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晋王府,正院。月上树梢,侍女小厮悉数退下,房中几盏烛影轻晃,虞静延坐在主位,沉吟不语。
继淮自请出征,却被处以鞭刑,t软禁在府上,傍晚时分,皇宫再度传召了南江使团商谈,如此种种,已经足以窥得八九分圣上的态度,他们必须早日采取行动了。
虞静延神色愈发暗沉,手边摆着一幅玉京到南江的地图,似乎已经有了打算。祝回雪心知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在对面问:“殿下准备怎么做?”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虞静延没想瞒她,目光盯在地图上一处:“南江使团踏上返程时,邕州的越青山是必经之地。那里已经远离了玉京,且地形陡峭,易于埋伏。”
祝回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色微变:“殿下的意思是”
烛火映在虞静延侧脸上,让祝回雪看清了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踌躇或动摇。他没有明说出来,意思却已经明显提前埋伏好人手,在越青山一带将虞静央劫走。
这样做何其冒险,却是已经是唯一可行的法子。虞静延是皇子,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义劫人,正好邕州地界匪患颇为猖獗,待到事成,或许可以推到那些匪寨头上,也趁此机会清剿匪患,换邕州百姓一个安宁。
借他人身份动手还算简单,可是成功后,虞静央该怎么回到玉京?
祝回雪喉间微紧,道:“倘若真的这样做了,殿下有没有想过,事后要将阿绥安置在哪里?”
若想制造一种被土匪掳去的假象,就意味着不能把虞静央接回玉京,甚至她出现在其他地方,为了不被人盯上都要隐姓埋名,倘若暴露身份,不仅是她自己,晋王府乃至姜家都难逃被牵连的命运。
“丹州、晋州……她喜欢哪里,我就把她放在哪里,等到风头过去,我会找机会去看她。”
虞静延的声音很低,眉眼在光里明暗,抬起头,祝回雪才看清他的眸子,里面写着的全是自悔。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回到那处火坑里,我已经……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祝回雪心头颤了颤,却说不出一句安慰或反驳的话。是啊,昭宁十五年,他们已经送走过阿绥一次,若再回到南江,她的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想到此处,祝回雪没有异议,柔声道:“殿下,你去做吧。”
“害怕吗?”
“不怕。”
虞静延走上前,紧紧拥住了她。
……
商量定下之后,虞静延命张栩进来交代安排,祝回雪先行离开,甫一跨出房门,无意转头竟看见一片裙角匆匆从转角处逃走,她目光一厉,喝道:“谁在那里!”
第74章翻案
那裙裳定住了,隐隐能听见女子惊慌的喘声。祝回雪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当绕过转角看清是何人后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不是什么可疑的侍女小厮,而是本该待在落云轩的徐侧妃。祝回雪很少露出这种严厉的表情,徐侧妃也清楚自己方才听到了多么重要的秘密,吓得手足无措:“姐姐,我,我”
“出什么事了?”这时,房中虞静延听到动静,扬声问道。徐侧妃更是面容失色,殿下平时宽待后院女眷,涉及正事时却从不手软,要是让他发现,自己定然难逃一死!
徐侧妃能想到的后果,祝回雪自然也能想到,却替她瞒了下来,只微微抬高声音,回道:“没什么,方才窜过去一只猫,应该是从后院跑进来的。”
“你还能被猫吓着?”虞静延声中些许无奈,没有继续在意。
“走。”这时张栩还没来,相比徐侧妃的慌乱,祝回雪显得镇定许多,立刻拉着她向外面走。
……
好在这时天色已晚,两人从侧门离开回到后院的落云轩,一路都没有遇上虞静延身边的人。直到房门关上,祝回雪一改往日温和,逼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王府后院里的妾室大多都是关皇后塞进来的,徐侧妃也是其中一员,而且位分最高,可她平时安分守己,为何今日会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外?
祝回雪心中顿时有了猜测。她险些忘了,徐侧妃前几日才被她允准回过一趟徐府,这般做法,指不定就是徐家得了关氏授意的指使。
徐侧妃面容惨白,立刻跪下去,含着泪辩解:“妾身冤枉!妾身没有想着偷听殿下和姐姐说话,当时我从侧门过来,见书房里亮着烛火,以为姐姐独自在里面,走近才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祝回雪尚不能判断她所说真假,问:“那你今日为何会过来?”
“先前听见姐姐说今年秋日格外寒凉,我便取了些兔毛,做了这个……”
徐侧妃红着双眼,从怀里拿出一个手炉,镂金海棠花的纹样,外面缝着一层柔软的兔毛,灌满热水后既不会烫手,也不会感觉不到暖,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祝回雪看着那手炉,心中颇为动容。徐侧妃年纪比她小一岁,膝下无所出,闲暇时就喜欢来找她和乐安,也时常会送一些自己做的小物件,虽不名贵,却十分细心精致,连初桃都曾戏说“徐侧妃待王妃比待殿下还上心”。
她入府好几年,先前从未做过窥探王府秘密的事,这次应该是真的误打误撞。
“徐妹妹,你有心了,但这次,我必须要罚你……”祝回雪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向我保证,不会把听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侍女,还有你父母。”
六神无主的徐侧妃匆忙点头,表忠心道:“姐姐放心,我已经是王府的人,岂会做对王府不利的事?今日听到的所有我都不会说出去,不,我根本就没有听过!”
见她知情识趣,祝回雪心中微松,道:“好。你一定要听我的,等到这段时间顺利过去,你的命就保住了。”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他们准备劫公主脱身,一旦走漏风声,整个晋王府都难逃杀身之祸,为了万无一失,她只有这样做。
这样想着,祝回雪坚定了心中打算,不再停留,出去吩咐道:“来人,徐侧妃失礼,胆敢顶撞于我,从今日起软禁于落云轩,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乾安宫,豫阳长公主下了鸾轿,向着正殿方向气势汹汹而来,众人如临大敌,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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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阻拦,钱顺海闻讯匆匆迎出来,见长公主要闯,慌忙跪地求情:“长公主殿下,不可擅闯啊!”
“本宫要见陛下,让开!”长公主不管他,一下子抽出自己的衣袖,大步往殿内走。
“钱顺海。”形势正乱时,殿中传来虞帝的声音,钱顺海会意不敢再拦,忙让出道路,长公主冷哼一声,带着满肚子气冲进内殿。
虞帝坐在桌案前,似乎本来就在等她一般,见她面色不善进来,叹了一声:“皇姐来了,坐吧。”
长公主没有动,只是走到虞帝对面,看着他亲自倒了一盏热茶,推到自己面前。她没有动那盏茶,而是立在原地:“为了压下朝堂动荡,不惜拿继淮开刀,陛下,你还真是狠得下心。”
虞帝知道她过来一定是为这件事,叹了口气,却没有否认:“皇姐,你不要怪朕,朕也有许多无奈之处。”
长公主望着对面人,竟觉得眼前的骨肉至亲越来越陌生。他并非进退两难地纠结,因为向南江人妥协并非长远之计,只能得到暂时的安宁,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所谓“无奈”,只是他希望自己在后世史书上留下“宽仁”的美名,所以竭力粉饰太平,不愿再冒险燃起战火。
可怜从前开疆扩土、逐鹿天下的枭雄,如今竟也变成了耳顺偷安的懦夫!
“继淮前脚立了军功,后脚就被打得人事不省,原因竟然是他想攻打南江,为大齐恢复从前的地位,你这样做分明就是告诉整个朝堂,让所有人都不许为阿绥求情!”
长公主身在前朝,自是对近日朝中的风向变化了如指掌,心知现在百官都在观望天子的态度。她踉跄地站起来,指着虞帝恨声:“阿绥是你的女儿,但也是我养大的孩子!五年前我远在封地,你们趁我不在送走了她,让我险些见不到她最后一面,现在又想重来一次?你想都不要想!”
她将带来的一摞奏章扔在虞帝面前:“能战不战,偏要在南江手下受此等胯下之辱,那点租让得来的土地,谁稀罕!t这些年百姓都被赋税磋磨成了什么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
虽然是亲姐弟,但虞帝毕竟是皇帝,哪里还能忍受如此劈头盖脸的斥骂,终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五年前刚刚过去一场大战,我大齐惨败,倘若现在又要开战,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稳定,岂非要再度毁于一旦!”
“安宁和稳定是要靠自己争的,靠他人施舍得来的,能长远到几时。孰是孰非,孰轻孰重,陛下自己想想吧。”
长公主满脸失望,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就要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了头,低低留下一句:“三郎,别忘了姜姐姐离开前对你说过的话,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虞帝的身子骤然僵住,面上不经意露出怔然。三郎,这还是登基前家中亲人对他的称呼,已有十几年不曾听过了,姜姐姐……亡妻长他两岁,少年时候,他也曾这样叫过她。
长公主犹带怒气的背影远去,殿门沉沉关上。霎那间,虞帝顿感身心俱疲,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半辈子,随着年岁渐长,如今竟是事事皆感力不从心了。
“钱顺海,难道朕真的做错了吗?”虞帝手撑着额头,难掩疲倦——
宣城公主没能进入萧府,但在回府路上遇上了大把热情的百姓,当时的动静不小,定会原模原样地传进皇宫中人的耳朵。
虞静央不在意那些人听后会怎么想,顾忌动摇也好,不以为意也罢,即使她时时挂怀着他们的态度,也照样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事在人为,与其心怀戚戚,还不如腾出时间和精力谋划,尽可能使自己处在有利之地。
“虞静央,你终究还是输了。”
那天坤宁宫,关皇后面露快意。虞静央不怒反笑,目光如蛇般缠在关皇后身上,轻声道:“皇后娘娘,不要惹怒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当心她会与你同归于尽。”
用什么样的方式?就用先前关皇后对付过她的,潮水般的谣言压力,雪花般的舆论中伤。
书房,虞静央坐在桌案前,拿出了两个信筒。她需要写两封信,一封交到潜伏在玉京的晚梨手里,告诉她随时准备动手;另一封提前备好,宫中圣旨下达之日,就是信中内容大白天下之时。
还记得刚刚回到玉京的时候,她的父皇曾向她主动提出“交易”,用如愿留在大齐为条件,换取她揽下下毒案的罪名,不再提起这件令皇室蒙羞的旧事,那时她答应了,然而现在,她的亲生父亲却有毁约的迹象,想要亲手熄灭她心中的希冀。
万事以己为先,这是虞静央在南江翻滚挣扎五年悟出的道理。既然乾安宫要牺牲她保全盟约,就别怪她重新抖出当年的案情,就算找不出确切的证据为自己翻案,她也不可能继续背着“下毒”这口黑锅,使自己独自受屈。
虞静央眸色冷而决然,手中笔唰唰地在纸上书写。她要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告诉世人自己的冤屈,留下这桩抓不出凶手的疑案,她要搅得朝野震动,让整个皇室皆不得安宁。
父皇、皇后、关家,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第75章珠花
等到萧绍的伤情彻底稳定下来,从昏迷中苏醒,已经是两日之后的事了。守在萧府的众人见状无不松了口气,忙叫了郎中来,又派人出府向各处禀报这一好消息。
只是,相比他们的喜悦,萧绍本人却显得过于平静了,仿佛只是刚刚从一场平淡的睡梦中睁开了眼,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若非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恐怕人见了都要怀疑先前那个重伤的人是不是他。直到郎中小心翼翼地上完药,他才好像终于心神回笼,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公主府可有消息?”
萧平低下了头,似是难以开口,正斟酌着如何交代那日三殿下被萧侯“赶”了回去这件事,萧绍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出声打断了:“算了,我知道了。”
他想起来,在他受刑那日退出乾安宫的时候,陛下就下令封禁了他的府邸,有重重禁卫看守。何况在现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人人都盯着公主府,就算她想做什么,怕是也有心无力。
背后的鞭伤止住了血,但离彻底愈合还很远,萧绍忍着疼痛罩了件外袍,就要起身去书房,萧平见状连忙上前劝拦,但萧绍心意坚决,最终还是挣扎着走出卧房,坐在了书案前。
他虽被处刑,但官职并未被罢免,意味着他依然是淮州军的主帅。桌上放着的公文不多,大部分是淮州军营送来的军务,萧绍坚持着一一翻看,不知不觉,额前又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过了一会儿,萧平进来通报:“将军,萧侯来了。”
在监守萧府的禁卫向皇宫报回萧绍的伤情后,虞帝终于心软,腹中最后一股郁结的气也随之消散,下令准许他人入萧府探望和照顾。
萧侯闻讯而来,谁知一进门,就见人已经坐在了书房里。萧侯眉头紧皱,道:“你才刚醒来,怎么不在榻上躺着?萧平,快扶你家主子回房。”
“不必,我没事。”萧绍说话吐息不似平常那般平稳,明显很虚弱,却还是拒绝了。
父子二人并不亲昵,萧侯说不得他,平时教训膝下儿女的话停在嘴边,最终却只有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道:“吃一堑长一智,先前你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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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蛊惑的所言所为,为父便不说了,如今经此一遭,你也该复归清醒了。”
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小厮很快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汤罐:“沈七娘子听说你受伤,亲手给你熬了鸡汤送来,你昏迷两日,现下腹中应该空了,喝一点吧。”
萧绍被扰得难以集中心思,一听“沈娘子”更是看都没看,不耐道:“我不喝,拿走。”
萧侯也不是个温和没脾气的人,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儿子再三违逆他的意思,果然起了怒气:“五十鞭打下去,莫非还打不散你心中荒唐的念头?我问你,你不愿接受沈家娘子,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宣城公主?”
萧绍冷冷看着他,却没有否认,萧侯挂不住面子,怒气更甚,于是也不再客气:“你放不下人家,人家却未必在意你,只想跟你断了来往!瞧瞧她给你还回来了什么,萧杰!”
虞静央送来的盒子一直由萧杰保管着,本想等萧侯离开再拿出来交给主子,如今被点到,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锦盒被放在桌案上,上面的花纹样式十分熟悉,萧绍本就难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加发白,打开盒盖,带有裂纹的蓝白玉佩静静躺在里面,无声无息。
萧绍从盒中拿出玉佩,神情依旧冷峻,唯有微微颤抖的双唇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当初在边境军营的时候,他捡起这块玉佩,只是看了几眼,她就宁可不顾礼仪扑上来也要抢回去,第二次在公主府,她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归还,最后拿了自己最喜欢的珠花作交换。
这是她摔碎也要一点一点拼回去的玉佩,是他们昔日情意的见证。可是现在,她都没有见他一面,就这么毫不留恋地把玉佩交到了萧杰手里。
“珠花呢?萧杰,我的珠花呢!”
横亘背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萧绍站起来,几近慌乱地在抽屉暗格里翻找,急切的动作忘了收敛,将原本放置在桌案上空荡的锦盒也扫落在地。盒底充作垫布的软绸变了形,藏在缝隙里的瓦片骨碌碌滚出来,最后停在墙角,被垂地的厚实帷帐遮掩了个严严实实。
“萧继淮,够了!你是喝了迷魂汤了,竟然疯魔至此!”
眼看着他四处寻找的偏执模样,萧侯勃然大怒,“五年前你已经被她扔下过一次,现在她只勾了勾手,你就又要上赶着贴上去,是不是只要她想要,连整个萧氏你都可以拱手送给她?!”
“当年的事她有她的难处!我说过去,谁敢说过不去?”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般,萧绍厉声喝了回去,呼吸因发怒而格外急促。那是他等了整整五年的人,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要他怎么能轻易放手?难道还要他再等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年吗?
就算身体康健寿数绵长,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
萧绍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手紧紧扶在桌沿才没有倒下去,萧杰见了连忙上前搀扶,想去唤t郎中时被萧绍止住,闭着眼摇了摇头。
毕竟还是自己的儿子,见他这般,萧侯哪里还能说出什么重话,语气有所缓和,试图跟他讲道理:“你可想过,就算三殿下真与南江储君和离,也是个二嫁妇。”
等到那阵晕眩劲过去,萧绍抬起头望向父亲,扯起苍白的唇角:“那也是我高攀。”
公务已经看完,萧绍在萧杰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跨出书房门,头也没回一下。萧侯望着那道固执的背影许久,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走出房门不远,却见拐角处有个女子,正立在窗前。
“沈七娘子?你怎么……”
萧侯一惊,想起自己在进书房前分明吩咐过,让她先在前院正厅小坐等候。
沈七娘子穿了一身水蓝色绣兰花的锦襦罗裙,妆容虽淡却十分清丽,一看就知是认真打扮过的。然而她现在的神情并不好看,全无方才进府时的羞赧和激动,怕是已经听见了父子两人在书房里的争执。
“萧将军仍对三公主有旧情这件事,萧伯父并没有跟我说过。”她道。
萧侯自知理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无可奈何叹道:“此事是萧家欠考虑,不过沈娘子不必太忧心,待到三公主离京,饶是继淮再不甘,也会听从家族的意思成婚的。”
“依萧伯父的意思,是要我明知萧将军心有所属还依然与他成婚,从此成为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
“沈娘子,你言重了,这……”
沈七娘子面上再无任何憧憬怀春之色,只剩下严肃和坚决,义正言辞道:“世间真情强求不得,我是倾慕于萧将军,但不代表我会因此不顾尊严和脸面,甚至亲手拆散他人的情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理不假,但如萧伯父这样做,怕是只会断送了萧将军的幸福,倘若陈夫人还在世,想必不会答应。”
从前看这位沈七娘子性子温和娴静,不成想也是个十分有主意的。萧氏和沈氏虽是政治联姻,但另一方面,沈家做主的沈太仆很是疼爱这个女儿,得知今日之事后恐怕不会装聋作哑,是必定会索要一个交代的。
听她提起故去的陈夫人,萧侯更是哑口无言,沈七娘子向他福了福,歉意道:“对不住,萧伯父,现在七娘不愿意这门婚事了,稍后回到府上自会向父母亲开口。也请伯父莫要责怪萧将军,七娘祝他所愿得偿,早日与三公主修成正果。”
说完,她带着侍女先行告辞,独留萧侯一人立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
……
虞帝下令准许他人到萧府探望,却没有发话解去萧绍的禁足,不过他苏醒不久,连稍稍走动都是勉强,这禁令解与不解也就没有什么分别。
皇宫中送来的伤药和补品流水般进了萧府,管家在外清点盘算,萧绍独身在卧房里,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他也无心关注,满心都是那块蓝白玉佩。以前看见的时候,觉得那些碎裂的纹路不明显,只以为既然已经被粘好,那就还是从前的玉佩,今日拿到近处一看,才发现原来上面有那么多磕碰留下的痕迹,即使有再牢固的浆糊、再精细的工匠,都没有办法使它修复如初了。
真的修不好了?他连被树枝刮烂的风筝都能补得像新的一样,玉佩就不能吗?
其实萧绍心知肚明,自己是在揣着答案问问题。这般想着,忽然记起虞帝曾说过他的话:“你与你母亲一模一样”。
哪里像?至少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他们母子是不同的。心上人要离开,母亲可以潇洒地主动抽身而退,他却走不出泥潭,一边说着不在乎,一边困在里面,徘徊挣扎了一年又一年。
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锥心的疼,房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萧绍神思麻木,半跪半倚在床榻前的脚踏边,手心里握着那朵小小的珠花。
阿绥,你又想走了吗?
又想要离开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发僵的身体,一滴泪如骤雨般下落,直直砸在地上。
第76章惊雨
储妃虞氏……
虚空里传来幽远的呼唤,虞静央茫然回头,看见身后瞬间燃起大片火光,无数根蜡烛倾倒下去,烛泪淌得到处都是。
房梁断裂掉下来,横在她面前,她想要逃跑,远处却袭来一阵大风,将火焰吹得越烧越旺,如一个牢笼般顷刻间将她包围,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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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来的人群赤着脚,争先恐后地从大火里奔逃出来。
储妃,快回来吧!
郁沧、南江王和南江王后、妾室、女官太监……高亢而尖厉的奸笑声、一群人狰狞变形的脸庞,最后化作一阵汹涌的烟尘张开深渊巨口,迅速朝她冲来
暴雨如注,天边闪电霎时间照亮了整间卧房,紧随而至的是沉闷的雷声。虞静央从噩梦中惊醒,汗湿的寝衣贴在身上,大口惊喘着气。
就这样坐了许久,她渐渐缓过神来,从梦魇中回到了现实。雨点击打纸窗的泠泠声响传进来,她循声望过去,看见外面一片黑暗,只有树影映在窗牖上,被风雨吹打得歪七扭八。
不知为何,虞静央想起院外满池的荷花,入秋许久,它们早就已经凋零了,只剩下不肯弯折的几根茎骨残叶,而今大雨又至,兴许会将它们彻底刮倒,坠进水下淤泥里去。
虞静央心不在焉地想着,那一刻有如心灵感应般打开了房门,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孤孤立在廊外雨幕里。
猛烈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萧绍不知何时来的,也不躲避,就那么站在台阶下,淋漓的水珠顺着他下颌不断流下来。听见房门一声响,他慢半拍抬起头,远远对上她的目光,可是雨太大,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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