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一丝或许可称之为“母性”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在审视自己毕生作品的、冰冷的决绝。
她并指如剑,点在糜未额心。一股凝实到近乎粘稠的、蕴含着冰系本源与一丝诡异魔气的灵力,缓缓注入糜未枯竭的丹田。
这过程显然对她消耗极大,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周身那属于大乘仙尊的完美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与之相对的,是糜未体内那固若金汤的、排斥一切灵力的桎梏,被这股同源而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缓慢回升,眉宇间的青黑也淡去些许。
明阳收回手,身形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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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糜未,所有情绪都被掩藏,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玄宗。
扶云上赶回来时,第一眼见到的是正在红梅树下堆雪人的糜未。
他手下的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模样丑得很,与多年前在天衍宗院中堆出的那个别无二致。
只是堆出那个雪人时,糜未兴奋的笑声大到隔壁院中的腾时都跑过来教训他。而如今,他面无表情,利索地拍上去最后一捧雪,退后两步,静静看着这个丑陋的雪人不言不语。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唇齿间泄露出去的气息在瞬间惊醒了出神的糜未,他猛地回过头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约莫三丈。
只不过横亘在其中的,是三百余年的日月交替。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扶云上唇角的笑意始终不落,她就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糜未望着她分毫不改的容颜与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迈步向前。
只两步,他停下来。
扶云上并未催促,也并未离去,只是含笑看着他。
已经长大许多的小未没有小时候那么爱笑了,从见到她的那一瞬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动过,不见一丝惊喜。
扶云上等着他的动作。
前进还是后退?拥抱还是远离?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糜未忽然动了。
他快走两步,最后变成了跑,将空中飘落的雪花惊起一片。
随后,狠狠地、发泄般地,拥住了扶云上。
“我很想你。”他将头埋在师姐的颈窝,搂得很紧。
扶云上两手缓缓抬起,像三百年前那样,轻轻抚过他后背因情绪激动而微颤的脊骨。
她极轻、极其庆幸地回抱住他。
小未没有变。
“我也很想你。”她低声回应。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糜未将脸埋得更深,很快洇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扶云上无奈纵容,却不知糜未此时心中如何痛苦。
因厄屠煞气而昏厥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厄屠刀、有血池、有符箓、有阵法,还有那个,很熟悉,令他恐惧又悲伤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将明阳的身份告知任何人,尤其是糜未。这个秘密像一块灼热的炭,被她死死按在心口独自承受痛苦。
得知明阳半月前就已离去,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弛,反而拧得更紧。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中。
“为什么!”糜未站在窗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红梅的暗影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我已痊愈,灵力运转无碍。师姐,我不是需要被护在宗门的娃娃!”
扶云上走近,想像过去那样揉揉他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他发丝前,被他偏头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
“你灵脉初愈,根基未稳,无妄墟煞气侵魂嗜骨,你若前去,旧伤复发该如何?”她的声音很轻,“留在宗门,等我回来,好吗?”
糜未猛地转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可以不去战场,但我要在后方、要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布阵、疗伤……我要和你在一起!”
扶云上望着他眼中的紧张与惶惶,所有编织好的、冷静的理由都在瞬间消散。
“一月时间,你留在宗门内稳固灵力,一月后再来无妄墟找我。”她似乎终于妥协,“……我不希望你出事。”
糜未愣了,回眸时恰巧撞进师姐眼底。
他满腔的脾气忽然就散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师姐的手腕,放在她方才没能摸到的发顶。
“你答应过的,”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手腕,“我们要一起,终结这一切。”
扶云上闭上眼,感受着糜未脉搏的跳动。
她会终结这一切。在真相的烈焰烧到糜未身上之前。
无妄墟中,宿思之等人正在临时掏出来的洞府内开小会,几人面色凝重,晦暗不明。
“近日魔族齐齐停战,连厄屠刀也不再现身,实在奇怪。”宿思之指尖敲打着粗糙的木制桌面,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闻人愿抱臂立于房门,神识之中外放着警戒四周,冷声道:“它们在蓄力。还是说……在等待什么?”
“等待?”腾时挠了挠头,有些烦躁,“等什么?难不成魔界现在还能出什么魔头能将我们一锅端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他们在等厄屠之主。”
闻人愿迅速回头,有些讶异自己居然丝毫未曾发现扶云上的靠近。
“厄屠之主?”宿思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云上,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扶云上进门坐下,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轻笑道:“难道师兄师姐们不知道吗?”
“厄屠之主,不在魔界,而在仙道。”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实仙门众人对此早有此猜测,只是无法确定人选罢了。
仙魔交战一百四十五年,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魔主缪苍不敢竭尽全力,仙门也始终无法战胜手持厄屠的缪苍,这柄魔刀的凶煞之力如天堑横亘,死死扼住了战局的咽喉。
两方各怀顾忌,这般对峙让无妄墟的战火陷入了进退不得的胶着死局。
且仙魔两道顾忌的都是同一人厄屠刀真正的主人,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存在。
“你知道厄屠之主是谁吗?”宿思之试探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凝重,目光紧紧锁在扶云上脸上。
“我知道。”
这句话如无声惊雷,骤然炸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重重迷雾。
宿思之正欲追问,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煞气骤然翻涌,瞬间浸染了无妄墟。
扶云上眼神一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掠至战场中央。
无妄墟的天穹,自那日被她一剑劈开后,便再无遮天蔽日的黑红雾霭,可吹过的风,始终裹挟着化不开的腥臭与腐朽。
而今日,这风里更渗进了一缕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战场罕见的寂静,连最悍不畏死的魔物都蛰伏起来,惟有中央那片区域在无声沸腾。
厄屠刀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刀刃上的每一道扭曲纹路都像一张贪婪吸吮的最,吞噬着周遭残余的生魂与血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了厄屠的刀身。
明阳仙尊。
她的衣袂在煞气裹挟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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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轻拂,纤尘不染,与身下尸山血海的背景格格不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穿越漫天煞气,与扶云上的视线直直相撞。
扶云上没有丝毫犹豫,飞身上前,站定于明阳身前。
师尊……此时正如当年救下她时的模样,眉眼温和,气度淡然,毫无二致。
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质问。扶云上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冰冷到极致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三百年的师徒恩情与灭族血仇,在她心中反复轮转。
最终,还是明阳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她们并不是在无妄墟的战场上对峙。
“你来了。”
她微微颔首,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比我想象的要慢,是因为小未么?”
扶云上缓缓抬手,一柄完全由幽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长剑在她掌心成型,电弧跳跃,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周遭试图侵袭过来的煞气尽数湮灭。
“师尊,”她开口,神情看似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该这样叫你么?还是该喊你厄屠之主、魔种?”
明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掌中的厄屠刀似有感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无妄墟中残存的煞气,刀身的黑红愈发浓郁。
“名号,无关紧要。”
“那什么才紧要?!”扶云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与愤怒,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如决堤的洪流,“介山脚下被厄屠夺去的八百五十六的凡人的性命紧要吗?死在厄屠刀下无数人的性命紧要吗?你的徒儿、你的孩子,对你而言,是紧要的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雷霆骤然爆闪,刺目的白光将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煞气漩涡在雷光中剧烈扭曲。
扶云上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人云淡风轻的模样,身形极速闪动,手中雷霆长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劈落。
合道期与大乘期修士的对决,已然超出了宿思之等人的参与范畴。
明阳抬手挡下这一击,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布下一道透明结界,将两人的战场牢牢禁锢其中。
“还记得我教过你们什么,”她望着这个自己亲手从血泊中抱起、引入仙途、倾囊相授的弟子,“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成魔好,还是成仙好?
这个问题,明阳问过自己许多遍,始终得不出想要的答案。
作为天生魔种,明阳曾无数次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魔也好,仙也罢,合该由她自己做主,而不是诞生之初便被天道安排,只能选择成魔。
命由己造,非由他与;业由心转,非由术改。
这句话在她身上似乎并不应验。
“这句话,你学得很好,我知道。”明阳迎着扶云上越发疯狂的攻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欣赏。
“为师所做的一切,自然也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多少人死在厄屠刀下,我不在乎。我不愿受这魔刀束缚,沦为彻底的魔种,所以我选择将它封印。”
“只怪你们生在了界山脚下。”她语气平淡,毫不避讳谈及扶云上心中最深的伤口,“厄屠解封后,渴了千年的魔刃,自然需要生灵为祭。”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中带着点回忆。
“至于为何救下你……”
“因为你根骨绝佳,是万中无一的变数。更因为,一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自身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生还者,其痛苦、其坚韧、其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皆是验证‘命运’能否被打破的,绝佳样本。”
扶云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过片刻的怔愣,厄屠的刀刃已划破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
样本?
原来她人生的剧变,她三百年的苦修,她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冰冷的观察与实验?
雷霆长剑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狂暴的电弧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周遭的空气都被劈得噼啪作响。
“所以,你救我、教我、养我……”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只是为了看看,验证你口中的‘命由己造’,是否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明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残酷的弧度。
“是。”她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不过你做得很好,或许,是我从未真正理解这句话。”
她看向扶云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疑惑:“我施魔族秘法,以自身魔气为基,取千年灵木塑体、万年水魄凝魂,才造出了你的师弟糜未。”
“多年来,他因体内封存的魔气在修仙一途坎坷异常,按照我的设想,他根本无法筑基,可他还是做到了。”
“他的道基由我的魔气所筑,如何能容纳灵力生根?”明阳当真困惑不已,这些年私下探查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我离开时解开了他身上的桎梏,如今,他体内的魔气,该能冲破障碍,压倒那些灵力了罢。”
明阳说这话时夷然自若,扶云上却在瞬间崩溃。
糜未此刻正在太玄宗中,一个满身魔气的人,突兀出现在仙道宗门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轰隆!!!”
九霄之上,骤然万雷齐鸣!扶云上周身的气势彻底失控,合道期的威压如实质海啸般轰然席卷,所过之处,地面崩裂,煞气消融,连结界都在剧烈震颤!
她眼中所有的犹豫、痛苦、挣扎,尽数化为焚尽一切的杀意,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师尊……你不该如此!你不该如此对我们!!”
雷霆之剑,携着斩断宿命、燃尽恩仇的力量,照亮了整个无妄墟,朝着那袭白衣,轰然斩落!
厄屠刀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滔天煞气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黑红色刀罡,迎向了那片毁灭的雷海。
风暴,于此彻底引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大场面太难写了,晚了一点抱歉抱歉
还没写到砍脖子,马上就砍了马上就砍了
第100章报仇
银紫色雷海与黑红色刀罡在无妄墟上空相撞的刹那,天地仿佛被拦腰截断。
狂暴的能力冲击波如海啸般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即便被明阳布下的结界挡去大半,余威仍震得外围的宿思之等人踉跄倒地,喉头一甜,鲜血直接喷溅在雪地之上,瞬间染红一片。
“是厄屠之主幻化成了明阳仙尊的模样还是……”腾时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直愣愣地盯着结界内交战的两道身影,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颤音。
“咳、咳咳……应、应当不是幻化!”宿思之捂着翻涌的胸口,重重跌坐在地,后背撞到一块焦黑的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底翻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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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骇浪,“冰系灵力,修真界……只明阳仙尊一人是冰灵根。”
不止他们,整个无妄墟的修士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惊得心神巨震,陷入诡异的死寂当中,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骚动淹没。
尤其是太玄宗的弟子。
温和悲悯、沉静温厚的明阳仙尊,执掌太玄宗符箓阵法、会耐心会内门弟子讲解功法的长老,竟然是人人忌惮的厄屠之主?
这个认知在他们脑中轰然展开,让不少人瞬间失了战意,脸上写满了惶恐与迷茫。
而魔族阵营中,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魔族们望着明阳与她掌中的厄屠刀,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缪苍悬浮在魔族大军上空,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魔气,眼底藏着沉沉的算计。
他没有上前,只是冷眼看着结界内的厮杀。
他在等待,等这两人斗到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出手之机。
离无妄墟不远的云层之上,姬令遥与身侧之人静静悬立,看着无妄墟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斗争。
“等吧。”那人淡淡道,“这场戏还有得唱。”
姬令遥侧首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结界内,扶云上的长剑已被刀罡压得颤抖,电弧剧烈跳动,像濒死挣扎的银蛇,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明阳握着厄屠的手却稳如磐石,唇边甚至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她游刃有余地接下扶云上每一击,连表情都不曾动过。
合道与大乘的鸿沟,从来不是“天资”与“努力”能填平的。这一点,她与扶云上都比谁都清楚。
“你对雷霆法则的掌控,倒是比我想的精进。”明阳语气温和,恍如三百年前在明心峰教导扶云上夸赞她一般。可她掌心的魔气却悄然溢出,顺着刀柄的扭曲纹路注入厄屠,“可惜,留给你的时间太短了。若再有千年,或许你真能与我抗衡一二。”
厄屠刀发出尖锐的啸鸣,刀身黑红煞气暴涨,竟硬生生撕裂了扶云上手上以灵力形成的雷霆长剑,化作一道利爪,直逼她心口。
扶云上瞳孔骤缩,侧身避开,却被煞气擦过肩头。衣袍瞬间被灼烧出焦黑的破口,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灼痛。那些黑红色煞气像有生命的蚂蟥,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疯狂吞噬她的灵力,所过之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
“师尊,你不会赢的。”扶云上咬牙切齿,指尖再次凝聚雷光,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
她彻底放弃了防御,长剑只攻不守,每一剑都蕴含着合道修士以命相搏的决绝。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白衣,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可她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像是燃着两簇不死的火焰。
明阳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眸中的淡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还有……不解。
“你打不过我,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明阳挥刀劈开一道足以撕裂空间的雷霆,语气中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劝诫,“为何还要与我战下去?若你选择逃离,我不会赶尽杀绝。”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扶云上突然嘶吼出声,剑势陡变,雷光中竟掺了一丝鲜红的本命精血,“我这一生,都被你安排算计,难道你不清楚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活也好,死也罢,我要走的路、要成为的人、要为谁而战,都该由我自己做主!不是像你这样,靠操纵别人的人生,来验证你那‘命由己造’的鬼话!为了报仇,死又如何?!”
这句话像重锤般砸在明阳心上,她的动作骤然凝滞了一瞬。
一千三百年前,她带着厄屠刀行走在界山,终于在山间深处寻到了能封印魔刀的洞府。
厄屠刀当时大怒:“若你的身份被发现,没有吾的助力,难逃一死!”
她是如何回应厄屠之言的?
她说:
死又如何?
死又如何?
明阳望着眼前浑身是血却眼神亮得惊人的扶云上,忽然低低地笑了。
就在这一刻,结界边缘,一道两人分外熟悉的、充满了混乱魔气的身影骤然出现。
“师姐!娘亲!”
糜未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的黑气忽明忽暗,显然是强行压制着体内的魔气。他踩着自己的青淼缠丝刀,摇摇晃晃地飞过来,眼底满是慌乱与痛苦。
扶云上心头一紧,下意识闪身后退,拉开与明阳的距离,余光死死盯着糜未,生怕明阳趁机发难。
明阳却并未看他,她眸中的情绪极为复杂,似是失望,又似是释然,“你们都不怕死……这很好。”
许是因为糜未体内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结界并未对他多做阻拦,是以糜未在结界外的宿思之等人尚未来得及阻拦的情况下,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糜未进入结界的瞬间,狂暴的煞气与雷霆余威几乎要将他撕碎。他脚下的青淼缠丝刀哀鸣阵阵,颤动不已。糜未不管不顾,目光死死锁在浑身浴血,伤势过重的扶云上身上。
“娘亲,求你。”他猛地转头望向明阳,呼喊声凄厉得变了调,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不要伤害师姐,求求你……不要杀她。”
他体内的魔气因近距离感受到明阳的气息,彻底失控,与留存的木系灵力在体内拉扯,几乎要将糜未整个人撕裂。
明阳看着他周身失控的魔气,还未动作,她手中那柄吞噬了无数生灵的魔刀感受到了糜未体内那与明阳同源的魔气,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的贪婪。
下一瞬!它竟挣脱了明阳的掌控,朝着不远处的糜未贯穿而去!
比起实力强劲的魔种明阳,当然是由她亲自创造出来的糜未更易掌控!
扶云上瞳孔骤缩成针,目眦欲裂,她喉间滚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朝着糜未的方向疯冲。
明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喃喃道:“情感……是得道的拖累。”
扶云上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雷光猛冲而出,可终究慢了半拍!
厄屠刀裹挟着滔天煞气已悬在糜未头顶,刀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倒竖,森寒刺骨的杀意几乎要洞穿他的天灵盖。
“不!!!”
扶云上喉间涌上腥甜,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连脚下的冻土都崩开细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柄嗜杀成性的魔刀竟骤然僵住,刀身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刃口。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红流光,带着不甘的尖啸倒飞而回,如被磁石吸附般,“哐当”一声死死撞回明阳掌心,刀身还在兀自嗡鸣挣扎。
明阳揩过唇角溢出的鲜血,五指狠狠握着厄屠的刀身,在瞬息之间,攻向神魂不定的扶云上。
扶云上只来得及狠狠推开已经昏厥的糜未,掌心雷光重新化作长剑,所有的愤怒都因方才的危机被点燃,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流光,直刺向厄屠的刀身!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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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又令人惊愕的碎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上古魔刀厄屠,刀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滔天的煞气一股脑倾泻而出,无数被吞噬禁锢在刀内的怨魂哀嚎着冲出,形成巨大的灵魂风暴。
扶云上攻势未停,恍若未觉,她以燃烧自身为代价,过于紧绷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视野里一片猩红,耳中嗡鸣,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巨响。愤怒、恐惧、还有那积压了三百余年的恨意,在她体内燃烧,将她所有的理智与技巧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杀戮欲望。
她甚至看不清明阳的脸,只能凭借对那股冰冷气息的本能憎恶,将手中由雷霆长剑,疯狂地向前刺出、挥砍!
剑锋撕裂空气,也撕裂了那袭永远纤尘不染的白衣。
一道冷冽的弧光闪过。
明阳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去看扶云上的眼睛,但脖颈间先是一凉,随即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然后猛地迸裂开来,温热的血液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净的下颌,也溅上了扶云上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与疯狂的脸。
“……很好。”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雷霆湮没的音节,从她破裂的喉管里艰难地挤出。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扶云上对此毫无所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手臂肌肉记忆般地继续进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如此清晰。
雷霆长剑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明阳的心口,从她的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明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长剑,又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眼前这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光芒,在她眼底极深处缓缓点亮。那是一种看穿了千年迷障,终于寻到答案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喉间的刀口与唇角涌出,让她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声音。
但扶云上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是在说:
“我的死亡……由我自己决定……”
命运的终点,可以是她亲手选择的……这场死亡。
明阳唇角的浅淡笑意终于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糜未与眼前的弟子,双眸缓缓阖拢。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朝着扶云上燃烧的灵魂当头泼下。
她猛地抽回长剑。
随着剑刃离体,明阳心口的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颈间,与她自身冰冷的血液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诡异的、黏腻的灼烧感。
魔的血……原来也是热的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像一根针,刺破了充斥其中的猩红迷雾,扶云上眼中的癫狂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还未收回的剑尖滑落两滴炽热的血。不只剑、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衣袍,皆沾着师尊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扶云上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明阳逐渐溃散的身躯,双手颤抖不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
结束了?
她……报仇了?
师尊……就这样死了?
那袭白衣,连同她所有的偏执、疯狂、冰冷与……温暖,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尘,融入了无妄墟冰冷的风中,再无痕迹。
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那一剑捅穿,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冰冷穿堂风的空洞。
扶云上握着手中的剑,一动不动,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直到底下传来的惊呼将她惊醒。
厄屠被击裂后,汹涌而出的煞气在空中盘旋许久,竟齐齐涌入糜未的身躯。
扶云上剑尖微动,倾身上前——
作者有话说:剧情走完了,接下来就是做恨,不会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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