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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烛泪要掺蜜蜡，烛身要雕双喜——”萧洵指尖点着柜面，“明日辰时，送到谢府侧门。”
铺主连连应下，又试探道：“那……聘帖呢？”
萧洵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竟是用谢茵茵当年陪嫁的梨花笺所写，墨迹未干，字字凌厉如刀：
【定王萧洵，敬启谢氏女茵茵。
昔年误认荆棘为琼枝，错将砒霜作甘饴。
今幡然醒悟，愿以残躯饲君志，余生寸寸奉卿心。
三日为期，聘礼若至，卿肯垂怜否？】
落款处，他咬破指尖，按下一枚殷红指印，恰似一朵将凋未凋的山茶。
冯宝捧着云锦出来时，见主子正蹲在街角，用炭条在地上画图——不是舆图，不是兵阵，而是一幅极精细的嫁衣纹样：领口盘云，袖缘缀星，下摆暗绣百子千孙图，每一颗石榴籽都饱满欲裂。
“主子……您还会绣活？”
萧洵头也不抬：“不会。但我知道她十四岁那年，在谢府绣楼绣过一副《蝶恋花》，针脚藏在花瓣背面，不仔细瞧不出来。”
冯宝怔住：“那……那幅绣品后来被顾老夫人要走了，说要给顾凌川做寿礼……”
萧洵炭条折断，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得绣一件新的。比那幅更好，更密，更……不敢让她看见。”
暮色四合，萧洵雇了三辆骡车，载着云锦、银锭、新打的檀木聘匣，浩浩荡荡驶向谢府。路过朱雀大街时，冯宝忽然指着前方惊呼：“主子快看！”
只见谢府门前已排开两列青衣小厮，手持描金宫灯，灯罩上赫然印着谢氏徽记。为首一人玄衣束发，正是谢长离。他身后，三十六抬紫檀箱一字排开，箱盖未封，隐约可见赤金镯、翡翠簪、珊瑚树、鲛绡纱……全是谢家压箱底的嫁妆！
冯宝结巴：“这、这不是谢家准备的嫁妆？怎么……怎么全搬出来了？”
萧洵勒马驻足，远远望着谢长离负手而立的身影。那人忽地抬头，隔着喧嚣市声与漫天晚霞，朝他遥遥举杯——杯中酒液晃动，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
萧洵明白过来。
谢长离不是在等他的聘礼。
是在逼他——若连谢家最寻常的嫁妆都配不上，便休想踏入谢府半步。
夜风卷起萧洵鬓角碎发，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飞檐上栖息的乌鸦。
“冯宝，去把库房那只瘸腿的陶罐拿来。”
“啊？”
“就是装蛐蛐那只。”
冯宝一头雾水奔回王府，片刻后捧着脏兮兮的陶罐回来。萧洵接过，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蛐蛐，只有一层薄薄灰烬，混着几粒焦黑米粒。
“这是……”
“顾凌川灵前供的香灰。”萧洵指尖捻起一撮，轻轻撒在云锦之上，“谢茵茵守了他七年，我便陪她焚七年香。香灰不够，就用我的血补。”
冯宝看着主子割开掌心，任鲜血滴落锦缎，晕开一朵朵暗红梅花。他喉咙发紧，忽然想起什么，扑通跪地：“主子！奴才忘了说……今早谢小姐回府时，桃枝姑娘收拾行李，在顾家祠堂供桌底下……发现了个铁盒！”
萧洵动作一顿：“盒里有什么？”
“一封没拆的信，火漆封口，印着……顾凌川的私印。”
萧洵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冯宝衣领：“信呢？！”
“桃枝姑娘说，谢小姐看了信，烧了。烧之前……”冯宝声音发颤，“她对着灰烬磕了三个头。”
萧洵松开手，缓缓坐上骡车。车轮吱呀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向谢府方向。他闭目靠在车壁上，良久，哑声道：“备纸笔。我要写第二封聘帖。”
冯宝递上笔墨，萧洵却未提笔，只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喃喃道：“她烧了顾凌川的信，却没烧我送她的第一支玉簪。那簪子断了，她让人镶了金丝续上，一直戴在发间。”
车行至谢府巷口，忽听前方传来孩童嬉闹声。萧洵掀帘望去——十几个乞儿围在谢府后墙根下，正抢夺一包糖糕。为首的瘦弱女孩扎着歪斜双丫髻，踮脚够墙头探出的杏枝，嘴里哼着走调的童谣：
“谢家阿姐归家啦，
不哭不闹不戴花，
嫁衣不绣鸳鸯鸟，
偏要绣只秃尾巴虾……”
萧洵怔住。
冯宝忙解释：“这是谢小姐幼时编的谣儿，说她娘胎里带的痣像虾须，顾家嫌弃不吉，硬逼她用胭脂盖住……”
话音未落，萧洵已跃下车，径直走向那群孩子。他蹲下身，解下腰间仅剩的荷包——里面三枚铜钱，一枚磨得发亮的旧制钱，两枚崭新的开元通宝。
“姐姐给你们买糖糕。”他将铜钱塞进最小的女孩手里，指尖触到她冻疮溃裂的手背，“告诉你们阿姐……她若不肯收我的聘礼，我就天天来巷口唱这支谣儿，唱到她开门为止。”
女孩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阿姐说，唱谣儿的人，得先学会打拍子！”
她抬起手，啪啪啪，清脆三声，敲在萧洵手背上。
萧洵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满树归鸦。他掏出炭条，在墙上唰唰写下几个字——
【谢茵茵，我萧洵，不求你嫁我。
只求你开门，让我看看你碗里的甜酿丸子，是不是还热着。】
墨迹未干，谢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桃枝探出半张脸，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半截断簪——正是当年萧洵送她的那支，金丝续接处，莹莹泛着温润光泽。
她声音哽咽：“小姐说……若您真写了聘帖，就请进来喝碗热汤。”
萧洵站起身，拂去膝上尘土，整了整破旧衣襟。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青苔湿滑的台阶，影子被门内灯光拉长，稳稳覆上谢茵茵方才站立的位置。
门内，甜酿丸子的香气，正一缕一缕，温柔缠绕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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