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咒灵想当人》 120-130(第1/25页)
第121章
两面宿傩。
这个缺少水准的鬼神名称一开始并不是他的名字。
在最开始,至少还是人类的那几年,他的母亲称呼他为:“堕天。”
自堕天懂事起,他便与母亲住在人烟稀少的野外,有时为了采买生活物质,母亲不得不背着比她身体还大的竹筐,里头装着林间打来的猎物,走上两个时辰赶往集市。
可是母亲从不抱怨,她的脸上仿佛天生就长着一副阳光的笑容,总是以此鼓励自己,也鼓励其他人。
堕天帮不上忙,在会走路前,一直都是在地上爬,而这也是他们家不能住在村子里的原因。
他是【禁忌之子】,也就是【忌子】,生有四眼四手,腹部还有一张嘴,身上覆盖着漆黑的妖纹,任谁看都会将他当作妖怪。
“听好了,堕天。”
他瞪着四只眼睛,懵懂地听着眼前的女人说话:“母亲要和你立个小小的约定。”
“一、不能跟着母亲去镇上,要乖乖在家等母亲回来。”
“二、不许吓唬过路的旅人,要是发现有人来了,要立刻躲到屋子里,哪怕那人是山匪,也不能出来,懂了吗?”
他不会说话,只能乖乖地点点头。
堕天当然不觉得这些事背后的好坏之分,他只知道这是母亲让他做的,他便欣然接受。
母亲哪怕生了孩子,但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天真与纯洁。
家里虽然和很穷,挨饿受冻都是常有的事,按照堕天的体型,他吃得远比常人要多。
但家里粮食不够,他便习惯少吃,宁愿饿得小肚子凹陷下去,也不愿母亲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
夏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生来便是四手的他很难找到适合的衣服,母亲的打猎的技巧出神入化,可刺绣的手艺却烂的出奇,一件衣服能缝出一个袖子两个衣领。
于是他在夏日索性便不穿上衣,赤着身体在林间穿梭,与那林间的小鹿和野狐比速度,如果他输了,便会带着一身泥土灰溜溜的回家,然后被母亲一边骂一边为他洗澡。
但如果他赢了。
过路的僧侣走在林间,手上拿着锡杖,另一只手缠着佛珠,头戴斗笠遮挡烈阳。
这天的太阳毒辣得很,皮肤的每一寸毛孔都在大声尖叫,不断被榨出身体仅有的水分。
“这天气真是见鬼。”
他暗骂了一句,因为这糟糕的天气使人心情烦躁,他甚至忘了出家人的口业。
僧侣抬起眼四处张望,看看路这边,又看看另一边,期盼着能找个人家喝口水。
但很可惜,在这荒郊野岭,你想找个水坑都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实在令人沮丧。
放眼望去全是森林树干,哪里来的人家?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异想天开,认了命接着赶路,但下一秒,过道边的草丛中忽地发出“沙沙”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蹿过去了。
“谁?!”
僧侣大喊道,他的身影有些僵硬,便提高音量替自己壮壮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草丛内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
“嗯?这是什么味道?”
鼻尖嗅到一股异味,他穿过路边草丛,渐渐往丛林深处走去。
很快,他穿过一颗树,周边堆满了枯黄的落叶,青草长得格外茂盛,陡然间,脚下踩到一个硬块,僧侣竟直接被绊了出去,迎面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心底怒意滋生,恶狠狠地看向脚边,似乎是想看是什么东西敢拦他,但定睛一看——竟是个头骨!!
僧侣瞳孔剧缩,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气跑了好几里。
“呼、呼、呼——”
他躬着身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大跑一场后才恍然想起,自己这么落荒而逃实在丢僧侣的门面。
至少也得回去看看,万一是个意外死在林间的樵夫,他还能好好将他安葬,诵经超度一番,这才是他应当做的事。
这般想着,他也真这么做了,迈开腿沿着刚来的路往回走。
岂料,还未靠近那片空地,他便远远地瞧见了一个身体,出于某种好奇和谨慎,僧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一颗树后,静静地观察着。
瘦小的身影,身体表面没有毛皮覆盖,可却有着四肢前爪,和一双细长的后肢,看起来……
僧侣皱着眉,看着那道身影伏在一头死鹿边,大气都不敢出。
死鹿的血还是鲜红色,看起来刚死不久,一双鹿眼无神地看着树顶,已然陷入永久地沉默。
那是……那是个人吗?
一股寒意爬山僧侣的脊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脸上冒出的到底是天气造成的汗珠,还是惧意而催生的冷汗。
恐惧地味道刺激了嗅觉惊人的野兽,那个身影回过头,一张血淋淋的大嘴出现在僧侣眼前。
男孩的双眼是恶鬼般的赤红色,他张着巨大的嘴,尖锐的牙齿中还有一块刚咬下的鹿肉还未咽下,血水溅得他满脸都是,嘴明明还吃着东西,声音便不知从何处出现:
“是谁在那偷看?!”
僧侣的视线下移,看着他赤着的上身,惊恐地发现那肚子上竟还有一张嘴,正扬着肆意地笑容道:“快站出来!我只警告一次!”
僧侣的内心瞬间被惧意包裹,他心中已经认定:那是怪物!是妖怪!是终有一日会祸乱人间的灾星!!
男孩抛下还没吃完的鹿肉,眨眼便出现在了僧侣的身后,阴恻恻地看着他。
“啊——!”
僧侣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紧接着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鼻尖泛起丝丝凉意,嗯——好像还有香味。
肉汤地香味顺着夜风钻进僧侣的鼻子里,不断地勾起他一阵又一阵地馋虫,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不好意思,僧侣大人。”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人含着笑,说:“您的肚子已经在叫了,请问您还要装睡吗?”
眼看着伪装已被揭开,僧侣装不下去,只能尴尬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处简陋的木屋中,外面的烈日已经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皎洁的月亮,夜色已深,看来他睡了极长的一觉。
木屋不大,只刚好容得下一两个人,他扫过屋顶略显杂乱的木板,手编的竹席和粗糙的围炉,坐在炉前的女人乌发如墨,背对着他,熬着身前的汤锅。
女人侧过身,将一碗滚烫的肉汤递了过来。
炉火的暖光是屋内唯一的光源,橙红的光映在女人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眸澄澈干净,她扬起善意的笑:“给。”
僧侣一时间看得失了神,在这荒郊野岭,这么美丽的女人可不多见。
即使只穿着最朴素的麻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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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袖间露出的细腻肌肤也难以忽视,就在他失神间,一个一直伏在黑暗角落的身影乍然扑了上来。
“哈——!”
“啊!”僧侣被惊得向后退,接着火光看见了这人的全貌。
一头诡异浅的粉色长发,似杂草般垂在脸上,发缝间偶然露出半张脸,在一只赤红的眼瞳下,竟还有一只眼睛待在鼻梁边!
“堕天!”女人蹙起眉,连忙喝止住他,说:“不许对客人这样!”
堕天闻言瞥了她一眼,随即便收起了警告的表情,似一只收起獠牙的幼虎般,手脚并用地退了回去,蜷缩进屋子的阴影处。
看着他退开,女人松了口气,皱着眉关切地询问僧侣:“抱歉,是我没把他教好,您没事吧?”
“我、我没事。”僧侣舌头直打结,定了定神回答她,随后又问:“额、请问我这是在……”
“啊,您中暑晕倒在路边,是我的儿子发现您,将您带回来的。”
“抱歉,我们这今晚只有肉汤,不会令您为难吧?”
女人将碗放在他手边,又转身乘了一碗递给堕天,堕天伸出一只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抱着碗出去了。
僧侣饿了一天,喝了点肉汤后,方才那杂乱的思绪也差不多被理清,他稍稍镇定了点。
“啊,无妨。”他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说:“贫僧是行脚僧,这又是三净肉,只要不食肉便可。”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填饱了肚子,行脚僧放下碗,视线却总是不住地往屋外瞟,女人将这一举措看在眼里,便问:“请问,您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啊、额。”年轻的行脚僧被看破了心思,闻言有些心慌,不知该怎么说起,在昏倒前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但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大抵是他中暑前的幻觉吧。
“没什么,都是晕倒前的幻觉。”行脚僧扬起笑,又迟疑地向外看了一眼,问:“请问,外面那位……是您的孩子?”
“是的。”女人没有犹豫,径直应了下来,脸上不见一丝的不自然:“我名为由美,那是我的孩子,堕天。”
行脚僧没有说话,看着这个面貌不凡的女子,和那个怪异的孩子,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想。
左右不过是贵族豪门里的密辛,贵族女子怀有私生子,被赶出家门,只能在这荒郊野岭定居,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只是这孩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面,那孩子的容颜刻在他心中,难以忽视,看着眼前这心底纯真的女子,行脚僧张了张嘴,说:“施主仁心,对贫僧出手相助,所以即使要被施主误会,有些话,贫僧不得不说。”
由美眼神一滞,随即便含笑道:“您不必如此慎重,有事请说。”
“您的孩子——令贫僧记起一段书纪中的记载:「其为人、一体有两面、面各相背、顶合无项、各有手足」。”
“他的样貌,与鬼神传说中的两面宿傩,极为相似,这样的孩子,日后必成祸害。”
“祸害”两字一出,行脚僧紧紧盯着由美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可对方笑容不改,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贫僧无知,但女施主看起来也不是愚昧、未曾受教之人,不知您为何要独自抚养这样的一个怪物,生活在这荒芜的地方呢?”
由美垂下眼睫,那双如小鹿般纯真的眼瞳中染上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起什么般,口中念着那个词:“祸害……”
行脚僧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由美回神。
“记得在我尚未生下这个孩子时,也有人这样告诫过我。”
行脚僧微微一愣,问:“您早知,会生下这样一个孩子吗?那为何还……”
由美掀起眼帘,美眸轻弯,绽开一抹笑:“与我当初回复那位朋友的理由一样,他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孩子。”由美的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外貌不过是一副皮囊,即使生来注定,可他的内心不过是一张白纸,应由人来教化,如何会有天生恶种的一说?”
“可——”
“我相信,只要我用心照顾他、引导他,他如何不会向善,佛教不是也讲‘众生平等’吗?”
看她如此坚持,行脚僧也没法再说些什么,他释然地笑笑,语气放缓:“施主说得是。”
说完,他便起身,去拿被放在门边的锡杖。
“您这么晚便要赶路吗?”在他身后,由美担忧地问:“要不留宿一晚——”
“不了。”行脚僧婉拒了她的好意,说:“施主孤儿寡母,实在多有不便,虽会惹您不快,但下次还请别再留陌生男人夜宿了。”
“毕竟,人心难测。”
他拿起锡杖,却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褪了下来,双手交到由美手中。
“今夜与施主夜谈,贫僧收获颇多,为表谢意,还请将此佛珠交给令郎,若有一日,他真能诚心向善,也算是造化。”
由美伸手接过那珠串,眼底的情绪已变,感激道:“多谢。”
行脚僧双手合十,与她告别,转身走进黑暗的森林中。
堕天坐在屋顶上,身影隐藏在黑暗中,殷红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着行脚僧的身影逐渐走远。
在那之后,由美再没见过那位年轻的行脚僧,也未再留宿过任何一个路过的樵夫或商人。
那串佛珠对堕天而言太大,于是她便将珠子分为两份,穿成两对小的,戴在他的左右手上。
四季流转,堕天终于长到了六岁。
由美尽力地想要让他学会走路,后知后觉地发现,堕天并非是不想学走路,而是他发觉四肢在地上爬的速度最快,与野狐、野鹿赛跑就没有不赢的。
最后还是由美逼着他学习射箭来打猎,堕天才改掉了乱爬的习惯,老老实实的在地上走。
“拉弓。”
堕天拉开弓弦,直拉出个满月,眼睛死死盯着数百米之外正在吃草的母鹿。
由美背着手,严厉地打量着他拉弓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鹿,原本酝酿在嘴边的“放”被咽了回去,变成了:“停。”
堕天动作一顿,被由美按下手中的弓箭,不解地看着她。
由美朝着那只母鹿扬了扬下巴,知道堕天在疑惑什么,回答说:“那只母鹿怀孕了。”
堕天了然地点点头:是了,杀了怀孕的母鹿,这片林子里能吃的野味便越来越少了,从长远来看,确实放了它才对。
他帮着母亲收起弓箭,两人并肩回到小屋。
天气渐渐凉了,由美采了野菜熬汤,母子两吃着晚餐,堕天在饭后主动帮忙收拾碗碟,而由美则披着件旧衣服,借着火光在围炉边翻着一本旧书。
堕天对此不感兴趣,好在母亲也没有硬逼着他读书识字,可能是念着他年纪还小。
水盆中的碗碟碰撞发出脆声,他的尖指甲就算剪短,不出两天又会疯狂长回来,刮在陶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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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
“咳咳、咳咳咳!”
屋内传出由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的身体在生产时留了旧疾,每到秋冬就格外容易生病。
堕天听见屋内的声音,将碗碟摆放好,转身走进屋内,伏在由美膝上。
“我没事,不用担心。”她伸出手,抚上他的发顶,“我要再看会儿书,你困了便先去睡吧。”
堕天半合着眼,看着那只日渐消瘦的手臂,抿紧唇,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如往年一样,由美在深冬时又病了一场,只是前几年,虽然她一病不起,可至少家中还有食物,堕天草草烹饪过后送到她唇边,等到初春身体便好起来了。
可今年。
堕天拧干毛巾,敷在由美的额头。
女人躺在床铺上,额上满是薄汗,身体滚烫,却冷颤不止。
由美一连病了半个月,期间只醒来几次,其余时候都昏迷不醒,身上棉被里的棉花已经发硬,根本没法保暖,于是他便将家中所有的衣服都给她盖上了。
“堕、堕天……”
她已经病得神志不清,梦中依然叫着他的名字。
堕天不喜欢说话,每当她唤他,他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蹭一蹭,告诉她他还在。
每当他这样做,由美便会安心一些,再度陷入沉睡。
转眼,已到冬末,天气越来越冷了,但小屋里的粮食却已经吃光了。
哪怕堕天让出自己的那一份口粮,也是于是无补。
看着由美的病迟迟没有好转,堕天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于是在寒冬的某个深夜,他脱下累赘的上衣,将这最后一件冬衣给由美盖上,只身着一条薄裤,转身投入林中。
狂风夹杂着雪点,大雪将森林变为雪白一片,在这寂静地雪夜,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从洞xue中出来,躲在温暖的地方。
堕天伏身穿梭在林中,如猎豹般迅捷,又如饿狼般凶悍,他嗅着风送来的那点微弱的血腥味,不出半刻便赶到一处树洞边。
他四只手死死地攀在树上,梅花般腥红的眼球死死盯着那树下的情形。
一头母鹿正在分娩,身边却没有雄鹿。
分娩已经到了尾声,母鹿的宫腔外,已经瞧见了幼鹿的蹄子,母鹿十分痛苦,它不断叫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污血已经将它身下的雪染红,不少都靠着它的体温化成脏水,将它的皮毛濡湿,随着又一阵嘶鸣声响起,幼鹿终于被挤了出来,棕色的毛发上沾满它母亲的鲜血,变成了黝黑的颜色。
尽管母鹿已经没了力气,经过数个小时的生产,它没有进食,身体每动一下都极为疲惫。
但它却仍强撑着身体,不住地去舔幼鹿身上的脏污。
幼鹿一边享受着母亲的关照,一边靠着本能,去吸允母鹿的乳汁,丝毫不管母鹿虚弱的身体,也不在意它此时正站在母亲流出的血液里。
就在幼鹿受用母亲的照顾时,堕天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接近,伸出早已准备好的利爪,母鹿在被划烂喉咙时,甚至还未收回裸露在外的舌头,就这样被他身首分离。
鲜血似雨点般从那鹿颈上喷涌而出,径直洒向了周边,染红了堕天的胸膛。
“咴——!!”
幼鹿受惊,发出稚嫩地嘶鸣声,惊叫着跑开了,躲进密林中。
刚出生的小鹿没有母亲照拂,自己一个能活多久,可堕天不在乎,滚烫的血点洒满他的全身,他的双手沾满血液,腕上的佛珠也缀着梅花般的红色液体。
他先是喝了两口滚烫的鹿血充饥,紧接着将整头体型比自己还大的鹿扛在肩上,四手抓着鹿蹄,站直身体,往小屋的方向赶。
等回到小屋附近时,风雪已经渐渐小了。
堕天先是探着脑袋,看了看安然躺在床铺上的由美,放心地走到后厨,抓起母鹿的逐渐变凉的身躯,割开肚皮,装了一碗鹿血,走进小屋。
他放轻脚步,似是怕惊扰了床铺上的人。
堕天先将碗放下,扶起由美的头,努力将鹿血往她嘴里灌。
可那人的身体却虚软无力,他便掰开她的唇,端起碗往下灌。
鲜血灌不进去,呛在喉间不断往外冒,但令人疑惑的是,呛进声腔的人却没有剧烈地咳嗽,而是沉寂的闭着眼,再没了力气。
堕天动作一顿,满是鲜血的手往下摸,由美的身体竟只剩余温……
女人满嘴鲜血,面容却是异常地安详,她像是睡着了一般,不知梦见什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哐当——”
男孩手里的碗翻了出去,鲜血洒了一地,可堕天不在乎,因为这些已经没了用处。
他放平母亲的身体,沉默良久。
屋外的风声呼啸,夜幕将临,这处四处漏风的小屋立在林间,就像一方漂入茫茫大海的孤舟,只能任由海浪拍打调转方向,没有一处依凭。
翌日,天气竟蓦地放晴了,阳光久违地照在这偏僻的小屋上,林间的一只小鸟振翅飞来,落在门口的那把砍柴刀上。
里间,蜷缩在母亲臂弯里的人动了动眼皮,缓缓转醒,头顶的手臂已经彻底凉掉,没有半点生机。
男孩没有动,反而往她怀中又挤了挤,那处他枕着的身体还留有他的体温,堕天依赖这点体温,就好像她还在。
可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如老虎般躬紧脊背,警惕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身影。
“吾来晚了。”
生有白发金眸的女人并未在意一旁的堕天,视线径直落在了由美的尸体上,轻声叹息:“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滑跪)作者私设……大家轻喷
第122章
“呜嗷——!”
堕天向这位不速之客迅速发动攻击,他如一只凶猛的小兽般扑了过去,利爪闪出锋利的寒光,霎那间便要划破这人的咽喉——“砰!”
他眨眨眼,待回过神时,他在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撞破小屋的屋顶,木屑飞溅,落到屋内。
堕天在空中摆动身体,附身接着引力又冲进屋内,双眼迸出狠厉的杀意。
莲华微微侧身,游刃有余地躲过他的攻击,可下一秒,祂周身的气流迅速变幻,如被什么东西斩断一般,三道看不见的斩击朝祂攻来。
【安静】
这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抗拒的神力,斩击在靠近祂身躯的一瞬便被化解,那股凌冽的咒力如无力的流水般瞬间打散,散失在空气中。
堕天矮小的身躯被祂擒在手中,纤细的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便会被拧断,就像昨夜被他猎杀的母鹿。
莲华漠然的神情在堕天眼中如冰冷的雪,祂望着他,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吾不是你的敌人。”
莲华对堕天并无杀意,说完这话,祂便松了手,任由堕天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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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天一落地便摆出警惕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祂,看着祂挪动步子,来到由美的尸体前。
“你是谁——呜啊!”
堕天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人身边的力量拍飞,怎么都靠近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祂伸出惨白的手,抚上由美沾满血污的脸,一双眼眸中没有丝毫嫌弃,只是复杂与沉重的思念。
“由美。”莲华的金眸闪出泪花,半掉不掉地蓄在眼眶中,低声说着:“抱歉、抱歉。”
祂不住地道着歉,但祂到底对由美犯下什么错,堕天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无论祂展现出的是善意还是恶意,在他眼里,祂都是闯入者。
堕天架开攻势,准备给这个陌生人全力一击,但对方却好像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开口说:“吾劝汝别做傻事。”
“吾对由美许下的承诺,不会因为她的逝去而失约。”
堕天眼读脚售里的警惕不减,显然他并没有放下戒心。
于是莲华将目光转向他,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万千光华,那是堕天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色彩。
“吾是为赴约而来。”
祂缓缓直起身子,眉眼间缓和不少,染上一丝笑意:“吾与你母亲约定,若她发生任何意外,汝便会交由吾来管束。”
堕天在听见这是他母亲的安排时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听祂接着说道:“吾会抚育汝,让汝长大成人,并用尽一切方法,引导汝走上正途。”
“胡说八道。”
堕天冷冷地回应,显然他并没有那么傻,随随便便地就会相信一个忽然出现的人,想要让他乖乖听话,总要用些非常手段。
莲华不欲再说,祂将一段记忆塞进堕天的大脑,他瞬间便陷入了不到半分钟的迷茫中。
一处画面浮现在堕天眼前,那是他记忆中从未出现的场景:
母亲,或者说一位更加健康、更为明媚的母亲,她一头乌发束在脑后,身着上白下红的巫女服,端正地坐在这个人对面。
脸上含着的,是堕天无比熟悉地、天真烂漫地笑容。
场景散去,由美的尸体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坐在她身侧的莲华。
“都看到了?”
那段记忆很短,但至少能证明莲华确实是由美熟识的人。
堕天心里的戒备稍稍褪去了些。
“好了,和汝的母亲说再见吧,汝接下来要同吾一同离开这。”
莲华拂过雪白的袖袍,转身来到屋外,一伸手,一处较为平坦的泥地上便瞬间出现一个土坑。
堕天纵有万般不情愿,但还是抱起母亲的尸体,与祂一同安葬了她。
在默哀片刻后,莲华却迟迟没有移动步子,堕天朝祂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去,发现对方的视线锁定在那只已死的母鹿上,母鹿没了头颅,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一夜过去因为气温过低,肉质没有发生特别明显的腐坏。
堕天回头,莲华定定地看着他,说:“汝的第一课,为汝杀死的无辜生命善后。”
他不愿,可莲华不管他愿不愿,他要是不挖坑埋掉母鹿的尸体,就无法离开小屋半步,莲华无需进食,有的是时间和堕天浪费。
在僵持了几个小时后,堕天认命地在由美的坟墓边挖了个土坑,将母鹿葬了,莲华才再度出现,将他带离这处小屋。
莲华飞在空中,堕天被祂抱在怀里,在彻底离开这座森林前,他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小屋,随后眼底的留恋散去,逐渐变为冷硬的目光。
祂带着堕天回了京都,在那里,他见到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繁华市集。
两人飞在高空上,正好路过市集,祂隐藏了两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他们。
说来也巧,他们正好遇上街道内的群众正在举办祇园御灵会,冬日的寒冷未能阻挡他们,人们高高架起彩纸扎成的纸花,漫天彩带随风飘荡,即使屋顶堆积起厚厚的雪层,也无法将这庄严神圣的节日氛围减弱半分。
大路两边挤满了人,头戴乌帽、身着直衣的公卿贵族坐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平民百姓穿着简陋的麻衣,或坐或站,女人们用扇子或衣袖半遮着脸,坐在竹帘后窥视。
堕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抓着莲华的手紧了紧,锋利的指甲陷进皮肤,莲华对此却视若无睹。
队伍的中心刚好从两人脚下经过,赤着胳膊仅着白色裤子的青年们扛着沉重的神轿,古朴的黑木神舆上覆盖着雪白的丝绸和金丝织成的锦缎,其中还扎着几朵布绢做成的假花,布料层层叠叠,将里面的神像遮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清神像的摸样。
怀中的男孩眼底浮现疑惑,但他不愿意展现出来,莲华对此心知肚明,便解释道:“他们是在祭神游街,祈求来年也如今年一样五谷丰登,没有瘟疫。”
堕天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透着单纯的不解:“为什么他们会拜一个木头箱子,这样就能有米吃?”
他脑中的知识实在太少,以至于压根无法明白,信仰诞生于人最深的渴求,而人也靠着信仰成为一个集群,以此抵过漫漫长冬。
可在他眼中,这行为不亚于他猎杀母鹿时,母鹿立刻口吐人言下跪求饶般——实在毫无逻辑和可行性。
莲华望着他的眼神微微变化,看堕天对着那游街失去了兴致,转身带着又他飞走了。
两人落在一处庄重的神社外,神社周边萦绕着袅袅青烟,那碧绿的草丛不被修饰,随意地生长在朱红的鸟居边,比起外面,神社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将寒冬隔绝在外,这里只有生机勃勃的春日。
堕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郁郁葱葱地丛林,陡然垂下眼,发现不知何时有三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全白的老者,他白发苍苍,整个人都穿着单调的颜色,可和蔼的眉眼让他与这身装扮显得无比合适,如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身后跟着两个上身为白衣,下身为紫色白纹裤子的中年男子。
三人拱手,对着莲华深深躬下身子,声音满是恭敬与诚恳:“莲华大人。”
“不必如此。”
莲华抬手,空气中仿佛出现一股力量,将三人扶起来。
“吾要用传送阵,劳烦汝等费心安排。”
“大人言重了,我们立马便开始准备。”
三人在前头引路,堕天眼含戒备,比起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三人,本来也没多信任的莲华都显得可信不少。
他跟在祂后面,几人都脚步声都轻若无声,配上这副飘渺神性的密林,竟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好似母亲离去,他跟着这个自称母亲好友的人下山,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们走进神社内,莲华可能是为了不让他乱跑,竟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管堕天对祂猛烈的撕扯。
“莲华大人——”
看见这一幕,一边的神官惊恐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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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瞪得老大,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活像是见了鬼。
莲华神色泰然,对自己流出鲜血的手臂视若无睹,仿佛这只是被猫抓出的小伤,压根不值得生气或关注。
“无事。”
神官们听祂发了话,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一道门。
空旷的房间内,除却入口外没有第二扇门,甚至没有一扇能够打开的窗户,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神官。
松木的地板上,一道金黄色的法阵布在其上,呈六角型分布,阵角与屋内的六根横柱相对,每根柱子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磅礴的咒力维持着阵法的稳定。
莲华嘴角含着一抹笑,轻声对着门边的神官说:“辛苦汝等了。”
“不敢。”神官将躬的腰更深了些,双眼恭敬地不敢去看莲华的真容。
祂本想着再将他扶起,但怀中还有个麻烦的堕天,于是就连感谢的话语都只能简短地说了。
两人站在阵法中,只见强光一闪,再睁眼时,周围的场景已经瞬间变幻。
比起视觉,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耳边的声音,当两人出现,下一秒便有女人欣喜地叫道:“莲华大人!”
堕天待在祂怀中,都还没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便瞬间有一大堆人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哎呀,这伤是怎么回事?”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灿若繁星,带着某些堕天熟悉的气息。
“吾没事,不必担忧。”
莲华看着她,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柔情,身上的伤也随着话音落下恢复如初,连皮都没掉一块。
少女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这才注意到了祂怀中的孩子,眼神透出好奇:“额……这位是?”
莲华默了一瞬,微微侧过身子,让怀里的堕天和少女面对面,声音极轻。
“是由美的孩子。”
女孩子们闻言一愣,急忙中对视了一眼,堕天像个稀有动物般被她们打量着,只觉得心中不爽。
他一紧张,手下一个用力,差点又抓进莲华的手臂里,于是祂放下了他。
“汝等先去给他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这孩子需要洗个澡。”
女孩们被他那诡异的手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听到这话时才注意到这个孩子竟还裸着上半身,身上还满是干涸发黑的血,立即点头道:
“啊是是是!”
接着人群便像风一般散开了。
双麻花辫的少女留了下来,勾起嘴角对着莲华伸出手:“莲华大人,请将他交给我吧,我会带他去洗澡的。”
“好。”莲华将堕天交给她,伸出手像拎着一只小猫般递过去,两人呈交接的姿势定了半分钟。
“莲华大人……您得松手啊。”
“吾松了呀。”
她们定睛一看,发现堕天竟抓着祂的袖口,死死不肯松手,明明一脸厌恶,但又不得不抓着祂,一脸极不情愿又绝不会松开的样子。
“噗嗤”少女忍不住笑起来,说:“看来这个孩子很黏莲华大人呢。”
堕天对少女的话极为生气,但现在又没有余力和她斗嘴,或者说他讨厌一切不能用拳头解决的事。
莲华当然知道堕天的想法,祂神情淡然,对着他说:“汝不必这么戒备,容吾为汝介绍——”
“这位是汝母亲的妹妹,她叫由纪。”
堕天不可置信地看着由纪,呆愣愣地没有反应,看着少女露出灿烂的笑,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我是你的姨母,小可爱。”
还未堕天从“姨母”和“小可爱”的消息中缓过神,他已经被由纪飞快地抱过,一下就扔进了澡堂中。
“好啦,乖乖别动,姨母要帮你洗澡了!”
由纪撸起袖子就干,拿了把软刷和矮凳,给堕天大力洗起澡来,直将他里外都刷了个干干净净,全身都弥漫着一股皂角的芳香为止。
接下来就是要给他找一件合身的衣服。
“嗯……”
由纪看着堕天身上那件被撑破的衣服,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一边,梳着单侧辫子的女孩皱着眉,在她耳边悄声道:“这已经是第五套了。”
【云宫】里所有的男孩子衣服都拿来试过一次了,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要么就是被另外两只手撑破,从胳肢窝的位置露出来。
加上他又瘦又干的身体,看着就像只硬套进人类躯壳的蚂蚱。
“不行,绝对不行!”由纪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猛跳,说什么都不能让姐姐的孩子穿成这样到处乱逛,那姐姐的颜面何在?!
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拿东西来!给他测量尺寸!我今晚连夜做!!”
“不必。”
她话语未落,门口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莲华扶着门框,走进房间。
“莲华大人,您怎么……”
在众人的目光中,莲华径直走向堕天,褪下自己身上的白袍,女人的外衣就这样披在了堕天的肩上。
她的袖口宽度对堕天来说竟然刚刚好,两只胳膊轻而易举地便穿了过去,莲华扯下自己用来束发的丝带,给他当作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祂后退几步,观赏后满意地点点头。
其它女孩也觉得堕天穿女生的衣服效果意外的好,虽然不管是他的身体构造还是穿女装都很奇怪,但她们已经渐渐淡忘了这一点。
“还是莲华大人眼光好,看看,现在也像个小公子了。”
由纪由衷地夸赞着,可堕天就算生的五官周正,却生有四眼四臂,换作常人早就吓得魂飞天外,也就是【云宫】的女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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