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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咖啡凉透之前,宋宋认真地对宣染说。

    “你应该说没有,也应该说不可以。”

    “你不可以叫你妈妈小姨。”

    第76章可怜

    “宋宋?你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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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吃点东西?”

    陶屿叫得很克制,她觉得宋宋不太像睡着,更像昏过去了。直到向晴过来宋宋的车上,窗户全部打开,又给宋宋的脸上扇了好一阵风。

    “我还以为你要掐她人中。”

    “真昏过去了?”

    “差不多吧,我们那里老话说是被梦魇住了。”方元出于礼貌,没有对宋宋动手。

    空气流通之后,向晴慢下了手上扇扇子的频率,宋宋这才悠悠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在这?”

    下一句便是:“我还以为给我抓警局来了。”

    陶屿放下心来,还能开玩笑,说明没大碍,伸出胳膊把宋宋扶起来,看她头上额发都湿透了:“你做噩梦了?”

    “嗯。”宋宋还是有些闷,胃里的浊气上涌,让她差点吐在床上。

    “喝酒了。”方元肯定地说。

    “而且吃了药。”向晴接口。

    床边的地上有一板拆封的胶囊,宋宋摁着自己的胸口缓着:“失眠,想起车上有药,就找来吃了。”

    向晴捡起来看了看:“已经过期了。”

    宋宋:“好吧,我没注意。”

    确实,想来这安眠药也不会是她的,陶屿给她递了水,宋宋沉默地喝,居然还被呛住了,一阵猛咳过后,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我们该回酒店了吧?”

    方元提醒道:“你的工作还没做完。”

    向晴抱歉地笑笑:“对了,本来说过来跟阿屿多玩一会,结果我今天还得加班,只能改天啦。”

    陶屿摇头:“你们俩能过来我就特别开心了,快去忙吧,我已经买了材料,等你们忙完了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好,一言为定。”

    ——

    不知是不是在房车营地里驻扎得太久,陶屿生活得越来越规律了,工作,做饭,吃饭,在营地里简单运动,回来洗澡,睡觉。

    腿脚上的烫伤也渐渐康复了,长出的新肉时不时发痒,像春天地下冒出来的草根。

    陶屿不排斥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棵树,生命正在其中呼吸。

    也因为太规律了,拍的视频没什么特别的,数据可称惨淡。

    “博主的视频越来越无聊了”

    “就是,还不如以前拍方便面有意思。”

    陶屿虽然已经养成了不看评论的习惯,偶尔上来查资料的时候还是会瞥见两条,说实话,有些郁闷的。

    “我本来想记录自己的生活,但是大家对真实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兴趣。”

    这句话发给徐南知的时候,一半自嘲,一半也带点埋怨。

    徐南知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复她:“对啊,大家上网都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如果你还没有接受经营账号是一种商业行为,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如跳出来,就纯记录生活,可能你会舒服一点。”

    公事公办的回答。

    陶屿在夜半的营地里跑着,虽然郁闷不减,但是随着运动的汗水发泄出来,多少畅快了一些。

    入秋之后,营地热闹起来了。

    先前是暑热,露营的人不多,现在正是秋高气爽,景致宜人,很多带孩子的家长开车出来了,帐篷桌椅,露天烧烤,玩得不亦乐乎。

    陶屿可就不容易了,几乎每天都有大量的垃圾,园区里预备的垃圾箱远远不够,车位紧张的时候,她还要跟着园区的清洁工一起打扫。

    偶尔清洁工会抱怨:“老板有钱,只给我那么一点,地方那么大,怎么做得完。”

    陶屿陪着叹气,心里却在想,自己这算是义务劳动还是热心帮忙呢。

    说是义务吧,宋宋的确也不给她发工资,说是热心帮忙,也不全为了宋宋。

    她总觉得这个清洁工面善。

    看不出年龄的女人,非常瘦,比常见的南方女人的苗条还要明显的消瘦。椭圆脸,颧骨高高的,头发整齐地抿在脑后,一笑起来牙齿雪白,笑声爽朗,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陶屿叫她“刘姐”。

    刘姐是吴雪离开之后来的,负责园区里的日常清洁,工资开得不低,但也累,一个人要负责几乎全部的垃圾清运和洗手间的清洁,到了秋天,还要扫落叶。

    “我跟老板说了嘛,叶子一把火烧了,烟跑一阵就没味道了,全部用扫的我怎么忙得过来……幸好有你呀,你帮我一起扫。”

    刘姐的感激很诚恳,甚至请陶屿吃过她自己家灌的腊肠。

    “吃吧吃吧,不要客气,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刘姐热情地招呼陶屿,饭盒里是她的午饭,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素菜,另有个袋子装着切好的腊肠和萝卜干。

    腊肠很咸,冷着吃也油腻,陶屿吃不惯,对萝卜干倒情有独钟,这是青萝卜晒干了再腌的,吃起来不仅嘎嘣脆,而且不是死咸的,隐约还能吃出萝卜的甜。

    刘姐见陶屿爱吃,便多给她夹了些,一面与她闲聊:“你这么年轻,怎么也在那个小姑娘手底下打工?”

    陶屿哭笑不得地解释她只是驻营,并不是给宋宋工作,无奈刘姐听不懂,也不在乎,只是端着饭碗围着她的房车咋舌:“阿妹,你平常真的住这个车上吗?”

    “对。”

    “那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陶屿便带着刘姐上车参观了一番,做饭的操作台、独立卫生间,后面还有一张床,刘姐把饭盒都放下了,赞叹不已:“阿妹,这车不便宜吧?家里给买的还是男朋友给买的?”

    最后这个问句让陶屿想说的话又都吞了回去,只好生硬地回答:“我自己买的。”

    刘姐顺便就在车上坐下了,把手里冷掉的饭一口气扒拉了,深深地吸气道:

    “我也想给我女儿买个这种车。”

    ——

    后面的几天,刘姐都想借用陶屿车里的电锅热饭。

    陶屿原本是想接受的——但是犹豫占了上风,她也只有一口锅,挺私人的东西,如果借出去了还要回来洗,平添许多麻烦。

    但是刘姐殷勤的眼神又让她说不出口,这个年纪只比她自己的妈妈年轻几岁,真的不应该吃冷掉的盒饭。

    然而宋宋替她拒绝了,刘姐在宋宋面前十分安静,听着她说话:“来营地的都是客人,你去跟客人借东西,别人会觉得这个营地管理混乱。”

    刘姐不吭声,也不抬头,直到宋宋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辛苦,但是当初我在你们公司挑人的时候就说了,我开的工资比别人都高,那工作肯定不轻松,是你自己接下来的这个活。”

    “而且既然现在是你在负责清洁工作,酒瓶纸壳之类的废品也就是你在卖,我也没有干涉过。”

    “你最好现在想清楚,这几条你能不能做到,如果你觉得干不了,我也可以找公司换人来做。”

    刘姐诺诺地点头:“知道了,以后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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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那个爽朗热情的刘姐不见了。

    宋宋这样严厉的模样陶屿还没有见过。让她有点惊讶,也有点恍惚,这还是平常那个穿破洞裤小背心的宋宋吗。

    宋宋却不以为意:“你这样黏黏糊糊本来就不好。”

    “为什么?”陶屿有些不服气,“她这把年纪了,吃冷饭挺遭罪的。”

    “一码归一码,她没地方热饭,可以来找我要热饭的地方,也可以自己带那种能加热的焖烧杯。但是她私底下联系你,幸好是我们认识,如果是不认识的客人,会不会觉得她越界了?”

    “宋宋,你是不是太严肃了?”

    “不是的,热饭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这种方法就有问题,今天能问客人借锅,明天是不是能问客人要钱?客人烧烤了一半放在地上的菜,是不是也能直接拿走?”

    “必须跟她说清楚严重性,不然她们根本听不进去。”

    陶屿也不说话,只闷头啜着杯子里的茉莉花茶,她原本是与宋宋闲聊,却没想到惹得刘姐挨了一顿训。

    宋宋好像是被眼前的沉默刺激到了:“你是觉得我不近人情?”

    陶屿把眉毛拧到了一起:“其实我能理解,因为我跟你位置不一样。”

    “难怪你之前的民宿没有开了。”

    宋宋却更激动了,像一只应激的猫:“是这样的,大家都看表面,谁看起来可怜,谁就最值得同情。”

    陶屿有些莫名其妙:“我没有可怜谁啊,你是说刘姐吗?她凭自己的劳动吃饭,顶天立地的,我为什么可怜她?我凭什么可怜她?”

    两个人都说得有些激动起来,宋宋的脸色很差,就像之前被噩梦惊扰的样子,她把自己裹在副驾的毯子里,任由脸色发青,直到陶屿过来小心地戳了戳她。

    “不好意思,我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说你不近人情你的民宿才开不下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理解你,管理人真的很不容易,你这么爱自由的人,要管理那么大一个民宿,应该花了很多精力吧?”

    宋宋没有回答,但她的脑袋——红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靠到了陶屿的手心上。

    ——

    争吵是日常难免的,光说开可能没用,能吵透,找到症结就好了。

    可是以她们的熟悉程度,要找症结也太为难陶屿了,大多数时候,陶屿只能借由吃饭表达自己的歉意。

    园区里烤肉有现成的位置,清理干净就能用。上一回吃烤肉还是和宋宋两个人,想不到蝉鸣渐退的季节,能凑齐四个朋友。

    陶屿在超市里转悠,她刀工不算好,所以转了一圈,没有买大块的肉,到火锅食材区买了现成的五花肉片,看到培根打折,也拿了一盒。

    卷点什么呢?芦笋?豆苗?

    最后还是选择了相对便宜的豆苗,又买了一盒金针菇和口蘑,蜜薯小小的怪可爱,拣一袋子,方元要吃烤秋葵,也拿了一盒。

    不愧是秋天,葡萄已经占满了货架,看着便让人眼睛清凉。青提照例是受欢迎的,可惜舶来品种只剩下一味的死甜。陶屿挑了一串紫葡萄,沉甸甸地包在纸袋里,不用靠近都能感觉到葡萄的香甜气息扑出来。

    入夜,架起烤架,把五花肉片卷上十来根豆苗,培根卷了金针菇,便就着电磁炉煎起来。

    培根是纯肉的,煎起来滋滋作响,微微焦褐的颜色看起来很诱人。五花肉的油脂也被煎了出来,把原本干瘪的豆苗滋润得闪闪发光。

    眼见着快要焦了,陶屿顺手把已经调好的酱汁淋了进去,无非是酱油水和糖的调和物,被高温一激却散发出极香的味道。

    “我就说糖和脂肪混起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向晴加班完本来满脸疲惫,此刻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帮忙,一边偷偷与陶屿尝一个培根卷。

    正式吃的时候,大家都被五花肉卷豆苗的美味程度折服,说不出的香和鲜,反而并不觉得很甜;培根金针菇多了一点烟熏风味,略逊一筹;至于烤秋葵,没有日料店的技术,烤出来外焦里生,宋宋不吃,方元也浅尝辄止。口蘑与蜜薯大受欢迎。

    向晴最后总结道:“所以人爱吃蛋糕也是因为爱吃油和糖。”

    “对。”陶屿一边剥葡萄皮一边补充,“但是大家口味还蛮挑的,纯糖纯油的还不吃,得加点柠檬汁、水果之类的解腻才可以。”

    “哦”宋宋突然把目光挪到了陶屿被葡萄汁染红的手指上,“你吃过葡萄蛋糕吗?”

    陶屿停下来想了想,自嘲地摇摇头:“没有,我从小吃蛋糕少,好像大部分都是草莓蛋糕?还有芒果之类的吧?”

    宋宋舒展了一下身体,似乎想让自己放松一点,但终究又蜷缩回了椅子上,她把葡萄放在手上把玩,把冰凉的葡萄皮搓开,让酒红色的汁液粘在手掌上。

    方元最先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向晴去洗碗了,独留下陶屿与宋宋坐在清凉的树下,看着她怪异的动作,几次想说话,又憋了回去,只闷头看着手机。如果宋宋想讲什么,或许应该由她自己开口。

    漫长的时间过去,直到盘子里的油脂凝固,直到陶屿的手机没电,她也没有听到宋宋的声音。

    再抬头的时候,宋宋的脸是半侧过去的。

    她在流泪?

    第77章干菜

    “我记得,她有过一个走得很近的女朋友。”

    向晴寥寥数语带过。

    学生时代的故事,高冷学霸学姐与粘人美丽学妹的纠葛,在当时是很稀奇的事,几个学校都传过这条新闻,毕竟除了学习,任何八卦都能引起学生讨论。

    “后来呢?”陶屿下意识地问,又马上反应过来,当然是分开了,宋宋从未提过这个人。

    “我表妹就在那个学校,听说她们谈得挺大方的?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所以惊动过家长的,之后那个学习好的女孩子冷淡下来了,后来去的学校好像不错?我跟我表妹见面少,只大概知道这么多。”

    “那这件事对她打击挺大吧?”方元把茶放下,轻轻擦拭着车窗玻璃去看外面,“现在看起来这女孩也有些抑郁的样子。”

    陶屿本来想说这应该是因为她新近分手不久,忽又想起别的什么,心下叹息,只能闷头继续喝茶。

    向晴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说:“怎么你们还沉重起来了,谁上学的时候没有遇到些分分合合的事呢?”

    方元和陶屿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有尴尬之色。方元下意识地问道:“你也没有谈过恋爱?”

    陶屿沉默了一下:“没有,我觉得那是很沉重的事。”

    方元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单方面喜欢过人算吗?”

    “算吧。”向晴专门凑近了告诉她,“我印象里日韩那边有把暗恋当做自己的初恋的。”

    方元摇头道:“可是我觉得不算欸。”

    陶屿赞同,恋爱,应该是有双方的互动和反馈才算恋爱的吧?如果全程只有一个人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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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或者悲哀,那不就跟独角戏一样了吗?

    向晴却说:“恋爱本来就是独角戏嘛,爱来爱去,爱的都是自己。”

    陶屿对这个女孩另眼相看,表面上看起来这样柔和温雅,实际却像夏夜里抱冰,冷得让人突然吓一跳。

    ——

    九月底的南方还是很热。

    不亲眼看到很难想象,房车营地里的树还是一样的葱郁浓绿,甚至还有一棵开花了,陶屿时不时地在树下观望,直到叶色变得金黄,花朵簇簇摇动,隐约有红色的果实点缀其间,看得人眼馋。

    “栾树?”

    陶屿正举着手机拍照:“是,我查过了。”

    镜头随着手转过来,正怼到宋宋的脸上,陶屿吓得往后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宋宋没精打采地往树上一靠:“最近情绪不对劲,不由我控制一样。”

    “你来大姨妈了?”

    宋宋皱着眉想了一想:“没有吧,我月经好久没来了。”

    “啊?”陶屿有些惊讶,“这这不对吧,怎么没有去医院看一下。”

    宋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从小就这样,月经经常不来。”

    “”

    陶屿对这种情况没什么经验,她的生理期会比平常难受,但也算月月正常,上学那会如果有人当众抱怨,大概率会得到一句“怀孕啦?”的调侃,但是如果哪个女孩脾气突然变得喜怒无常,也会随机收到一句“你来事儿了?”的玩笑,说来说去,很少有人讨论月经本身。

    这种怪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宋宋突然开口:“怎么了,你的月经很正常吗?”

    陶屿瞪大了眼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好,还好。”

    宋宋几乎把自己挂到树上去了,栾树的花被她坠得一晃,有金黄的影子在她的头发上摇来摇去。

    “头发该补染了哦。”

    宋宋“嗯”了一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头发,长出来的发根是浓黑的,越来越像她上学时候的样子了。

    “我以前的头发是从来不烫染的。”

    陶屿静静听着:“本来的发色也很适合你。”

    “不是。”宋宋摇摇头,“只能是黑色。”

    “因为上学吗?”

    “也不是。”宋宋很难得露出这样疲惫又烦躁的表情,眉头紧紧皱着,“要上班,我爸不让。”

    ——

    女儿。

    女儿是一种身份,还是一种职业?

    宋宋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是做生意的,应酬不会少,也常常把母亲带在身边——当然,仅限于她年轻的时候。

    后来母亲变成了怨妇,被父亲带入各种局的就变成了别的女人,她们或妖艳或爽朗,在觥筹交错间像一樽樽得体的花瓶。

    但父亲一定给过母亲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不然她不会这么多年都坚信着一点——“你爸爸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家,别的都是逢场作戏。尤其是你,宋宋,你都不知道你爸有多爱你。”

    爱我?我?

    小宋宋觉得十分荒谬,尽管那个时候她连荒谬这两个字都不会写——家中的压抑氛围让她常常只能在课堂上安然入睡,老师对她的评语从“热情活泼”到“比较内向”,学习成绩已经明显跟不上同龄人了。

    父亲却潇洒地一挥手:“我的女儿,不用学这些没用的。”

    所有人都觉得父亲太溺爱她了,甚至包括自己的母亲。

    宋宋脚上蹬着带跟的小皮鞋,过膝袜,整齐的制服前面打着蝴蝶结,丝缎一样的头发上戴着发箍,就这么坐在父亲的车上,母亲靠着车门为她整理袖口:“你乖一点,到了地方要懂得察言观色,你爸带你出去是锻炼你,这种机会难得”

    宋宋已经快被矫姿背心勒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缓慢地点头,母亲满意极了:“很好,很有气质。”

    车是开往大饭店的。

    宋宋在车上已经蹬掉了皮鞋,让自己的脚趾得以短暂的喘息,直到到地方了,飞快地整理好仪容下车,父亲带着新秘书与她一起,恭敬地向另一家人问好。

    灿烂的水晶吊灯下,努力扮演品学兼优的宋宋觉得自己挤出的笑容比地上的影子还要扭曲。

    明明母亲不是母亲,自己也不是自己,却仍然要在父亲需要的时候成为他的信用背书——看看,我宋风闻家庭美满,妻贤子孝,与我打交道不会错的。

    但是背书仅仅是背书,没有她又怎么样呢?短暂的交际寒暄后,宋宋被带离了大厅,跟着她的,是另一家人带来的孩子。

    是的,她的作用就像逗猫棒。客人带孩子来的时候她要跟孩子玩,吃饭的时候照顾他们,找话题与他们聊天,准备游戏讨好他们;如果客人没有带孩子,她就会变成猫本身,被客人逗,表演才艺,生硬地恭维,顺便还要暗示自己的爹是多么好多么负责的一个人。

    没有一次这样的应酬能让她吃饱饭。

    “如果算工龄,我的工龄应该比别人长啊?”

    长大一些的宋宋会这样跟朋友们抱怨,得到的回应只有陪同的叹息——“谁不是呢?”

    宣染却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你爸爸生意做得更好些,就是别人来照顾你、陪你玩了。”

    宋宋撇了一下嘴:“可是永远有他需要巴结的对象啊。”

    宣染摇头道:“所以你们家这样就不好,最好一个从商,一个从政,就不把宝押在一头了。”

    宋宋沉默不语。

    宣染继续说:“不过对我们女生来说是一样的,饭桌上当乐子,照看孩子,我们现在还小,玩笑不会开得太难看,如果我们年纪再大一点,估计那样的饭局荤得你呆都呆不下去。”

    “不过等真的要把生意或者位置交给下一代了,就轮不到你上桌了。”

    宋宋突然觉得心里抽疼了一下。

    是的,宋昱,哥哥宋昱。

    他从来不用在饭局上照顾孩子。

    ——

    宋宋痛经很厉害。

    陶屿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之前宋宋自己吃止疼药就过去了,但是这次也不知道是耐药性上来了还是生活太不规律,宋宋的状态差到了极点,脸色比上次噩梦惊醒还要难看。

    “怎么回事感觉你们俩不是这个伤了就是那个病了。”

    方元给捎了一点红糖来,陶屿煮了红糖水,本来想学网上看的方子往红糖水里煮个鸡蛋,又纠结起甜鸡蛋是不是应该配上酒酿,最后加来加去,足足煮出来一大锅红糖酒酿荷包蛋。

    宋宋虚弱地摆手拒绝那一大碗汤水:“我不饿。”

    陶屿好说歹说才让她勉强喝了一点红糖水,宋宋在嘴里回味了一阵,只评价了两个字:“齁甜”。

    向晴倒很捧场,主动盛了一大碗,没想到真是出乎她预料的甜,最终也只把鸡蛋吃完了,吃罢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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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过元宵节似的。”

    陶屿默默喝着自己那份酒酿,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晌才说话:

    “我以前来大姨妈从来没喝过这个。”

    方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红糖水里浮着几粒枸杞,映出低垂的一双眼睛。

    气氛变得苦涩起来,宋宋病恹恹地窝在自己的床上,陶屿端来的锅还冒着热气,向晴用盖子扣上,又轻手轻脚地把碗和勺都拾掇起来,最终下定决心似地说:“大家也别太伤感了,本来喝红糖水也没什么用。”

    “真要说,可能喝温热水有用,最有用的,还是多吃点肉,要么跟宋宋之前一样,直接吃止痛药。”

    宋宋虽然伏在枕头上,听到这话却突然笑了:“向晴,你说话和宣染好像。”

    向晴收拾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白天工作时看的卷宗又沉沉压到了她的心头,让她只能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

    其实很早就有研究说明,增强体质是应对痛经最好的办法,运动可以增强体质,补充蛋白质更能。

    肉、鸡蛋与新鲜蔬菜,这些东西都比淀粉和糖更重要。

    在困难时期,糖是难得的,鸡蛋也是难得的,同时作为一个家里的女性劳动力,往往只有作为产妇才有机会吃到一碗红糖煮鸡蛋。

    但是时间在往前走,那个时候意识不到的问题在一点一点浮现——为什么女人既要下地干活又要操持家务,为什么女人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丈夫,为什么一个鸡蛋——都轮不到她来吃?

    村里的秋天是最忙碌的时候。

    青贞正在地里收菜,白菜、豆角、雪里蕻,还有大把大把的红辣椒,萝卜虽然也可以拔了,到底比别的菜能放,先在地里长着。

    这地方的秋天不愁没菜吃,只是冬天就难办了,需得趁着秋日有太阳收菜晒菜,为过冬预备。干菜咸菜做主角,北方农村的冬天,家家都这样。

    苞米已经堆满了地窖,茄子收了一袋,豆角三袋,长的扁的圆的都有,葫芦瓜更是多得抱不过来,今年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青贞的儿子已经大了,她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小儿子也快结婚了,这是她最骄傲的地方——儿女双全,自己身子硬朗,干活也还利索,以后的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的。

    想到这里,青贞眼前浮现出了小儿子憨憨的笑容,手上理菜的劲头不禁更大了些,孩子最爱吃葫芦干炖鸡,今年一定让他吃个够。

    青贞会做菜,每年年夜饭的饭桌上,干菜吃得都比肉快。

    干红辣椒剪成丝炒肉,肉少辣椒多,但是辣椒丝被油酥过,又香又辣好下饭;干青辣椒不用剪,整个整个地拿去炖鱼,鲜辣又提味;芸豆角是焯水完再晒的,一挂一挂坠在院子里,要吃的时候拿水发开,和排骨一起烧,既有排骨的肉香又特别有豆角味,不用多少排骨,也能炖出一大锅,够全家人吃。

    葫芦瓜水分大,处理起来稍微复杂一些。用刀旋成长长的一条,挂在绳子上,时不时还得去翻动,晒干后的颜色也并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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