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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唤你一声‘阿芷’，而非‘宋姑娘’。”
宋清芷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裂帛：“原来如此……原来我连做坏事，都做得不如秦绾干净利落。”
她猛地转身，猩红裙裾扫过门槛，拂落廊下挂着的八宝琉璃灯。灯坠地碎裂，金粉四溅，映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祖母放心。”她站在阶前，背影挺直如剑，“我不争皇后了。”
宋老夫人猛然睁大眼。
“我要争太子妃。”宋清芷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砸得满院枯枝簌簌而落，“萧洵克妻？好。我偏要嫁给他。我要让他每日睁眼看到的，是我宋清芷的脸；他每顿饭里，都添我亲手研磨的茯苓粉；他每道奏疏批红时，砚台里化开的墨，是我用三年时间调制的‘千叠香’——闻之清神，久之蚀骨。等他病卧榻上，眼神浑浊，连茵茵的名字都唤不出时……我再扶他坐上龙椅。”
宋国公夫人惊得倒抽冷气：“你疯了？！萧洵是定王，不是储君！”
“可父皇只有两个儿子活着。”宋清芷仰起脸，任秋阳刺入眼眶，“萧子烨死了，萧洵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您说，这龙椅，还能空着不成？”
她不再回头，一步步走下青石阶。裙摆拂过枯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宋老夫人望着她背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上涌，染红素白帕子。她攥紧那方帕子，仿佛攥着宋家最后一点气数。
“去……”她喘息着，对身旁嬷嬷道，“把库房第三重暗格里的‘九转玲珑匣’取来。”
嬷嬷一怔：“那是……太后留给您的遗物。”
“给阿芷送去。”宋老夫人闭目，眼角滑下一滴浊泪，“告诉她，匣中第三层，有幅画。画上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执笔写的是《洛神赋》——那是秦太傅的字迹。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小楷：‘此女若生，当为国母’。”
嬷嬷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烛台。
“……秦绾？”
“不。”宋老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是秦绾的娘亲。秦太傅的亲妹妹，当年教坊司里，弹得一手天下无双《广陵散》的秦昭仪。”
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三支白烛。
镇国公府孤慈所外，独孤萱正蹲在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儿。秦绾倚着门框含笑看着，腹中胎儿轻轻踢了一脚，她下意识抚上小腹，笑意更深。
“阿绾姐姐，你说桑延北会不会嫌我太吵？”独孤萱抬头，发间金铃叮当，“我在北越骑马射箭，打架骂人，连十八哥都说我像只炸毛的小豹子。”
秦绾伸手揉揉她发顶：“他若嫌你吵，当初就不会在三州瘟疫最盛时，把你藏进漕运粮仓的夹层里——那里连老鼠都不爱去，可他守了你七日，只靠半块冷饼和一碗隔夜茶水。”
独孤萱愣住，金铃静止。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夜里，我正替桑延北煎药，药罐子差点滚进灶膛。”秦绾轻笑，“他满手黑灰抱着药罐冲进来，第一句话是：‘公主醒了没？’第二句是：‘别告诉她说我哭了。’”
独孤萱怔怔望着秦绾，忽然扑过来抱住她，力道大得让秦绾踉跄了一下。
“阿绾姐姐……”她声音闷在秦绾肩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秦绾拍拍她后背，目光掠过远处朱墙——那里，一袭绯色身影正踏着秋光而来，腰间玉佩随步轻响，声如佩环。
宋清芷停在十步之外，抬眸。
秦绾松开独孤萱，直起身，裙裾微扬，胎动温热如春溪漫过指尖。
两人目光相触。
没有言语，没有寒暄，只有一片秋光在彼此眼底静静流淌。
宋清芷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独孤萱歪头：“她怎么像只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绾望向她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银鱼符，鱼鳞纹路细密如阵，正是当年秦太傅亲手所铸，传给秦昭仪，再由秦昭仪缝进襁褓，最终落在秦绾手中。
银鱼符下，一行微雕小字若隐若现：
【凤栖梧桐，非梧不栖；凰鸣九霄，非凰不引。】
风起，卷起满地银杏，金浪翻涌，恍若当年太后凤冠上坠下的流苏。
秦绾垂眸，抚着小腹，轻声道：“快了。”
独孤萱茫然：“什么快了？”
秦绾但笑不语，只将袖口缓缓拉下，遮住那枚银鱼。
远处，朝阳殿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悠长，肃穆，一声，又一声。
暮色渐沉，将整座皇城温柔裹住。
而蛰伏于暗处的棋子，正悄然移位。
——宋清芷的轿子经过朱雀门时，帘角掀开一线，露出半张涂着豆蔻的手。她指尖捻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墨迹未干：
【戌时三刻，南薰门西侧槐树，带三粒青梅核。】
笺纸背面，印着半个模糊的朱砂印——形如展翅凤凰，尾羽缺了一截。
宋清芷将素笺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纸灰纷飞，如蝶，如雪，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求凤位。
她要亲手，把凤冠，从秦绾头上，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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