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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上悄然划开裂痕。

    神经生物学的大课上,后排偶尔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他们装作专注记笔记的模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却显得刻意,目光扫过教室的频次过于规律,不似真正渴求知识的学生,反倒像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监视任务。

    石田诊疗所附近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橱窗擦得过分透亮,甚至亮得有些刺眼。

    阳光斜照时,反光里偶尔能瞥见街角停着一辆厢式货车,终日静泊不动,既不见装卸货物,也无人员往来,与周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起对此始终装作浑然不觉,他按部就班地往返于课堂、诊所与住处,步履平稳,神色沉静,将所有的警惕与思虑都藏在眼底深处,胸口的伤口在缓慢却坚定地愈合,动作的迟滞感日渐消退,他开始在清晨加入更和缓的伸展与呼吸练习,精准避开会牵动伤处的幅度,默默积蓄着力气。

    平板电脑里,关于毒性模型推演与古籍药材记载的笔记越积越厚,但他查阅的路径始终迂回而混杂,一边浏览常规医学期刊,一边检索无关的历史文献,绝不形成清晰的目标指向,如同在迷雾中穿行,刻意模糊自己的踪迹。

    这天下午,江起正在诊所整理前阵子积压的病历,前台小林护士的内线电话突然打来,声音里裹着难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雀跃:“江医生!是、是幸村精市君!他和真田君一起来复诊了!已经到门口了!”

    幸村精市?江起心中微动,想起少年出院后的定期复诊日期确实近了,他放下手中的病历夹,立刻回应:“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幸村精市走在前面,身着米白色针织衫与卡其色长裤,气色红润,步履稳健,那双标志性的紫罗兰色眼眸清澈有神,亮得惊人。

    比起数月前病榻上的苍白虚弱、气息奄奄,此刻的他已然判若两人,周身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如既往严肃挺拔的真田弦一郎,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只是目光掠过江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幸村君,真田君,欢迎,请坐。”江起起身示意,目光快速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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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的周身,少年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呼吸匀净,仅从外在来看,已完全看不出大病初愈的痕迹,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坚韧,让他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

    “江医生,好久不见。”幸村在诊疗椅上坐下,语气温和而关切,声音清澈如泉,“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真田也随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目光落在江起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不过是一点小意外,已经无碍了,劳你们挂心。”江起笑了笑,笑容温和,随即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诊疗上,“看你的样子,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最近感觉如何?训练强度加到多少了?”

    幸村细致地讲述了近期的复健进展:基础技术练习已能正常开展,发球与削球的手感逐步回升,正手抽击的爆发力和耐力也在稳步提升,唯有在反手位极限救球时,肩背部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发不上力”的滞涩感。

    至于睡眠、食欲与精神状态,都保持得很好。

    “这是很正常的恢复过程。”江起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示意幸村躺上检查床,“神经与肌肉的功能重建本就需要时间,尤其是精细控制与极限状态下的协同发力,更需循序渐进。”

    他俯身进行详细的神经系统查体与肌力测试,指尖精准地按压、试探,动作轻柔却专业。

    腱反射对称活跃,感觉无异常,各肌群力量均衡,唯独在针对性测试斜方肌中下束与菱形肌时,幸村微微蹙起了眉,坦言在抵抗最大阻力时,患侧仍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还有这里。”江起用指尖精准点出他描述的位置,语气笃定,“是上次手术区域神经支配的薄弱环节,也是你之前发力模式中代偿最多的地方,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孤立强化训练,同时继续用针灸疏通局部经络,防止残留的细微粘连影响发力的流畅度。”

    他让幸村坐直身体,转身取来针具与消毒用品,动作娴熟利落。

    “今天再行一次针,重点在手少阳三焦经和足少阳胆经,调和气血,强筋通络,另外,我会调整一下外用药膏的配方,加入一些更强效的活血化瘀、软坚散结的药材,你带回去配合热敷使用,效果会更好。”

    幸村配合的点了点头。

    下针时,江起全神贯注,心神合一。

    外关、支沟、肩髎、天髎、风池、悬钟……一根根银针在他指尖稳而准地刺入穴位,深浅有度,角度精妙。

    幸村放松地闭上双眼,感受着熟悉的酸胀温热感顺着肩背的经络缓缓流窜,驱散了潜藏的滞涩与隐痛,整个人都变得舒展起来。

    “江医生的手法,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幸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不仅仅是精湛的技术,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像针落下的地方,不仅是穴位,连心里某些绷紧的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江起捻针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却并未多言,只是更专注地体会指下的“气感”,细微调整着针的角度与深度,将这份认可悄悄藏在心底。

    留针期间,一旁始终沉默的真田弦一郎忽然沉声开口,语气沉稳有力:“江医生,之前您提到过,家祖父的旧伤,阴雨天膝关节酸痛加剧。”

    江起抬眸看向他:“是的。真田先生的膝伤,属于陈年寒湿痹阻,叠加气血亏虚所致。上次开的温经散寒、补益肝肾的方子,他老人家用后感觉如何?”

    “祖父说疼痛减轻了许多,夜间能安睡,特地让我再次感谢您。”真田一丝不苟地回答,神色严肃,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祖父还让我转告,东京近来气候多变,江医生务必保重身体,若遇到什么……‘不合常理’的麻烦事,不妨多与信赖之人沟通,勿要独自承担。”

    江起心中一动。

    真田弦一郎的祖父,是关东前警视总监,这显然是借孙子之口,向他传递某种信息——是已知晓部分内情,还是凭借警察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他卷入风户事件后的危险处境,特意送来的隐晦提醒与支持?

    无论如何,这份来自警界高层的善意,让他在迷雾中多了一丝底气。“请代我谢谢总监的关心,我会的。”

    江起点点头,没有多问,点到即止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达成。

    起针后,江起快速写下新的药方,又细致叮嘱了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包括动作要领、训练时长,以及如何避免二次损伤。

    幸村与真田再次郑重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幸村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紫眸定定地看着江起,语气轻缓却无比认真:“江医生,如果……有任何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一定不要客气。”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江起心知肚明,幸村精市不仅是天赋卓绝的网球选手,更是被称为“神之子”的立海大网球部灵魂人物,其家族在关西乃至全国都有着不俗的影响力,这份承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患关系,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持。

    “谢谢。”江起微笑着回应,目光真诚,“好好训练,全国大赛上,我期待看到完全康复的你。”

    送走两人,诊疗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因连日紧绷而带来的压抑。

    江起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少年人的这些因医术而结下的缘分,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渐渐汇聚成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他收拾好针具,正打算继续整理病历,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储存的号码,但江起一眼便认出,这是迹部景吾那位管家的联系方式。

    “莫西莫西,江医生,冒昧打扰。”电话那头,桦地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有礼,“景吾少爷近日训练时,感觉左膝旧伤处有轻微反复,虽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少爷希望能请您再复查一次,调整一下康复方案,不知您何时方便?”

    迹部景吾的膝盖?江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少年的髌骨软化症本已进入巩固阶段,按常理不应出现反复,莫非是近期训练量骤增,或是发力姿势出现了细微偏差?

    “我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都在诊所,如果迹部君方便,可以随时过来。”江起沉声回应,语气专业而沉稳。

    “好的,我会即刻转告少爷,尽快与您确认预约时间,另外……”桦地管家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隐秘的意味,“少爷让我代为转达,他听闻江医生前阵子遇到了些‘小意外’。迹部家对朋友,向来不吝关照。

    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查,却不太方便以常规途径了解的信息,或许可以换个方向看看——比如某些跨国商业数据流的异常变动,或者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账户与本土小企业的资金往来。当然,这只是少爷闲暇时无聊的臆测,您不必过分在意。”

    江起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迹部景吾……这位洞察力惊人的冰帝之王,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口中的“臆测”,恰恰精准地指向了风户事件背后,长生制药潜藏的跨国黑金网络的一角!而且,以迹部财团的全球商业网络和情报能力,他若真想“换个方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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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调动的资源恐怕远超想象,足以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助力。

    “请转告迹部君,他的‘臆测’很有趣,我会参考的,也替我多谢他的关心。”江起语气谨慎,既不直白回应,也未拒绝这份善意,点到即止的回应,恰到好处。

    “您太客气了,预约的具体时间稍后会发给您,打扰了。”

    挂断电话,江起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心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好。

    那些因医术而生的连接,那些来自世界的善意与支持,正在悄然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江起收回目光,回到桌前。

    平板电脑上,那份关于“青鸥运输”的简陋页面还开着,他想了想,果断关掉页面,转而搜索“近期关西地区青少年网球锦标赛赛程”和“运动损伤防护最新研究”,并认真做了些笔记,将自己的痕迹彻底伪装成专注学业与诊疗的普通医学生。

    他需要更耐心,更聪明,不仅要继续从黑暗的方向谨慎探查,步步为营,也要好好回馈这些想要帮助他的少年们

    下一次,当威胁再次以更隐蔽的方式迫近时,他或许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躲避、狼狈逃亡的人。他将手握光明,心藏利刃,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一步步靠近真相的核心。

    第48章

    下午三点,诊疗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迹部景吾走进来,即使只是来复查膝盖,那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也一丝不苟,银灰色头发在窗外透进的光里微微发亮。

    不过江起一眼就注意到,这位冰帝的帝王坐下时,左膝不自觉比往常绷得直了些,眉心也若有若无地蹙着。

    “啊嗯,这种不华丽的感觉……”迹部靠在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点着泪痣,语气里压着一丝烦躁,“训练后左膝有点沉,不像之前那种酸痛,是里面隐隐的…胀。”

    “别动,我先看看。”江起在他面前蹲下,手指隔着裤子布料轻轻按在膝盖周围几个点,“这里?还是这里?”

    “下面一点…对,就那儿。”迹部吸了口气。

    检查结果让江起心里松了松,他起身洗了手,一边取针一边解释:“不是旧伤复发,迹部,是你上次救球那下,膝盖拧的角度有点险,虽然没扭伤,但里头的小关节和韧带被挤了一下,有点水肿,刺激到以前受伤的地方了。”他抬头看了迹部一眼,“这几天没少偷偷加练吧?”

    迹部别过脸,没否认,只是哼了一声。

    江起摇摇头,酒精棉擦过他膝盖周围的皮肤,凉凉的。“你这膝盖好不容易稳下来,急不得,这次是警告,提醒你里边还没完全‘长结实’。”银针轻轻捻入内膝眼,迹部的小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接下来一周,跳跃和猛停转身先放放。药膏我调个力道更强的,每天热敷后涂,我再教你几个专门练大腿内侧发力的静态动作,不伤膝盖,但必须每天做。”江起手下稳稳地行针,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认真,“想在全国大赛上毫无顾忌地打球,就听我的。”

    迹部沉默了一会,看着自己膝盖上微微颤动的银针,终于闷闷地“啊”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治疗完,迹部整理着袖口,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上次…管家跟你提的事。”

    江起正在写药方,笔尖顿了顿。“嗯,我按你说的‘方向’,翻了翻那些公开的行业报告和并购新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有些小公司的资金来路,模式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几家挂着‘生物科技’名头、但说不清到底在研究什么的公司,钱从一些…很难查到底的海外基金进来,路线弯弯绕绕。”

    这不算假话。

    这些天,他确实借着写课程论文的名头,泡在金融数据库和医药行业新闻里。

    那些藏在冗长财报和官方通稿背后的股权变更、离岸公司、忽然破产又忽然被收购的把戏,在有心人眼里,慢慢能看出点门道。

    好几家散在世界各地、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公司,破产前都拿过同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生物科技创新基金”的钱,而风户笔记里那个模糊的基金会缩写,就跟幽灵似的,在这片迷雾边缘时隐时现。

    迹部景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点点…属于投资人的锐利兴趣。

    “看来本大爷的直觉还没退化,如果你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某家公司背后到底换了几个老板,或者他们的货到底从哪条线走的——可以找桦地,他知道该问谁。”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不轻,这不是庇护,是更对迹部家胃口,用商业的网,去捞水下的影子。

    “谢了,迹部,这份心意我记着。”江起说得诚恳,他知道,在东京这地方,这种精准的帮助,往往比大张旗鼓的保护更有用。

    “哼,各取所需而已,你治膝盖,我提供点消息渠道,很公平。”迹部站起身,膝盖似乎轻松了些,他习惯性地拉了拉袖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华丽的调子,“对了,过阵子冰帝和关西几所学校有练习赛,你要是闲着,可以来看看,运动员的状态…有时候也能看出点别的东西,对吧?”

    江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邀请,也是个不错的掩护,在热闹公开的体育场合,碰个头、递个东西,再自然不过。

    “行啊,有空一定去。”他笑着应下。

    送走迹部,诊疗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江起坐回椅子,没马上干活,他往后靠了靠,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个地方好像总是比别处更敏感些,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拿出那个加密的平板,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边缘。

    迹部这条线…得慎用。

    但确实是条好路,也许能从“钱”和“货”这两件最实在的事情上,绕开那些敏感词,去碰碰风户留下的谜团,不过不能急,得等个合适的机会,问个像样的问题。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手冢国光。

    “莫西莫西,手冢君。”

    “江医生,打扰了。”手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平稳,但江起莫名觉得,今天这通电话,比预约复诊要郑重一点。

    “关于肩部的复查,我想尽快安排,另外…”他顿了顿,“祖父说,如果江医生方便,周末能否来家里吃顿便饭?他想当面感谢您。”

    果然,江起握着手机的手稍稍紧了紧。

    “手冢君太客气了,复查随时都可以,至于吃饭…”江起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周末下午我应该有空,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那我周六下午三点来接您,地址稍后发给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江起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幸村,迹部,现在又是手冢…这些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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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几根银针、几副药膏而结识的孩子,还有他们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家族影子,正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妥帖,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一层温暖又坚韧的网。

    他心里有点暖,又沉甸甸的。

    暖的是这份不带功利的信任和回护;沉的是,他得更小心才行,绝不能让追着自己的那些脏东西,溅到这些还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身上。

    三天后,下午,东大农学部图书馆珍本库。

    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带着点霉味的旧纸张气息就混着淡淡的防虫药味扑面而来,跟外面现代化的图书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下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和那些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管库的是个头发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老先生,动作慢得像树懒,他验了江起的学生证和预约单,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库房深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托盘出来,上面躺着一本砖头那么厚,书脊都快散开,纸页黄得厉害的大部头。

    “1972年,《鸟取县东部山区地质与稀有植物考察报告》。”老先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目录,“小心翻,不准拍照,不准用墨水笔,手套在桌上。两小时。”

    “好的,谢谢您。”江起戴上提供的白布手套,触手粗糙,他小心地捧起那本报告,走到指定的阅览桌前坐下,桌子是老实的硬木,桌面上还有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细小划痕。

    翻开封面,纸张又脆又薄,哗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油墨印刷的字有些已经晕开了,配着的手绘植物图倒是精细,但线条也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他快速翻着目录,找到植物分布那几章,然后屏住呼吸,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大多是枯燥的学术描述,海拔、土壤pH值、伴生植物…直到他翻到“鸟取县仓吉市东郊,旧称‘黑曜山’的熔岩台地及周边溪谷”这一节。

    描述了一种叫“青萤草”的植物,说是龙胆科一个罕见变种,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植株矮小,但夜里叶子会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这些都没什么,关键是后面考察队员记下的一笔——

    “向导老者言,数十年前战时期,曾有‘外地人’于此区域频繁活动,采集此草及其他数种不明植物,并禁止村民靠近,后其设施废弃,不知所踪,所采之物用途成谜。”

    江起的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有点凉,他盯着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几株瘦弱的草贴着岩壁,远处山坡上,几个低矮的、像是临时板房的轮廓,在照片边缘糊成一团。

    战时期…外地人…采集植物…禁止靠近…设施废弃…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时间、地点、鬼鬼祟祟的行为、针对性的植物采集、最后荒废的设施…这跟风户线索里那个可能存在的早期实验室,还有后来报道里那个着火的“废弃观测站”,在时空中隐隐重叠了起来。

    他喉咙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又沉重地跳着,稳是因为找到了东西,重是因为这“东西”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在附录的地图页,他看到了那个用极细铅笔、后来添上去的小小“??”标记,旁边潦草地写着“旧观测点?”。

    是这里了,风户的鸟取实验室,报告里的秘密采集点,后来起火的地方…很可能是同一个被反复涂抹、却始终没擦干净的污迹。

    两小时到了。

    老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边缘。

    江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报告合拢,放回天鹅绒托盘上,像放下一个危险的证据。

    “谢谢。”他低声说,摘下手套。

    走出珍本库,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图书馆前的石头台阶上,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被晒暖的味道,远处有学生说笑走过,很平常的校园午后。

    可他心里那潭水,已经被刚才看到的几行字、一张旧照片,彻底搅动了。

    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久、更深、更脏。

    他摸出手机,给迹部管家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用了个他们之前约好、看起来像在讨论股票代码的暗语,核心意思就一句:“青鸥运输,仓吉,老黄历,能查吗?”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脚步平稳,表情放松,跟任何一个刚看完资料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周末去手冢家吃饭…也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老故事”吧。

    第49章

    手冢国光再次出现在石田诊疗所时,是周二的下午。

    雨已经停了几天,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爽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他的网球包,显然是训练后直接过来的,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肩背舒展,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质丝毫未减。

    “江医生,打扰了。”他微微躬身。

    “手冢君,来得正好,刚结束训练?”江起示意他在诊疗椅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的肩颈线条。

    比上次看,那层因为长期代偿和紧张而显得略僵硬的轮廓,似乎又柔和了几分,是肌肉真正开始放松、协调发力的迹象。

    “嗯,和队友做了两小时基础对拉和步伐练习。”手冢放下球包,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您说得对,控制极限救球的频率后,‘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减少了,但在一次被动防守、肩关节被挤压到极限的回球后,还是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大约二十秒,伴有轻微的深层酸感。”

    描述依旧精准得像仪器报告。

    江起点点头,让他脱掉外套,露出穿着运动背心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潮气,手指按上肩关节周围的肌肉,仔细触诊。

    “这里,肩胛下肌靠近止点的位置,还有小圆肌深层,张力还是偏高。”江起一边按压,一边观察手冢的反应,“盂唇区域的旧伤就像地震后的裂缝,周围的‘土壤’——也就是这些肌肉和韧带——会本能地收紧、绷着,想把这裂缝箍住。但这反而让关节活动不顺畅,也更容易在极限位被‘卡’一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过度紧张的肌肉慢慢松开,同时强化那些负责稳定的肌肉,让它们均衡地发力,保护关节。”

    他取针消毒。

    今天选穴侧重在肩贞、天宗、肩外俞等深层调节肩胛带稳定性的穴位,以及合谷、后溪等远端诱导经气、松解全身的配穴。

    下针时,他能感觉到手冢肩背那些细微的、对抗性的紧绷,随着银针的捻入和“得气”感的扩散,一点点、缓慢地松解开。

    手冢闭着眼,呼吸深长平稳,唯有在针刺到某个特别酸胀的节点时,颈侧的肌肉会轻轻跳动一下。

    留针时,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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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

    “全国大赛的赛程,快定下来了吧?”江起一边整理着用过的针具,一边随意地问,他记得手冢提起过,青学今年势头很猛。

    “嗯,抽签在月底。”手冢的声音隔着些许距离传来,依旧平稳,但江起听出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锐意,“青学的目标不会改变。”

    是夺冠。

    江起听懂了那份沉默下的重量,他想起幸村提起全国大赛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起迹部看似随意提及练习赛时眼底的傲然,也想起真田那永远如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这些少年,各自背负着球队、队友、和自己的梦想,在球场上燃烧,而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让他们的身体,能够支撑起那份灼热的重量。

    “肩膀的恢复比你我想象的可能还要快一点。但大赛在即,训练强度肯定会上来。”江起走回他身边,观察着留针的情况,“从下周开始,治疗频率可以增加到一周两次,重点从‘松解’转向‘强化稳定’和‘预防劳损’,我会教你几个在训练间隙就能做的、强化肩袖肌群的静力性练习。另外,训练和比赛前后,冰敷和热敷的时机和方法,我再跟你明确一下。”

    “是,麻烦您了。”手冢应道。

    治疗结束,手冢穿好外套,重新背起球包。在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起,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江医生,您自己…请务必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需要一个临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者,需要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关注……”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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