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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簪一支银素花。顾家迎灵队伍浩荡,却无人搀她一把。她独自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八抬棺木碾过青砖缝隙,看着顾老夫人扑在棺盖上嘶嚎,看着送葬人群里有人偷偷往她脚下啐唾沫。没人告诉她顾凌川为何死,没人问她是否愿随灵归乡,更没人记得,她才是那个被一道圣旨硬生生绑上顾家花轿的姑娘。
“母亲,您还记得我出阁那日么?”她忽然问。
时夫人怔住,眼泪终于滚落:“记得……你哭湿了三幅盖头。”
“我哭,不是因为舍不得家。”谢茵茵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因为我看见铜镜里,自己的眼睛已经不会笑了。”
秦绾倏然抬眸,目光如刃刺向谢茵茵侧脸。她终于懂了——这三年来,谢茵茵不是在熬日子,是在炼一副金刚不坏身。她把委屈嚼碎咽下,把悲愤锻造成铠甲,把绝望熬成药引,只为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清晨,睁开眼时,仍能对着铜镜说一句:“谢茵茵,你还活着。”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僻静的西市巷。
秦绾撩开帘子,目光扫过街角一座不起眼的茶楼——檐角悬着褪色的“听雪”匾额,窗棂半开,隐约可见内里青衫客对弈。她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叩,似不经意,却有节奏分明的三下。
谢茵茵眸光微动,却未转头。
时夫人尚在怔忡,未曾察觉异样。
片刻后,马车在湖畔停下。碧波千顷,画舫如织,远处山色如黛,正是京中闻名的“玉带湖”。
秦绾扶谢茵茵下车,桃枝忙捧来厚披风裹住她单薄身子。时夫人刚欲开口劝女儿多歇息,忽见湖心一座画舫缓缓靠岸,舫首立着一名玄衣男子,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穗朱红如血。
那人抬眸望来,目光穿过粼粼波光,直直落在谢茵茵脸上。
谢茵茵身形微僵,指尖瞬间冰凉。
秦绾却笑意加深,挽住她手臂:“阿姐,我新聘的船娘手艺极好,今日咱们不游湖,只吃茶。”
话音未落,那玄衣男子已跃上岸,步履沉稳,径直而来。他经过秦绾身边时,略一颔首,目光却始终锁在谢茵茵身上,未曾偏移半分。
“督主大人?”时夫人愕然。
来人正是东厂督主沈砚——今上心腹,手握诏狱生杀簿,朝野闻风丧胆的“沈阎罗”。可此刻他立在谢茵茵面前,竟微微躬身,嗓音低沉:“少夫人安好。沈某奉命,护送夫人至时府小住。”
谢茵茵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疑:“有劳督主。”
沈砚却未退开,反而自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温润玉珏,雕着半片残荷,背面阴刻二字:清欢。
谢茵茵瞳孔骤缩。
这是宋清欢及笄礼上,她亲手所赠的贺礼。彼时宋清欢不过十二岁,捧着玉珏羞涩道:“师姐送我的,我要一辈子戴着。”
“宋姑娘托我转交。”沈砚将玉珏放入谢茵茵掌心,玉温凉,却似有千钧重,“她说,师姐不必替她讨公道。她只愿师姐……好好活着。”
谢茵茵手指剧烈颤抖,玉珏几乎滑落。
秦绾悄然伸手托住她手腕,掌心微暖:“阿姐,清欢说得对。活着,才是最大的公道。”
湖风拂过,吹乱谢茵茵鬓边碎发。她低头看着掌中玉珏,那半片残荷在日光下泛着柔光,仿佛还带着宋清欢指尖的温度。
忽然,她抬手将玉珏紧紧按在胸口,指节泛白,肩头无声颤动。
时夫人慌忙上前,却见女儿仰起脸,泪痕未干,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软的弧度:“母亲……我好像……有点饿了。”
秦绾凝视着她眼中久违的微光,轻轻一笑,挽起她另一只手:“那便走吧。今日湖上桂花酥,听说甜得能化掉人心。”
三人并肩走向画舫,沈砚落后半步,玄衣背影如松如岳。
马车早已驶离,唯余湖光潋滟,映着天上流云,也映着画舫舷窗里,谢茵茵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蘸了茶水,在紫檀小几上写下两个字——
谢茵。
不是顾谢氏,不是顾少夫人,只是谢茵。
墨色未干,风过处,水痕微漾,却固执地不肯散。
舱外,沈砚负手而立,遥望湖心孤岛。岛上古寺钟声悠悠传来,撞碎一湖秋色。
他身后,冯宝悄然现身,低声道:“王爷吩咐,若夫人落泪,便将这个送去。”
他递上一只锦匣。
沈砚打开,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金丝楠木梳——齿密而匀,柄雕缠枝莲,底部一行小楷:赠谢氏茵茵,愿晨昏有梳,岁岁无忧。
沈砚合上匣盖,指尖抚过那行小字,良久,轻叹一声。
风过湖面,卷起数片金桂,簌簌落于画舫顶上。
舫内,谢茵茵正将桂花酥掰成小块,喂给时夫人:“母亲尝尝,真甜。”
时夫人含笑咬下,眼角泪光一闪而逝。
秦绾执壶斟茶,水流如线,澄澈如初。
无人提及祠堂寒夜,无人追问乌青膝盖,无人再提十五年贞节牌坊。
唯有湖光山色,温柔包裹着这一隅方寸天地——仿佛时光终于肯为她,慢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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