋上也往外瞅,奇怪的是喧闹声很快就停了,加上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大伙儿见没什么新鲜可看就准备把脑袋缩回去,还没等缩完,就见值班大爷打着手电从外面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团,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走进了才看清,大爷那件前襟油亮的军大衣里,有一个小孩儿裹在里头,漏在外面的是一头乌黑的头发,以及被冻到发紫的脚丫子。
到了白天,李江河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大爷抱来的小孩儿他妈叫李芸,大家都说她是被骗来的,不过是自愿被骗来的,年轻的姑娘不知道柴米油盐,只图一张好看的脸,就敢跟家里断绝关系来到这片贫困的土地上嫁人生子,李江河心道这姑娘真傻,自己害了自己不说,孩子也跟着遭罪,直到偶然碰见李沣,他不由得感叹,他要是个姑娘没准儿也得栽。
李沣的确有这资本,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走路带风,气宇轩昂,反正帅的跟电影明星似的,谁能想到他长得人五人六,偏偏不是个好东西。
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挣几个钱全扔进了赌场里,赌赢了打老婆,赌输了往死里打老婆,但是无论怎么打,都没有人插手来管,在那个地区与年代,大伙意识落后,家暴’一词并不存在。
小孩儿跟值班大爷住了好几天,同行的几位女同志还挺喜欢逗他玩,只是他很少说话也不爱笑,有一天晚上不知道大爷上哪去了,天黑透了都没回来,到了吃饭时间,没人给小孩儿找饭辙,他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朝他们看。
几个同学匀了一点饭,李江河给他送过去,小孩儿瞪着一双大眼睛不敢接,李江河一把给他扛起来,摁他饭桌上给他往嘴里塞。
没等塞完呢,外面有了响动。
老北风打着哨子地刮,吹得厚重的门帘砸在门上啪啪地响,李江河听见一个女人呜咽地问:“小虞呢?他还好吗?”
大爷抽着烟锅子,不耐烦地道:“你那一扔他脑袋差一点就戳铁耙上了,好不好的反正还活着,他就在屋里呢,你给他接走吧。”
每次李沣动手,李芸就把孩子往外扔,也是不得已,怕他再把孩子给打死。
“不行啊。”李芸颤抖着低声说,“他又输钱了,再过几天吧。”
大爷原先不肯,李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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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劲儿的哀求,没等大爷答应,李沣就咆哮着冲了过来,紧接着李芸尖叫了一声,再后面发生了什么,李江河就听不到了。
饭桌上的小孩儿好像屏蔽了感知神经,爹妈在外面那么闹,他一声不吭地低头扒着饭。
大爷经常要巡查山林,赶不上饭点是常事,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小孩儿跟大家混熟了,一到吃饭时间,他就站在门口等投喂,李江河待了多久,就管了他多久的饭,但小孩儿很有性格,每次抱着碗就走,连谢谢都不会说。
临走那天,接他们的大巴车中午才到,小孩儿还跟以前一样站在了门口,同学们拎着包,从里面出来一个就摸下小孩儿的脑袋。
“小脏孩儿,我们走了。”
“小哑巴,我们走了。”
“小臭蛋,我们走了。”
七八岁的小孩儿知道走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他们一走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来了,他迷茫地拽着门框,等最后一个检查收尾的李江河出来后,他开口说了跟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们几点回来?”
李江河既错愕又心酸,小孩儿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又问:“我还没吃饭,还有吃的吗?”
世界上有无数苦难,也有无数人需要帮助,很多事情李江河无能为力,他把同学们的零食全都搜罗到一起,又借了点钱,加上自己身上的钱全都塞给了大爷。
“您花一半,给他留一半。”李江河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大爷眼角的泪花夹在深刻的皱纹里,他握着那把钱,拽住李江河的手:“等他懂事了,我会让他记着你。”
“不用,”李江河对他笑了笑,低头看向那个小屁孩儿,“诶,跟我说个谢谢呗。”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没理他。
等回到学校,生活就恢复了以前的节奏,上课骂学生、回家睡大觉,偶尔去前妻那里看看女儿。
他跟前妻因为性格实在不合才分开,结束的比许多人要体面很多,回到朋友的身份相处反而比夫妻更好,总之关系维持的不错。
女儿叫唐潇,随母亲姓,七八岁的年龄长得娇憨可爱,但每次看着唐潇无忧无虑的笑脸,李江河都会忽然地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
然而时间飞快的流逝,一个人不会永远想着与自己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想着想着那份莫名的情绪就淡了下去。
再次见到李虞已经是七年之后,当时李江河帮忙给一位老同学找房子,折腾几天可算是搬完了家,他们就去外面找了个大排档吃晚饭。
那条街很混乱,洗头房按摩店一家挨一家,花花绿绿的招牌以及打扮清凉的女人晃的人眼晕,奈何老同学就好吃这口,他们也没换地儿,点了烤串跟啤酒,两个人就喝到了十一点。
由于天色太晚,俩人也喝了不少,李江河就在同学的邀请下暂住他家一晚,往回走的路上,他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但每次回头看,背后却空无一人。
晃晃悠悠走到小区门口,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李江河假意弯腰呕吐,偏头的瞬间就看见不远处的电线杆后好像藏了一个人。
他跟同学耳语几句,俩人一左一右分开堵,靠近之后,发现果然有人,同学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滚出来。
电线杆后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拔脚就跑,这一下就直接栽进了李江河的胳膊里。
对视上的那一刻,李江河只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同学过来后质问他跟一道要做什么,他也不肯开口说话,直到同学打算报警时,他终于低哑地说了一句。
“你是李江河,我认识你。”
十四岁的李虞瘦的像颗豆芽菜,风一吹,遮眼的发丝被拂起,露出一双略微怯懦又明亮的眼睛。
第59章回忆
一阵低低的咳嗽声暂停了他们的谈话,吴绰倒了杯水给李江河,坐在床边轻轻地帮他顺着后背。
门外的李虞拎着饭盒靠在墙壁上,隔着病房门上那条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再之后
暂停的谈话并没有终止李虞的思绪,那些不想回忆的、誓要隔绝的过去,一段接一段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们那个地方姓李的很多,把他抱回来的大爷也姓李,年轻的时候靠打猎为生,后来政府不许,他被缴了器械,在山下安了家。
李沣打起人来六亲不认,街坊四邻若敢多说一句,他便要去折腾别人家,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管,只有李大爷偶然出现时,李沣才会多少收敛一些。
李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每次挨打都会尽可能地把他扔在李大爷能看见的地方。
那时的他像一只皮球,破了就被李大爷抱走,李沣跟李芸和好后又将他送回去,他无数次被迫折返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宿舍以及破败的家里。
直到那一群大学生住进了隔壁宿舍。
李大爷对他们很照顾,他却很不开心,他觉得这些人分走了李大爷给予他的一些东西,比如照顾、比如时间。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很好,会给他好吃的,漂亮的姐姐还从外面给他带了很多新衣服。
只有一个人对他不是那么好。
那个人好像是这帮哥哥姐姐的老师,长得很和善,行为却很可恶,他明明可以自己吃东西,那个人非要笑眯眯地使劲往他嘴里塞,好几次了,勺子划的他嘴唇都疼。
还有很多很多小事,那个人总是笨手笨脚地做不好,有一次差点把他淹死在澡盆里,即便把他搞得比原来还狼狈,那个人竟然每一次非要让他说谢谢。
他才不会说。
不过跟在家里比起来,还是在这个人身边比较安全,他决定不生气了。
当他天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时,一辆大巴车停在了大院门口,那些人拎着箱子从屋里出来,路过他时每个人都会摸下他的脑袋,他还在想,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们能去哪里?
车轮将路边的积雪碾成乌黑色,窄窄的小路上留下两道宽大的车轮印记,转眼之间,偌大的院子里又剩下了他跟李大爷。
他们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
但从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都变了,他不仅有了书包以及崭新的课本,李沣也在第二天冬天死了。
那阵子一直在下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道路封闭,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醉酒的李沣喝多躺在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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