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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银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间微凉的肌肤,顺势将她冻得微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嗯。剪这个做什么?”
“放在床头,安神。”秦绾任他握着,仰脸看他,“听闻孕妇闻梅香,夜里不惊梦。”
谢长离眸光一深,垂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气息温热:“听你的。”
二人并肩入屋,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冷霜已将晚膳重新热过,蝉幽则捧着一只锦盒递来:“夫人,这是奴婢下午去珍宝阁取的,督主吩咐过,务必今晚送到。”
秦绾打开一看,盒中铺着软缎,静静躺着三只月牙枕——一只青缎绣缠枝莲,一只月白缎绣折枝梅,一只墨蓝缎绣暗云纹,针脚细密,纹样古雅。枕面之下,还压着七只巴掌大小的布偶抱枕:莲花、石榴、鲤鱼、蝙蝠、喜鹊、葫芦、如意,每一只肚皮上都用金线绣着小小“安”字。
“这……”秦绾指尖抚过那“安”字,眼尾微润。
谢长离已解下披风,亲自倒了杯温水递来:“喜欢?”
“喜欢。”秦绾仰头饮尽,水珠顺她下颌滑落,谢长离抬袖替她拭去,“只是……太费心了。”
“不费。”谢长离接过空杯,搁在案上,忽然单膝跪地,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缓缓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这里,是我谢长离此生最要紧的疆土。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得由我亲手砌好,护牢。”
秦绾呼吸微凝,眼睫轻颤。
谢长离抬眸,眸中映着烛火,灼灼如星:“秦绾,你信我么?”
她望着他,良久,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他覆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掌心相贴,体温交融:“信。”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细小金花。
——
亥时三刻,督主府后巷暗处,一道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洇开。他身形瘦削,裹着粗布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余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伏在墙根,耳贴青砖,屏息听着内院动静。
片刻,他悄然退开,掠上隔壁酒楼飞檐,借着檐角阴影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谢府后园假山石上。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哨,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声如蚊蚋,短促却尖锐。
假山后应声转出一人,斗篷兜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督主已回府。”黑衣人低声禀报,“与夫人共用晚膳,后于院中赏梅,言语亲密,未见异状。”
兜帽下,那人喉结微动:“秦绾……可提过谢茵茵?”
“未曾。”黑衣人顿了顿,“但半个时辰前,定王府冯宝遣人送信至督主府,交予凌羽。凌羽拆阅后,神色微变,随即亲自去了趟天香楼,又绕道去了一趟顾府西角门,与守门小厮密语几句,方才归府。”
兜帽下呼吸一滞。
“顾府?”那人声音沙哑,似砂砾摩擦,“……谢茵茵那边呢?”
“顾府刚遣人来报,明日巳时,请族老入府,为顾成照过继一事见证。顾老夫人已命人连夜誊写族谱,预备明日落笔。”
一阵死寂。
良久,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像钝刀刮过骨头:“……她终于动手了。”
黑衣人垂首:“主子,是否需要属下……”
“不必。”那人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嶙峋,“让她烧。烧得越旺越好——火大了,才能照见那些藏在灰里的虫豸。”
他缓缓抬头,望向督主府方向。远处高墙之内,一点暖黄灯火温柔摇曳,映得他半张侧脸明暗交错,眼底却深不见底,仿佛淬了万年寒冰。
“谢长离护得了秦绾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而谢茵茵……她若真以为,烧一把火就能焚尽宋家,那就让她烧。”
话音未落,人已如断线纸鸢,无声坠入浓墨般的夜色深处。
——
次日清晨,顾府宗祠。
檀香缭绕,烛火森森。
谢茵茵一袭素青褙子,发髻仅簪一支白玉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如剑。她面前,顾老夫人端坐主位,闻兰携顾成照、顾文娴跪在侧旁,顾成照穿着簇新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顾文娴则怯生生拽着母亲衣角。
族老捋须,翻开泛黄族谱,朱砂笔悬于纸页上方,笔尖一点殷红,将落未落。
“谢氏茵茵,顾氏凌川之妻,今愿收顾成照为嫡子,承顾氏宗祧,可愿?”
谢茵茵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声音平静无波:“愿。”
朱砂笔落下,墨迹蜿蜒如血。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越女声穿透肃穆:“慢——”
众人愕然回首。
只见秦绾扶着冷霜的手,缓步踏进宗祠门槛。她未施粉黛,只着一件藕荷色云雁纹褙子,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钗,步摇轻颤,珠光潋滟。她目光扫过满堂惊疑面孔,最后落在谢茵茵身上,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阿姐,”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过继子嗣,需得生父生母俱在,或俱亡,方可由嫡母择定。顾凌川既已殁,顾成照生母闻兰,可愿亲手签押‘自愿弃子’文书?”
闻兰脸色霎时惨白。
谢茵茵仍跪着,却缓缓抬起了头。她望着秦绾,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风暴前寂静的海面。
而祠堂高悬的顾氏先祖画像之下,那副描金匾额“忠孝传家”,正被窗外一道冷冽晨光劈开,一半明,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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