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响起,是降谷零。
“江医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一下,我们需要你参与接下来的行动简报。有些情况,需要你的专业判断。另外,关于你自身的安全等级,需要重新评估。‘原液’一旦察觉三枝守可能泄露信息,你的优先级,可能会提到一个非常危险的高度。”
江起无声地点了点头,他早已有了觉悟。
第75章
地下安全屋的简报室,光线被调成一种不刺眼的冷白色。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却驱不散弥漫在室内的凝重。
长桌一侧,坐着降谷零、风见裕也,以及两位江起没见过的、气质精悍的男性,显然是公安内部其他部门的骨干。
另一侧,只有江起一人。
椿医生在监控室通过加密线路旁听。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降谷零面前的光屏亮起,上面是经过整理、分类、并做了部分红色高亮标记的,从三枝守大脑中“读取”出的碎片信息,以及阿笠博士、现场勘查、技术分析的初步汇总。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降谷零的声音是绝对的冷静,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目标,‘原液’,组织下属科研部门,直接对最高层负责。
核心任务:前沿禁忌科技研发与测试,包括但不限于神经毒剂、生物控制、基因编辑、人体实验。
行事特征:极度隐秘,技术超前,手段残忍,无视伦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江起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们目前掌握的关键点:一,项目‘衔尾蛇’,涉及活体载体与记忆干扰技术,三枝守是部分成功的实验体兼记录终端。
二,行动‘方案Kpp’,针对特定人物的长期低剂量毒害,实现‘静默清除’,松平健太郎是已知范例。
三,新化合物‘幻梦’,具有极强精神依赖性,潜在控制价值高,已寻求外部合作进行人体试验。
四,实验场‘花园’,需要更多‘品种’(实验体)和‘园丁’(研究人员)。
五,已知据点,安全屋‘B-13’,性质用途不明。
六,内部疑似存在层级或负责人代号‘格拉巴’。
七,技术特征,与暗网活跃ID‘J’部分理论模型高度相似。”
每说一点,光屏上对应的信息就被放大、强调。
冰冷的文字和数据,勾勒出一个庞大、精密、且充满恶意的黑暗轮廓。
“我们的目标,”降谷零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第一优先级,阻止‘幻梦’扩散及任何形式的人体试验。
第二,查明并摧毁‘花园’及‘衔尾蛇’项目核心。
第三,锁定并清除‘格拉巴’。
第四,获取‘原液’完整技术档案及人员名单。
第五,在行动中,尽可能保护潜在受害者及无辜者。”
他看向江起:“江医生,从你的专业角度,‘幻梦’和‘记忆干扰协议’(MIP),最可能的危害方式、传播途径,以及我们该如何识别和防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江起早已整理好思路,迎着那些审视、探究、但此刻更多是寻求专业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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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清晰开口:
“‘幻梦’被描述为精神依赖性极强,潜在控制价值高。
从药理学推测,它可能是一种复合型精神活性物质,同时作用于大脑的奖赏回路(产生欣快感、渴求)、恐惧/焦虑中枢(产生戒断痛苦)、以及前额叶皮层(削弱判断和自控力)。
其控制力可能来自精确的剂量控制和复杂的成分配比,使受害者身心双重依赖,且难以通过常规戒毒手段摆脱。
传播途径,除了传统的药物交易,更要警惕通过食品、饮料、甚至皮肤接触(如特殊涂层)的隐蔽投毒。
识别上,需关注目标人物是否出现不符合其性格的、突然的欣快或抑郁交替,无法解释的偏执或顺从,对特定地点、人物、物品产生异常强烈的依赖或恐惧,同时伴有失眠、厌食或暴食、细微的神经系统体征(如瞳孔变化、手颤)而常规检查无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MIP,从三枝守的情况看,它很可能是利用病毒载体、特殊纳米颗粒或生物工程技术,将特定的‘干扰指令’写入或强加于神经元的突触连接或表观遗传修饰中,从而选择性屏蔽、扭曲或植入特定记忆。
危害巨大,可被用于制造绝对忠诚的‘傀儡’,或让关键证人‘失忆’。防范极其困难,因为它可能伪装成普通感染、疫苗甚至营养补充剂。
目前,最可靠的预警可能是记忆出现无法解释的、非渐进性的断层或矛盾,对某些本应熟悉的事物产生莫名的陌生感或错误认知,且这种变化与已知的脑损伤或精神疾病模式不符。
如果怀疑,需要进行最精密的脑成像和神经电生理检查,寻找不自然的神经连接模式或异常的生物电‘签名’。”
他的分析专业、冷静,直指核心,让在座几位非医学背景的公安骨干神色更加凝重。
这已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涉及最前沿脑科学和药理学武器化的超限战。
“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可能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或者被修改了记忆的‘隐形炸弹’。”一位姓黑田的资深调查官沉声道。
“是的。而且,对方技术领先,手段隐蔽。”江起点头,“常规的刑侦和安保手段,可能防不胜防。必须从源头打击,并建立专门的医学筛查和应急处理流程。”
“椿,立刻牵头,联合国内最顶尖的药理、毒理、神经科学专家,成立临时技术应对小组,针对‘幻梦’和MIP制定检测、识别、干预和初步治疗方案草案。动用一切必要权限,获取国际相关领域的最新情报和可能拮抗剂。”
降谷零对通讯器另一端的椿医生下令,然后看向风见,“风见,协调内务和公安医院,对名单上(松平名单)的所有潜在目标,以及近期与敏感事务、人物接触后出现‘怪病’的要员,启动最高级别的、包含上述筛查项目的秘密健康评估。评估必须绝对保密,由绝对可靠的人执行。”
“是!”风见和通讯器里的椿同时应道。
“安全屋B-13的追查呢?”另一位姓大和的行动组负责人问。
“正在多线排查。东京及周边地区登记或可能用于非法目的的、编号或别名带‘B’和‘13’的房产、仓库、地下设施,都在筛查范围内。
同时,尝试从三枝守的日常行踪、通讯记录、消费记录中逆向推导。阿笠博士也在尝试从技术角度,分析那些残留的植入物和脂质体,寻找可能指向特定制造场所或供应商的‘工艺指纹’。”风见汇报。
降谷零微微颔首,手指在光屏上“J”和“原液技术特征”之间划了一条线。“这个‘J’,是最大变数。
阿笠博士认为其理论模型与‘原液’技术有相似性。是‘原液’的成员?外聘顾问?还是……技术泄露的源头或竞争对手?”
就在这时,简报室的加密通讯灯闪烁,接入请求来自阿笠博士的专用安全线路。
“接进来。”降谷零示意。
光屏一角弹出阿笠博士那张圆圆的、此刻却眉头紧锁的脸。
“零君,江起小子,还有各位,打扰了。关于那个mRNA片段的加密,还有植入物和脂质体的工艺分析,有点……奇怪的发现。”
“请说,博士。”降谷零道。
“mRNA的加密,核心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源于二战时期某国情报机构的生物密码,但其中混合了几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代密码本里的、非常先进的非对称加密算法模块和纠错编码。
这就像在一台老式打字机上,突然打出了一段只有最新超级计算机才能完美运用的压缩代码。风格割裂感很强。”
阿笠博士摸着下巴,表情困惑,“还有植入物的生物相容涂层的分子自组装方式,以及脂质体膜那种超高稳定性的设计,都体现了一种……怎么说呢,对现有材料科学极限的、近乎‘挥霍’般的熟悉和突破,但实现手段在某些细节上又显得有点……‘笨拙’或者‘浪费’,像是知道最佳答案,但书写工具不太顺手。”
知道答案,但工具不顺手?风格割裂?
江起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却让他背脊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这像不像是……一个拥有超前知识,但对当前世界的具体工业实现细节和材料工艺并非完全精通的人,所指导或进行的设计?就像……一个穿越者?
“博士,您的意思是,这些技术的设计者,可能理论知识远超当前公开水平,但实际工程实现有点……脱节?”江起试探着问。
“对!就是这种感觉!”阿笠博士一拍大腿,“而且,这种脱节不是水平不够,更像是不太‘适应’或者不‘讲究’。就好像……他脑子里有一个更先进的蓝图,但在用这个时代的乐高积木去拼时,有些地方不得不将就,或者用了更复杂的办法去模拟高级功能。”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
这个推测,比“原液”拥有顶尖科研团队更令人不安。一个掌握超前理论知识的“幽灵”设计师?
降谷零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博士,能否根据这种‘风格割裂’和‘技术挥霍’的特征,尝试反向构建这个‘设计师’的技术偏好、知识背景,甚至……可能的思维习惯或来源?”
“我试试看,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多样本进行分析比对。不过,”阿笠博士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古怪,“说到思维习惯……我在尝试破解那段mRNA携带的、可能表达特定蛋白的指令时,发现其中用来增强稳定性和翻译效率的一段‘非编码调控区’的序列排列方式……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很强烈的既视感。
后来我想起来了,大概七八年前,我在一个现在已经消失的,非常小众的跨国线上科学谜题挑战赛里,看到过一个署名‘Jerobom’的参赛者,他解决某个涉及基因电路逻辑设计难题的算法思路,和这段调控区的‘优化逻辑’,在核心思路上……几乎一模一样!那个‘Jerobom’当年以天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但总能直击要害的解法闻名,但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Jerobom?J?
“那个挑战赛,有留下‘Jerobom’的任何注册信息或IP痕迹吗?”风见立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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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当时就很匿名,而且服务器早就关了,我只是因为当年对那个谜题印象深刻,才记得这种独特的思路。”阿笠博士摇头。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J”。
一个在暗网论坛以“J”之名发表激进理论,在更早的科学谜题赛中以“Jerobom”之名展现惊人天赋的……同一个人?这个人,与“原液”的技术,究竟是何关系?
“将‘Jerobom’与‘J’并案,作为最高优先级潜在关联目标调查。
尝试复原当年挑战赛的残存数据,寻找任何可能关联现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同时,严密监控暗网那个论坛,但不要主动接触,避免打草惊蛇。”降谷零快速下令,然后目光重新看向众人,“无论这个‘J’或‘Jerobom’是谁,他与‘原液’的关联已经基本坐实。可能是核心智囊,可能是技术提供者,也可能……是竞争对手或模仿者。但无论如何,他是我们理解‘原液’技术源头和未来动向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鉴于当前情报的敏感性和对手技术的危险性,我宣布,‘清道夫’特别行动组成立,由我直接指挥,风见协调,黑田、大和负责外勤与调查,椿医生负责医疗技术支持,江医生作为首席医学与毒理顾问。
我们的首个行动目标:定位并突袭安全屋B-13,获取实物证据,并尝试顺藤摸瓜。
行动准备时间,48小时。
散会前,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神情肃穆。
“江医生,你留一下。”降谷零说。
等其他人都离开简报室,厚重的门自动关闭,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降谷零关闭了主光屏,只留下一盏小灯。
“江起,”他换了称呼,语气少了些命令式的冰冷,多了些复杂的凝重,“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证明了你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医生。
你对‘幻梦’和MIP的分析,可能会救很多人。但这也意味着,你正式进入了‘原液’,以及可能存在的那个‘J’的视线。
你的医学知识,你解读三枝守的能力,你对毒素的敏感,甚至你和阿笠博士的联系,都会让你成为他们眼中必须评估、控制或清除的高价值目标。”
他看着江起,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从此刻起,你的安全保卫等级提升。
风见会为你安排新的、更隐秘的落脚点,并配备24小时全天候安保小组。
你的所有对外通讯、行踪,都将受到最严密的监控和保护。
未经允许,不得接触任何名单外人员,不得前往非安全区域。
诊所……暂时不能回去了。我会安排一个合理的对外说明,比如你参与了一项长期的海外医学交流项目。”
江起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但依然感到一阵束缚感。“我明白,那阿悟和松平先生那边……”
“阿悟的治疗已进入稳定期,后续由椿医生的团队接手,他们会以你的‘研究助理’名义继续跟进,确保疗效。松平健太郎已转移到我们的安全屋,会有专人负责他的健康和安全。这些你不用担心。”
降谷零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活着,保持清醒,在需要的时候,提供我们无法替代的专业判断。
同时,利用你和阿笠博士的渠道,继续深挖‘J’和那些技术的线索。尤其是那种‘风格割裂’的感觉……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更关键的东西。”
江起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J”展现出的那种“超前”与“脱节”,太奇怪了。
“另外,”降谷零最后说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托付意味,“景光那边……最近似乎有了一些新的神经反射,椿医生认为是个好迹象。等这次B-13的行动结束后,如果你这边安全状况允许,可能需要你再去看看。”
诸伏景光……江起心头微动,那是松田、萩原,也是降谷零最深的牵挂。“我会随时待命。”
“好。”降谷零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离开。
江起走出简报室,风见已经在门外等候,递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识别卡和一部更加小巧、但显然功能更强的加密通讯终端。
“江医生,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在行动开始前,将你转移到新的位置。”风见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关切。
走在空旷、冰冷的地下走廊里,江起感到自己仿佛走入了一张由无形丝线编织的、更加精密也更加危险的网中,他不再是游离在边缘的观察者,而是成为了网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只不过究竟是谁胜谁负,就不一定了。
第76章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人类生理警戒最松懈的时刻。
东京都郊外,一片以物流仓库和中小型工厂为主的工业区边缘,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挂着“三友精密机械株式会社”牌子的二层旧厂房,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与寂静中。
周围没有居民区,只有远处国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这里,就是经过交叉比对、行踪分析、以及一点点运气,最终锁定的“安全屋B-13”最可疑地点。
登记信息显示,这是一家三年前注册、主要从事二手机床维修和零配件销售的小公司,经营状况不温不火,人员寥寥,几乎不与外界深入往来。但夜间热成像扫描显示,厂房深处有持续、稳定的微弱热源,并非普通待机设备应有的模式,且与外围几个伪装巧妙的监控探头形成了非公开的安防网络。
“清道夫”特别行动组的外勤小队,由大和负责,已经如同鬼魅般完成了对厂房外围的全面封锁和电子压制。
两辆经过伪装的厢式货车停在远处阴影中,作为临时指挥车和医疗支援点。
江起穿着全套防化级别的轻型防护服,带着有过滤功能的面罩,站在其中一辆指挥车内。
面前的屏幕上分割着无人机红外视角、队员头盔摄像头实时画面,以及厂房结构透视图。
降谷零和风见在另一辆指挥车坐镇全局,椿医生带领的医疗小组在后方待命。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接到了增援请求,此刻正驾驶着那辆标志性的RX-7,在通往这片区域的几个关键路口待命,准备拦截任何可能的意外来客或逃跑车辆。
“确认电子压制完成,外围监控已替换为循环画面。目标建筑内未发现异常生物移动信号。A组,B组,就位。”大和冷静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
“A组就位,后门及侧面通道已控制。”
“B组就位,正门及屋顶通道已控制。未发现肉眼可见报警装置,但检测到门框和窗沿有非标准电容感应残留,已绕过。”
“C组(技术组)就位,准备接入内部网络节点。”
“行动。A组、B组同步突入。C组跟进。注意,优先控制人员,搜寻证据,如遇抵抗,非必要不致命,但确保我方安全。”降谷零的命令简洁明了。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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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几乎无声的破门器轻响,两扇经过加固的侧门被同时撞开。身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行动队员如同潮水般涌入,红外瞄具的淡红光点在黑暗中划过。
“一层清空!未发现人员!发现疑似工作台和部分机械零件,与注册业务相符,但过于……整洁。”
“二层清空!未发现人员!有生活痕迹,简易床铺,厨房,但无人。发现加密通讯设备一台,已处于关机状态。”
“地下室入口发现!位于一层东北角储藏室地板下,伪装良好,有电子锁和物理闭锁。检测到门后有微弱空气流动和……化学溶剂气味。”
“C组,破解入口。A组、B组,建立防线,准备突入地下室。江医生,请到前车待命,可能需要现场评估。”大和快速下令。
江起在风见安排的安保人员护送下,快速来到厂房门口。
浓重的金属和机油味中,确实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有机溶剂的甜腻气息,有点像丙酮,又有点像某种更复杂的醛类化合物。
地下室的电子锁在C组技术人员面前没撑过三十秒。
厚重的金属门被液压装置强行顶开一条缝,更强的化学气味混杂着尘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不完全一样的怪味涌了出来。
“空气检测仪报警!检测到多种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C),浓度轻微超标,但成分复杂!检测到微量……神经性毒剂特征代谢物残留?!”频道里传来技术队员压抑的惊呼。
“全体佩戴全面罩!非必要不接触任何物体!A组,强光震撼,突入!”大和的声音陡然严厉。
炫目的强光弹和低沉的爆响从门缝中传出。短暂的寂静后,A组队员的报告传来:“安全!地下室空间确认!未发现人员!发现……疑似实验室配置!”
江起的心提了起来。
在得到进入许可后,他在两名全副武装队员的护卫下,弯腰钻进了那道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混凝土楼梯,灯光已经被队员控制,惨白的光线下,一个大约五十平米、挑高却很低的地下空间呈现眼前。
与楼上破旧的工厂风格截然不同,这里墙壁贴着光滑的白色合成材料,地面是防静电环氧涂层,角落里有高效空气过滤器的嗡鸣声。
靠墙是一排标准的实验室边台,上面摆放着一些常见的玻璃器皿、离心机、小型振荡器,以及几台电脑(已被C组人员控制检查)。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用透明防弹塑料围起来的、类似生物安全柜的操作区间,以及靠里侧墙壁立着的几个银灰色的、标有生物危害标志的低温储存柜。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化学气味更加明显。
江起目光锐利地扫过操作台。
几个烧杯和锥形瓶里残留着少量不明液体,有的澄清,有的微带浑浊。一台离心机的转子还带着水珠。
边台一角,散落着几支使用过的、没有标签的注射器和几个被撕开的、印着外文的冻干粉针剂包装盒。
“系统,扫描环境,重点分析残留液体、空气成分及任何异常生物/化学痕迹。”江起在心中默念。
【扫描中……检测到多种有机溶剂残留:二甲基亚砜(DMSO,常用促渗剂)、乙腈、丙酮。检测到微量合成肽类物质特征信号,与三枝守血液中残留物有低度相似性。检测到空气中存在极微量挥发性神经递质前体类似物。操作台表面检出多种常见生化试剂及……未在标准数据库完全匹配的、结构复杂的脂质分子残留。低温储存柜外部检出微弱辐射信号,类型待定。】
果然是个实验室!而且正在进行与神经物质相关的操作!
“江医生,这边!”一名队员在低温储存柜旁喊道。
江起走过去。
储存柜的电子锁已经被技术组破解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排冻存管和样品盒,上面贴着简单的数字和字母标签,没有具体名称。
“取样,全部带走,注意低温保持。另外,检查有没有隐藏夹层或暗格。”江起对技术组说,自己则走向那个透明的操作区间。
区间内更加洁净,中央是一个固定在台面上的、带有机械臂和精密注射泵的小型操作设备,旁边连接着显微镜和微电极阵列。
看起来像是用来进行显微注射或细胞/组织水平精细操作的。操作台一角,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江起小心地(戴着手套)拿起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分子结构式、实验记录片段。
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冷硬的味道。他快速翻阅。
大部分是专业的神经药理和分子生物学内容,记录着各种化合物的合成路径、活性测试数据、细胞实验效果。
但越往后翻,记录的风格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字迹依然工整,但用词和描述方式,偶尔会透出一种……与当前学术界主流习惯略有差异的、更加“古典”或“个人化”的表述。
比如,在描述某种递质受体亲和力时,用了“锁钥契合度”这种更形象的比喻而非标准Kd值范围;在记录实验动物行为变化时,用了大量主观感受描述词汇,而非标准的行为学量表术语。
这种“风格差异”,与阿笠博士描述的技术“风格割裂”有异曲同工之妙!是一种知识体系与表达习惯的细微脱节!
江起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翻。
在笔记本最后几页,记录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有些潦草,内容不再是严谨的实验数据,而更像是一些零碎的想法、备忘,甚至……抱怨。
“……Kpp方案对目标A(松平?)效果稳定,但起效太慢,缺乏‘艺术性’。或许该引入变量X(?),加速进程……”
“……‘花园’新‘品种’(#107)耐受性太差,第三周期即出现不可逆器质损伤,失败。需要筛选标准更高的‘种子’……”
“……‘格拉巴’催促‘幻梦’进展,东南亚渠道胃口太大。需控制纯度,留出操作空间……”
“……‘钥匙’(指触发机制?)稳定性依旧不足,环境干扰耐受性差。需要更‘坚固’的载体,或者……更‘聪明’的触发逻辑。或许可以借鉴‘Jerobom’当年那个基因开关的冗余设计思路?可惜……”
“Jerobom”!
江起目光一凝,手指停在这行字上。笔记本的主人,在思考技术难题时,会下意识地联想到“Jerobom”的解决方案!这再次证实了“J”与“Jerobom”的关联,而且,笔记本主人很可能就是“原液”内部的研发人员,甚至可能就是“格拉巴”本人或核心下属!他(她)不仅知道“Jerobom”的存在,还将其视为可以借鉴思路的对象!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用铅笔极其潦草地画着一个简单的结构式草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记忆的锚点……能否双向?读取……与写入?终极控制……”草图的结构,与阿笠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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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从三枝守体内脂质体推导出的某种mRNA稳定结构有几分神似!
双向?读取与写入?终极控制?
难道“原液”的MIP技术,目标不仅仅是干扰或抹除记忆,而是……双向读写?将人脑变成可编程的“生物存储器”?
这个念头让江起背脊发凉,他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入证物袋。然后,他的目光被操作台下方的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废弃零件箱的金属盒子吸引。
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零件,只有一些杂乱的个人物品:几支用空的笔,一板过期的止痛药,一个老旧的电子表,还有……一个边缘已经磨损褪色的皮质钱包。
江起拿起钱包。
很普通,男士用,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他打开,里面没有现金,只有几张早就过期的超市积分卡,一张模糊的、像是从大合照上裁剪下来的小照片,以及……一张对折起来的、泛黄的纸条。
他先看向那张小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戴着厚厚眼镜、表情有些腼腆甚至畏缩的年轻男子,站在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中间,显得很不起眼。照片背景像是某个实验室的门口,但标志模糊不清。
这个年轻人……江起仔细辨认,眉宇间似乎与三枝守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青涩,气质也截然不同。
是三枝守年轻时的照片?
他抽出那张对折的纸条。
纸质脆硬,展开后,上面是用钢笔写下的一句话,字迹与笔记本上早期工整的字迹相同:
“给十年后的自己:如果忘记了为什么开始,就看看照片背面。我们选择的路,尽头不应该是黑暗。”
照片背面?
江起立刻将那张小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两行:
“平成七年,东都大学药学部,神经药理研究室,入职纪念。导师:早乙女穣。”
平成七年?那是近二十年前了。
东都大学药学部……早乙女穣?
江起觉得“早乙女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他快速回忆……对了!是风户京介那些散乱资料里,夹杂的一份很老的、关于某个“新型神经生长因子”研究的论文草稿,作者之一就是“早乙女穣”!
那篇草稿笔迹狂乱,充满了激进的、未被证实的猜想,与主流观点格格不入,后来似乎没有正式发表。
风户京介在旁边标注了一句:“早乙女前辈的狂想……或许有启发性,但太危险。”
早乙女穣……是风户京介的“前辈”?也是三枝守的“导师”?一个在二十年前就进行激进神经药理研究,其观点被风户京介这个叛逃者认为“危险”的人物?
“江医生!有发现!”一名队员在房间另一个角落喊道,打断了江起的思绪。
江起收起钱包和照片,快步走过去。
那名队员指着墙壁与地板接缝处一个极不显眼,颜色略有差异的板块。“这里,敲击声空洞,可能有夹层!”
技术组立刻上前,用探针和微型内窥镜检查。“确认有夹层!很薄,后面是空腔!尝试无损开启……”
几分钟后,一块约A4纸大小的墙板被小心卸下,露出了后面一个嵌入墙体的、深约二十公分的金属保险箱。
箱体冰冷,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按键板。
“物理结构,无法远程破解。尝试频率探测和热成像,确认按键使用痕迹……”技术员忙碌着。
江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数字按键板上,很常见的型号。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如果忘记了为什么开始,就看看照片背面。”
照片背面……平成七年入职……东都大学药学部……神经药理研究室……
一个念头闪过。
他开口道:“试试看,平成七年,是1995年。
东都大学药学部神经药理研究室……会不会是缩写或代号?或者,试试看早乙女穣名字的罗马音或笔画数?”
技术员尝试了几个组合,错误。
又尝试了“1995”,错误。
江起看着那个保险箱,又想起笔记本最后那句“记忆的锚点”。
如果这里是三枝守,或者笔记本主人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地方,密码会不会是某个对他具有“锚点”意义的日期或数字?平成七年他入职,那一年对他意义重大。
但密码可能不是简单的1995。
“试试看950409。”江起忽然说。平成七年四月,通常是新财年和新人入职的时间。
技术员愣了一下,输入“950409”。
“咔哒。”
一声轻响,保险箱的锁舌弹开了。
众人都惊讶地看向江起,江起只是摇摇头:“运气好。打开看看。”
箱门被拉开。
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密封袋装着的、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瓶,瓶身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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