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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谢氏百年清誉尽毁。谢长离刚正不阿，可谢家嫡系子弟逾百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顾家——”她冷笑一声，“顾凌川已死，顾老夫人不过乡野妇人，顾家无男丁承嗣，翻不了天。”
秦绾心头巨震，这才明白她为何甘愿受尽磋磨仍不离顾家——这不是忍辱偷生，而是以身为饵，在腐肉上养蛆，等毒疮溃烂到无人能掩之时，一刀剜净。
“可你膝盖……”秦绾指尖拂过她裙摆下未消的乌青，“顾老夫人罚你跪祠堂，是因你拒交那匣子？”
谢茵茵颔首：“昨日她命人砸了我书房所有书架，翻出十七本《通典》，一本本撕开抖灰。我装作慌乱失措，故意打翻砚台泼湿其中三本——她果然只顾擦拭污渍，没留意我趁机将匣子换进新取的《贞观政要》里。”
秦绾失笑，随即笑容又沉下去：“可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
“身子垮了，人才活着。”谢茵茵望向湖心，眼神空茫，“顾凌川死后，我日日跪佛前，不是求他安息，是求自己别疯。疯了，匣子就保不住；疯了，谢修远就能名正言顺把我接回谢家，软禁至死。”
她忽然转头，直视秦绾双眼：“阿绾，你师父教过你，医者治身先治心。可若人心早已死了呢？”
秦绾怔住。
谢茵茵却不再看她，俯身掬起一捧湖水，冰凉沁骨。水珠从指缝簌簌滑落，像一场无声的雨。“顾凌川临终前，送我一件东西。”她摊开掌心，一枚铜钱静静躺在湿漉漉的纹路间——钱面模糊，穿孔处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他说，这是青州城隍庙求的平安钱，能镇邪祟。我问他，若邪祟是你自己呢？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茵茵，人心里的鬼，比庙里的神难请’。”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黯哑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就在此时，岸上传来凌音焦急的呼声：“夫人！秦姑娘！快上岸！时夫人晕过去了！”
两人登岸时，凉亭内已围满丫鬟。时夫人面色青白，额角沁汗，于嬷嬷正掐她人中。秦绾扑过去搭脉，眉头越锁越紧：“郁结攻心，气血逆冲——母亲昨夜根本没睡！”
谢茵茵踉跄跪在母亲身侧，手指颤抖着解开她颈间衣扣。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时夫人竟在高烧。
“备马车！回府！”秦绾厉喝，转身抓住谢茵茵手腕，“阿姐，你听着：从今日起，你每日寅时三刻到我药庐，我给你施针固本。顾家那边，我会让秦嬷嬷去说，称时夫人病重，需你侍疾三月。”
谢茵茵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终究没出声。
回程马车上，时夫人昏沉未醒，谢茵茵用冷帕覆她额头，秦绾则翻检药箱，忽然从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纸笺——是顾凌川亲笔所书的《青州盐政疏》手稿残页，右下角盖着褪色的朱砂印。
“你早知这东西在我这儿？”谢茵茵声音干涩。
秦绾将纸笺折好，塞回原处：“师父说，有些刀，要藏在光里才最锋利。”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时府角门。桃枝掀帘，却见门外黑压压跪着一排人——顾家管家领着六个丫鬟婆子，捧着食盒、药包、锦缎，额头贴地，肩背僵直如石雕。
“少夫人！”顾管家声音发颤，“老夫人听说您侍母心切，特命小人送来安神汤、补血膏、秋裳十套……还请您务必收下！”
谢茵茵扶着秦绾的手臂下车，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头颅，最终落在管家微微发抖的左手——那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新鲜抓痕，皮开肉绽，血珠未干。
她忽然弯腰，拾起管家膝前一只倾倒的青瓷盅。掀开盖，浓稠乌黑的药汁晃荡着，浮着几片枯黄人参须。
“这药，谁煎的？”她问。
管家不敢抬头：“是……是老夫人亲煎的。”
谢茵茵指尖蘸了点药汁，凑近鼻端。苦涩中，一丝极淡的杏仁气飘散开来。
她笑了，笑声清越，惊飞檐角一对归巢雀。
“告诉老夫人，”她将瓷盅轻轻放回管家膝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药我收下了。但下次，记得把砒霜多放三钱——毕竟，她亲手煎的药，总得比我喝的茶更烈些，才算对得起她跪了二十年的佛堂。”
管家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
秦绾扶住谢茵茵摇晃的身子，察觉她指尖冰冷如铁。回头望去，顾家下人已如惊鸟般退尽，唯余角门阴影里，一截断了的红绳随风轻荡，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
当夜三更，谢茵茵独坐灯下，将那枚铜钱浸入温酒。酒液渐渐染上琥珀色，铜钱表面浮起细密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酒中缓缓苏醒。
她盯着气泡破裂的瞬间，忽然想起顾凌川咽气前，右手无意识蜷起，食指微勾——正是铜钱穿孔处红绳打结的形状。
窗外，更鼓声沉沉敲过三下。
谢茵茵吹熄烛火，黑暗里，她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原来，那枚铜钱上，还沾着顾凌川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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