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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他以外,院子里空无一人。
虞静央愣在原地,脑中残存的困意和迟钝登时散得一干二净,转而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回过神后,她立刻进房取了把油纸伞,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你……你怎么来了?”
雨势太大,走出外廊便会被淋湿,虞静央面露急切,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堪堪停步,一边把伞举高撑在他头顶,一边用自己的衣袖去擦他脸上的雨水,但只擦了几下,她的动作就停住了他额头灼热的温度顺着衣料传到她手上,烫得吓人。
他在发热。
“你先上来,我们进去再说!”
他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背后的伤还没好,现在又受凉惹了风寒。虞静央扔了伞,着急地把他往上拉,忽而听见一句:“你要走了吗?”
那声音轻而哑,能听出已经极度虚弱,却坚持非要问出个答案。虞静央狠狠一僵,屏住呼吸抬起眼,看见他脸色白得如纸一般,眸子却变得通红,固执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她身上。
萧绍开口,声音发颤:“你已经离开过一次了,这次呢,还要再跟他走吗?虞静央,能不能别对我这么残忍……”
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虞静央没能出声,却是霎时间红了眼眶。当年的事她还没能向他解释,若她这次再度离京,就是辜负他两次了。
“我……”
可她该如何向他承诺?她连自己接下来的去向都确定不了。
雨水顺着房檐滚下来,形成了一层雨帘,将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虞静央站在台阶的边缘,裙角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喧闹的雨声里,萧绍身上单薄的里衣早已被浇透,手掌穿过那层帘幕,轻轻捧起她脸颊。
双唇相触的瞬间,虞静央感受到了他滚烫而沉重的呼吸,几近病态的热烈和渴望,仿佛她是沙漠中久旱的旅人发现的唯一一滴水,或是病入膏肓之人向上天乞求的救命药方。
尽管被吻得脑袋发晕,但虞静央没有忽略眼前糟糕的环境,急于把他带进房中,然而她的挣扎却惹恼了萧绍,更加不管不顾地收紧手臂,一手扣住她后脑。炽热而不加掩饰的情感顷刻便将虞静央淹没,她愈发腿软,只有无措地攀住他肩膀。
细密的雨点斜飞进廊下,飘到人的面颊上,一片冰凉,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却热得灼人。掌心异样湿润强行拉回了虞静央的意识,她从迷乱中睁开眼,看见自己指尖满是刺眼的红,是血,来自于他的后背。
虞静央的呼吸变乱了,还没等她做什么,那道近在咫尺的气息已经开始变弱,耗尽力气倒了下去。
虞静央惶然失声,不断地喊他t名字,萧绍剧烈地咳了几声,裂开的伤口淌出鲜血,稀释在雨中,在再度陷入昏迷之前,只来得及留给她一句话。
“阿绥,别走。”
……
大雨倾盆而下,没有停歇的态势,连平坦宽阔的宫道上也开始积水。乘着夜色,马蹄淌过水洼,拉着车急急驶入宫门,留下的车辙痕迹顷刻间被雨水掩去。到了乾安宫门前,车夫摘下宽大的帽子,钱顺海撑着伞匆匆出来接应。
“一路上可留意了?”
“公公放心,没让任何人看见。”
两人说着话,马车帘子被掀开,在里面的却并非什么重要人物,而是几口远道而来、尚且带着寒气的大箱子。
沉甸甸的箱子很快被搬进内殿,几个身着官袍的大臣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头不敢抬一下,虞帝从上首位置走了下来,发话道:“打开。”
宫人得令,将箱子一一开启,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矿石,看外形成色,有几箱是铜矿,另外几箱是铁矿。
官员们见了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了。圣上之所以要秘密行事,是因为这些矿石并非玉京所产,而是自千里外的丹州地界紧急截停后暗中运来的,除了掌管矿运的当地大员外,朝野上下皆不知情。而现在跪在虞帝脚下瑟瑟发抖的他们,全部都是供职于朝廷矿务司的官员。
半人高的箱子上尚且挂着淋过大雨的水珠,装着关乎一国命脉的矿料。虞帝脸色微沉,唤道:“崔卿。”
“是。”被传唤来的大臣会意,走上前进行查看,从箱子里拿起矿石仔细甄别。在一阵令众人几近窒息的沉默过后,那人跪下,惴惴道:“回陛下的话,铁矿石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些铜矿石体量偏大,气孔较多,看上去确实像是产自北方……”
“崔大人,你莫要乱说!”一众官员大惊失色,连在天子面前的礼数也顾不上了。各地开采、运输乃至冶炼矿石,最后都要汇总成册上报到玉京的矿务司,因此,若是地方上有关矿产的事务出了岔子,朝廷势必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在大齐国境,不是所有的州郡都有矿石资源可以开采,如丹州位于中部地带,但并不产矿,日常用于冶铁、铸币的矿石来源只有两处,便是南方的靖州或深州,二者皆与丹州紧邻。如今,这姓崔的说这些矿石像北方所产,可丹州北部的邻州寥寥无几,唯一一个产矿的地方,便是
先前早就因矿务而备受怀疑的吴王封地,吴州。
有了这一线索,加之先前帝王眼线传回来的其他证据,吴州勾结邻州私自输运矿产牟利,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严重的是,如今只是查出了丹州有染,其他地方有没有入局还尚未可知,倘若越挖越深,发现不干净的人和地方越来越多,那……
跪在最前面的老臣是矿运使徐正清,顶着压力出声:“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想来也许是吴州官员鬼迷心窍做了错事,吴王殿下未必知情……”
此次吴州牵涉之事证据确凿,猜忌不是随意求情几句就能消散的。何况关家是吴王的母族,以他们的野心和不安分程度,是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勾当的。
“给朕继续查!”
虞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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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理会徐正清的话,脸色铁青,将一块矿石重重扔到了地上。是时,殿外雨势未弱,电闪雷鸣,一道亮光倏地划破天际,令人心惊——
大雨下了一整晚,将前半夜染在地上的血渍冲刷得干干净净。次日,公主府依旧如往日般平静,晚棠从侧门出来,悄悄送走了治伤的郎中,回来向虞静央复命,后者放下心来,屏退了众人,复又只身踏进后院。
到底是身体强健,一夜过去,萧绍褪去了高热,现在已经醒来。进了卧房,虞静央把门关好,走到内室瞧了瞧,看见他没有睡去,正老老实实趴在榻上养伤,新换的里衣看上去还算合身。
“还疼不疼?”
她刚问出口,便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多余,谁知萧绍的目光始终跟着她,还真的诚实地回答了:“疼。”
那些伤口触目惊心,定是撕心裂肺的疼,任谁看了都会心生骇然。他脸色仍然是苍白的,就算虞静央是铁石心肠,现在也不忍心再指责什么,只低低说了一句:“疼还乱跑。”
要是没有淋一场大雨,他便不会发热,伤口的状态也会被现在好得多。
萧绍听见了她的嘟囔,暗暗有些不服,却没有反驳的心劲。他已经退热,但伤口反复裂开加上接连失血,依旧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昨晚翻墙的时候仅仅是靠一腔执念支撑着心神,最后还真走到了她房前。一整夜兵荒马乱,现在精神终于松弛下来,他便无论如何都没力气了。
第77章翻墙
他来的时候浑身滚烫,怕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所以言行都大胆了许多。虞静央没心思同他计较昨夜的事,认命地轻叹一声,蹲在榻边小心翼翼掀起他背后的衣料,按郎中的吩咐为他上药。萧绍安安分分地配合,除了显露出些许局促以外,倒是一声没吭。
稍加歇息一番后,萧绍的精神恢复了不少,虞静央倚在春榻上剪花枝,感觉到两道若有若无瞄过来的目光,侧头望回去,他眼神虚晃了一下,却没有移开,巴巴注视着她。
看来药膏有效。虞静央腹诽,知道可以同他说说话了。
门外没有人,她主动走近到他面前,问起自己早就疑惑的事:“所以你是怎么从自己府上出来的?我记得,父皇还没有解你的禁足。”
府外有侍卫看守,也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而且比起她的公主府,萧府的守卫要更加森严。
见他无言,虞静央福至心灵,眼睛随之睁大:“又是翻墙?”
萧绍别开眼睛:“……嗯。”
禁足未解,萧府门外依然有皇宫禁卫把守,为何会百密一疏让他逃出来?虞静央虽然不在当场,却可以猜出缘由凡是个正常人的脑子,怎能想到一个被重打五十鞭的伤者,还能强撑着忍痛翻墙?
“萧继淮,你就折腾你自己吧。”
虞静央没好气道,想走又被他拉住,萧绍急了,语调也不由自主抬高几分:“你就要跟郁沧走了,我若不来,今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虞静央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起来,什么叫她就要走了?据她所知,虽然朝廷的确有与南江修复盟约的倾向,但父皇并没有下达明确的诏令,南江使团何时离京也还没有定下来。
她这般想着,也就问了出来,神情极度不解。萧绍道:“若你没有下定决心要走,为什么要把玉佩还回来?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留下,便要跟我断了来往!嘶”
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一时不察扯着了背上的伤口,吃痛闭上双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虞静央在原地怔然,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从他话中听出了好几种情绪,气愤、伤痛、还有……委屈?
等等,这还不是重点,谁说她要和他断绝来往了?
某一刻,虞静央忽然想起来什么,当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没懂?当时萧侯挡在门前,萧杰没办法带我混进去,我给你送去的那个玉佩盒子里,还放了一块瓦片。”
“瓦片?”萧绍从枕头里抬起头,当时自己满心都是她要和他“恩断义绝”,根本没有留意盒子里还有什么。
玉佩,瓦片……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青梅竹马形影不离的十几年岁月岂是虚言,意味着旁人永远比不上的默契和相知,几个字眼一入脑,萧绍几乎立刻便领会出了其中含的深意。现在想想,玉佩一到手他就心神大乱,是因为提前听了自己父亲的话,一时情绪攻心先入为主了。
弄清楚这其中的误会后,虞静央颇感无奈,早知如此,她便不会用这种法子,合该想办法送一封信进萧府。而一边的萧绍还在想那句话,照她的意思,若最后当真不得不回到南江,她便要将自己视作一片瓦片,而后自暴自弃了。
解开了误会,萧绍心中本该放松许多,却又因她的刚烈感到微恼:“胡说八道……难道真的不得不回南江,你就要去做傻事吗?”
虞静央乜他一眼,不忿道:“走也不成,死也不成……到底要我如何做,你才能满意?”t
他还教训上她了,带着一身伤翻墙淋雨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她?
也许是被那五十鞭打坏了脑子,她语气很不好,听在萧绍耳朵里却好像撒娇。他靠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她指节,虞静央被捏烦了,抬起手拍了拍他脸,试图把他拍清醒,又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用指腹轻轻摩挲。
“哪儿都不要去,或者,带上我。”他低低说。
……
虞静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镇定地想说什么,外面传来通报的声音,她走到门前打开,见晚棠面露忐忑,低声禀道:“殿下,南江储君来了。”
虞静央动作一顿。一无宫中安排,二无提前知会,郁沧现在过来是何意?怕不是从何处听到了有关朝廷态度的些许风声,专程到她面前耀武扬威来了。
思及此,虞静央冷笑,道:“不见,让他回去吧。”
晚棠应了,快步出去安排,然而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满脸写着烦闷:“殿下,他下了马车,就站在我们府外,看样子是想赖着不走了。”
若遵从内心的想法,现在的虞静央根本不想看见任何一个南江人,哪怕一眼都嫌弃。但郁沧从来以自己为中心,想做的事总是要做到,否则便不会罢休,他站在当街不走,无疑会吸引众多人的目光,不论是招致百姓的议论还是传到皇宫耳中,对她来说都没有一点好处。
虞静央讨厌这种被人逼迫的感觉,而郁沧一贯自大,永远学不会考虑他人的感受,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难有结果,即使没有国仇家恨。
虞静央敛下情绪,回头向内室望了一眼,萧绍依然静静靠在榻边,动也不动,连散下来的头发丝儿垂下几缕到脸边,仿佛都写着四个字“任人宰割”。
他现在需要静养,可不是能随意赶走的,萧府那边有萧平和萧杰看着,她只要悄悄地把他藏好,就不会有问题。
见虞静央迟迟不语,晚棠以为她被郁沧气着了,忿忿提议:“殿下,要不我吩咐侍卫把他赶走?就当出一口恶气。”
虞静央失笑,心里的火气被浇熄了,吩咐道:“先带他去正厅等着,不必太客气。”
管郁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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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是打着什么注意,既然不能不理会,那就放在前厅晾着好了。这里是她的府邸,想什么时候待客,自然是她自己说的算。
房门复又关上,萧绍没睡着,却闷声不响,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虞静央情绪不明瞅了他几眼,也没有主动出声,继续坐在春榻前剪花枝。
直到几枝秋海棠被修剪成满意的模样,她方放下剪刀,走到床榻前:“你好好休息,我先去”
“唔……”说到一半的话被萧绍的反应打断,他突然扶住自己的头,神情十分痛苦,虞静央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你摸,我是不是又发热了?好冷。”萧绍满面虚弱地低下头,虞静央将信将疑,顺着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
冰冰凉凉的。
虞静央无言,差不多明白了他的意图。果然,被她用复杂的眼神盯了半晌后,萧绍移开视线,终于装不下去了:“……别去。”
虞静央无奈,又忍不住笑,其实从南江回来后,她便很少再见到他如从前一样幼稚的时候了。
“我只是去看看他想要做什么,顺便把他打发走,又不是不回来。”
既然说自己“发热”,起码要把样子功夫做好,一边放着的铜盆里还有冷水,虞静央索性全拿到了他面前,一边把布巾泡进水里,一边自顾自说着。由于手要沾水,她将袖口稍稍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上面又戴着只红玛瑙制成的细条镯子,拧干布巾时,那镯子便随着她动作来回移动,一会儿向上跑,一会儿滑到手臂,直晃得萧绍脑袋发晕,还没来得及移开眼,又看见透明的水渍顺着她指尖流下来。
萧绍闷闷不出声,看着她动作,莫名一恍便走了神。兴许是他色胆迷天吧还遍身伤痕在榻上动弹不得呢,竟就联想到那夜做过的荒唐梦,继而心猿意马起来了。
在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后,萧绍的脸色格外精彩,正是躁动不安的时候,猛地又想到外面还杵着个不速之客,如此,他心中患得患失的感觉就愈发加重了。
郁沧是个什么东西,哪里比他强?他就不能再任性一点,直接留下她吗?
这时虞静央把布巾递过来,萧绍没有接,而是急急地喘着气,扣着她手腕拉到自己面前:“我真的快要疯了。”
怎么疯的?嫉妒疯的,气疯的。
他嘴上咬牙切齿地说着,动作却不重,脸贴在她腕骨处轻蹭,像只虚张声势又舍不得主人的大猫。虞静央看着他闹,说:“你抬头。”
萧绍自己把自己气了个七窍生烟,犟着半晌,最后还是听话抬了起来。还没等他看清,眼前忽然一片冰凉虞静央拿布巾盖住了他的双眼,凑近在他额头一啄,然后是脸颊、唇角……
蜻蜓点水般地落下的几个吻,虽然不比先前几次的那般热烈,却温柔耐心到了极致,最适合用来对付现在面前这只生气的倔驴子。
做完一切后,虞静央摘下布巾,见原本处于失控边缘徘徊的炸药包现在脸色泛红,微微呆滞,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起来。
第78章衣冠
正厅,杯盏中的茶水已然冰凉,久不见人来,郁沧也明白了虞静央为何会松口放他进来。只说了让他在这里等候,却一直不露面,是在示威呢。
外面走动的侍女小厮来来往往,郁沧的耐心渐渐耗尽,冷笑道:“她这是在向孤摆架子?”
晚棠立在一边,不卑不亢道:“我们殿下有事走不开,若储君等不及,不如就早些回去吧。”
郁沧脸色黑沉,却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这次过来,是为了与她“重修旧好”。
“殿下,来了!”随从喜道。郁沧精神一振,果真看见虞静央的身影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保护的守卫,一副府邸主人的威风架势。
虞静央没理会他,径自在主位落座,见她如此从容,郁沧眯了眯眼,透着危险:“储妃,你令孤好等。”
“对不住。”虞静央神情不痛不痒,轻飘飘道了一句,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同他浪费,直入主题道:“储君贸然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最近是两国重建盟约的关键时期,虞静央去过四方馆之后,郁沧又收到了自南江王庭千里迢迢送来的书信,饶是现在的他心中有千百倍不满,如今也只得收敛。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还勾起个笑:“孤想念自己的妻子了,来看一眼都不行吗?”
事出反常必有因,虞静央心知肚明,岂会相信他的鬼话。郁沧招了招手,身后侍从会意上前,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点心。
“在齐国的这段时日,孤常常回想起你初到南江的时候,那时府上日子安宁,你常常亲手做了点心送来书房,其中就有一道青梅糕。后来孤听人说起,才知那是你最喜欢的,便吩咐使团随行的厨子做了这一份。”
南江装束的侍从恭恭敬敬低着头,将那碟青梅糕放在了虞静央面前的小几上。盘中盛着的糕点形状精致,却不是青梅本身的颜色,虞静央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动,说道:“大齐与南江都种青梅,但青梅糕的做法却全然不同,最后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储君就不必花心思了。此次前来意图为何,不妨直言。”
见她油盐不进,郁沧也不强求,转而面露得色,道:“孤是特地来给你送衣冠的,届时你返回南江,再穿中原服饰总归不合适。”
说完,他拍了拍手,侍从从门外鱼贯而入,捧着一个个银盘,里面放着白金花色的服饰,正是南江传统的锦衣垂冠,其上绣着的孔雀鱼纹乃是储妃的服制。
这些是虞静央曾经经常穿着的衣裳样式,自然不会认不得,她知道郁沧过来不会安什么好心,原来就是准备拿这些东西给她添堵的。
不过,她没有如郁沧所愿露出倍受屈辱的愠色,只平淡道:“储君想得周到,不过这些东西,还是等到圣诏下达后再准备吧。”
诚然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但大齐朝廷现下的种种表现几乎已经明确表达了出t他们的态度。郁沧听后不恼,饶有耐心同她周旋:“孤坚信储妃必将归国,未雨绸缪一番有何不好?收下吧。”
两人定定对视,说不出谁的目光更毒一点。片刻后,虞静央先勾起唇,道:“那我就祝储君所愿得偿,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再同他费力争论什么,挥挥手,将那些衣冠服饰悉数收下,旋即站起身。郁沧却不让她走,先一步拦在她面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好似试探,又似随口的‘玩笑’:“储妃这么急着走,莫非是在后院藏了男宠,急于回去沉溺温柔乡?”
说着,他视线下移,意味明显地落在她微皱的袖口,看那褶皱,像是被人揉出来的一般。
身在自己的地盘,虞静央不担心他能对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目光平淡地从自己衣袖上移开,抬起头直视着他,漠然问道:“要我带你进去看一看么?”
虞静央心中没有慌乱,只有嘲弄,郁沧在大齐走了一遭,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学会了屈伸,尽管是被迫学会的。其实她很想探一探他的底线在哪里,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若他真在后院与萧绍撞了个正着,是会大怒着出去闹个人尽皆知,还是暴跳如雷,最后却含恨忍下来?虞静央猜会是后者。
《明月楼》 70-80(第13/16页)
郁沧似是觉察出了异样,神色有一瞬的凝滞,却又飞快散去了,笑中含刀道:“不必了,孤对这座府邸不感兴趣,左右,你也不会住太久了。”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旋即大步离去,侍从紧跟在后面。正厅清净下来,晚棠从外面匆匆进来,看见那一堆南江衣饰气恼不已:“殿下,我这就去扔了!”
郁沧来她府上这一趟,外面还不知多少人盯着呢。虞静央不想落人话柄,摇摇头道:“先撤进库房里去。”
说完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当心点,别让萧绍看见。”不然他又要发疯——
多日过去,朝中一片静水,就在众人以为再无希望的时候,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进入秋日,南部持续暴雨不休,三面临海的南江遭遇海水回灌,更是损失颇重,雨水流进江河沟壑,位于两国边境的玉河也没能幸免,甚至被冲毁了上游的河床和堤坝,汹涌的河水掺着雨水一泻千里,淹没了沿岸谷地的农田。
天灾无情,玉河谷地种植的庄稼遭到重创,不说覆没,至少也会减产半数以上。情况一发生,先前南江开出条件的价值便大大缩水,影响着大齐修复盟约的意愿,南江使团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不肯让到嘴的鸭子飞走,于是不惜三度加码,声称愿让出当年与玉河谷地一同占领的西山,并随之一起租让。
比起鱼米丰饶的河谷,连绵的山脉显得没有那么有诱惑力,但到底也是一片广阔的领土。商议过后,朝中近半大臣依旧选择了支持,而之前态度明确的虞帝这次却迟迟没有发话,似是再度动摇起来。
众臣散去后,天子依旧沉默寡言,明显心情不佳,这种状态足足持续了大半日,引得御前侍奉的宫人们也心中不安。午后,虞帝批阅奏疏,钱顺海不敢多话,奉上热茶便要悄声退下,这时候,虞帝却撂下了笔,用手扶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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