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来牢牢粘在脸上的面具被人一下子撕了下来,短时间内难以习惯,但更多的是重见天日的清凉。
现在,他全都知道了,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也许他已经明白,令他念念不忘、眷恋至今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从前鲜活灿烂、纯真美好的那份回忆如果不是撞见了今天的事,他大概不会意识到。
梦该醒了,回不去了。
就像郁沧说的,没有男人会喜欢心狠手辣的女子,即使那女子容颜倾城,抑或是满腹才华,最终也无法逃脱被疏远、被厌弃的命运。他们只看重她是否顺从、是否乖巧,而不会在意她遭受的痛苦和磨难,自然也不允许她为此产生什么叛逆的言行。
世道不公。
空荡荡的屋子里,虞静央枯坐在榻前,失魂落魄地走着神,手指上的伤口无意间碰到床沿,疼得她立刻缩了回来。
可是,他们的想法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会因为他们一句话就放下仇恨,变回从前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可是,萧绍不该和他们一样的。他有一位开明的母亲,自小被教导得很好,他清楚她的遭遇,也深深恨着南江,为什么还是不能理解她?
可是,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堪的东西,又凭什么强迫别人包容呢?
可是,他明明说过的,变又不是错,永远不会离她而去……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许诺?
出尔反尔,虚伪至极!
自从那晚过去,萧绍就吩咐人给她换了一套枕头被褥,很是柔软,奈何此时虞静央的心情实在不佳,看着眼前崭新精致的锦衾,只觉得讽刺不已。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最后终是情绪爆发,把床榻上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扫了下去,上等的冰丝玉枕弹性极好,连蹦带跳着一直滚到房门口,停在一双玄色鞋靴旁边。
虞静央红着眼睛,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遮掩,抬起头,竟见萧绍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像医馆里的药粉。
“虞静央,你今日是不是吃火药了?”
他停在门外,满脸费解。
……
虞静央原本满心失望,根本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奈何自己发疯被他撞了个正着,心头的喜悦便淡化几分,剩下的又化成了恼。
在她愣在原地失语的功夫,萧绍已经捡起脚边的枕头,径自走了进来,把药瓶和白布一股脑撂在榻边的小几上。
“手,拿来。”
他说着拿来,其实根本没给她答应或拒绝的余地,自顾自拉过她手上药,动作熟练中带着强硬。
止血生肌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虞静央吃痛,手指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被他抓回来继续包扎,但力道明显放轻了。
好在痛感很快就过去了。身边人神情冷峻,只给了她一个侧脸,虞静央摸不清他此刻的心情,试探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回来?”他头都没抬。
虞静央被这一句反问堵了回来,登时吃瘪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绍目光不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两人谁也不说话,房中只剩下刻漏的轻响。
就在虞静央心里打鼓的时候,那道犹带怨气的声音终于在安静中响起:“挨家挨户跑了两条街,好不容易瞒着官府把尸体处理干净,回来说了两句话不到就被你劈头盖脸吼了一顿……我真是,冤都冤死了。”
虞静央听后怔住,眸中闪过错愕,不成想他一开口不是质问,也不是她想的决裂之语,而是这样一句咬着牙的抱怨……不过,在看到梨花寨的人后他没有立刻发作,最后还任劳任怨帮她扫了尾,饶是虞静央此刻心里有情绪,却也无法反驳:他能做到这份上,的确是仁至义尽了。
“到底我说错了哪句话,才让你认定我会被吓走?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傻,每次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萧绍哪里能猜到她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到了这时候,也不打算再向她掩饰,“你与梨花寨的人相识且有暗中往来,此事我早有知情t,你在南江杀过人,在玉京杀过南江人,这些我也都知道。”
他说得隐晦,虞静央花了半晌分辨这其中的信息,反应过来后立刻白了脸色。他竟早就知道自己做过的事?不可能,分明没有人走漏风声!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连半分破绽都没有暴露?
她眼瞳发颤,面上的不可置信藏都藏不住:“什么时候?怎么会……”
难道
“不许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有查过你。”
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神情的变化,萧绍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打断她的联想。天知道当时他只是单纯地为她排查危险,担心她府上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人或东西,谁知无意中竟摸出了黎娘子就是晚梨的秘密。不过,先前是他与晚梨约定在先,倘若现在就这么诚实地坦白出来,保不齐面前这个心情不稳定的坏家伙会不会突然发作,万一让她误以为他们两个联起手来骗自己,那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萧绍暗自思量着,一边在她手指上涂了厚厚一层药,一边极为自然地开口了:“梨花寨使团来访玉京的时候,黎娘子对你格外关注,那时我就有所疑心,加上一些蛛丝马迹,想猜出来不难。至于其他事,郁沧不希望你好过,还以为告诉我这些就能达到目的呢。”
除了隐瞒了和晚梨的约定,他说的这些句句属实,倒也不算撒谎。
虞静央半信半疑地陷入了思索,心头不安的波澜起伏不止。从归来到现在,她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将一切掌握在股掌之中,却不知道原来早就暴露了马脚,他看在眼里,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目睹她谋划算计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呢?震惊,恼怒,还是失望?
这一刻,虞静央感觉到的先是被人欺瞒的恼羞成怒,然而才稍稍起了一点苗头,这阵还没成型的怒火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都没生气,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分明是她欺骗利用他在先。
想到这里,虞静央蓦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艰涩:“为什么不揭穿我?”
“向谁揭穿?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左右你又不会做什么伤及无辜的坏事。”
放在膝上的手又缩了回去,萧绍不厌其烦地重新拉她回来,拿柔软干净的白布一层层包好伤口。
“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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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一点吗?”他低低道。
一只手被不由分说地牢牢握着,想甩都甩不开,温热在碰触的皮肤间交换和蔓延,缓缓传到心里。虞静央已经冷静了不少,听了这番话不禁有些鼻酸:“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的,可是……”
可是,她的防备心实在太重了,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她话语未尽,但萧绍听懂了,停下动作望向她,认真地强调:“我知道。你变成什么样都不打紧,别多想了。”
正好这时伤口已经处理好,他起身到桌前整理药瓶,独留虞静央一人默然无语。此情此景,如果只有他这一句话的安抚,她一定会感动得想哭,然而……
然而,现在她手上正顶着个球。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了伤包扎只管牢固,不论美观,萧绍在军营待久了,自然也习惯如此。虞静央看着自己被包成球形的手指,心里别扭到了极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嘟囔:“丑死了……”
这一声嘀咕恰好让萧绍听见了,转身看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闷闷模样,险些没被气笑。
变什么了?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娇气难伺候。
“麻烦。”
他抱怨着,刚把没用上的布帛收了,又拿过来走回她面前,伸手道:“手拿来,重包。”
第96章紧拥
窗外鸟语花香,云雾缓缓散去,晴光依旧。
绛纱帐下,两人并排坐着,萧绍被磨得没了脾气,又把虞静央手指上包裹好的软布一圈一圈剥开,耐着性子换上新的。这次他包得格外细致,软布服帖地贴合着她的皮肤,最后还打了个好看的结。
折腾了这么久,他心里存蓄的郁气早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无奈她不信任他,不懂得他的心意。
“方才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有气,是因为你吩咐晚梨她们抓黄三,对我却只字未提,至于你会那么干脆地杀了黄三,我确实没想到……但也只是没想到,仅此而已,没有你以为的‘觉得你狠毒可怕’我在军营数年,见过的血比那多得多。”
他一边为她包扎,一边解释着自己的意思,虞静央静静听着,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羞惭之余又有些愧疚。现在想想,当时事发突然,她被藏在心底的忧虑冲昏了头脑,所以说话句句带刺,仿佛有意伤他一般,当真是不应该。
她模样安静,终于从先前的失态中完全平复下来,至此便到了萧绍算帐的时候。刚才的对话把萧绍气得不轻,现在重新想起,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所以,虞静央,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说什么‘把你扔山洞里冻死’这种话?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
即便知道她口是心非,心情不佳时容易说出不理智的话,往往总是词不达意,但萧绍还是忍不住生气。
年初的时候,他们在边境的山麓雪原上彼此重逢,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事实上,霸道的冰雪荒芜了整片大地,高山使人心悸和晕眩,落雪时更是严寒难忍。那时南江落入战火,无人看顾她的生死,如果不是恰好碰上他率部巡防,她孤身流亡雪山,躲在那洞窟里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失温而亡。这段经历太过惊险,以至于他每每想起还是止不住后怕,如何能平静地听她口无遮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此,萧绍眸子里满是愠色。虞静央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老老实实认错:“是我不对……”
不管现在还是以前,她总是承认错误最积极,但萧绍余怒未消,两下把用过的白布揉成一团:“每次都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只要说出来一次,以后心情不好了照样挂在嘴边,又不会改,反正我就是你的受气包,你就随便拿把刀刺我的心……”
萧绍愤愤说着,一个柔软的身子蓦地依偎进他怀里。虞静央靠在他身上,先是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轻柔又缱绻,然后缓缓把手指蹭进他指间。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轻声道。
萧绍许久无言,过后终究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谁让他不长教训呢?被她这样哄,他就算有满腔火气也被平息了。
“好了,我不说了。”
他握住她手,另一只手臂则用力回抱住她,虞静央被紧紧抱着,连呼吸都不太通畅了,喧嚣的心却难得平静,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牵手、亲吻,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似乎都不及一个拥抱来得亲密。同床共枕时肩头挨着肩头,唯有拥抱的时候,胸口两层单薄的皮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心是紧贴着心的。
……
两人相拥很久,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眼见到了晚膳时分,萧绍摸摸她头发,主动提起:“在外面找你的时候,我看见街上有一家卖青梅糕的小摊,闻起来味道很香,想吃吗?想吃就带你去买。”
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才吵过架,现在倒是神色如常,说了不说便真不说了。
虞静央愣了愣,没立刻回答,萧绍也不着急,道:“刚才有军务来,我先去看一眼。马车就在外面,要是想去,两刻钟后到门口等我。”
说完,他把那些药瓶收好,脚步轻快出了房门。
虞静央仍坐在榻前,神思还有几分刚刚睡醒的懵懂,要不是身下柔软的被褥给予她实感,她险些都要怀疑,方才这场险些把屋顶掀翻的争吵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怎么就像失去理智一般说那些难听的话?要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谈,也不至于折腾这么久。
也许还是因为对面的人是他吧……就是因为在意,所以才会害怕面对呢。
说起青梅糕,舌尖仿佛已经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虞静央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这才察觉出腹中已经饥肠辘辘。
她不由弯了弯眼睛,t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起身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人面庞,依旧姿容出众,只是发髻微微凌乱,眼睛也有些红肿,若要出去见人,可要好好整理一番才行。
……
夕阳西下,燕雀南飞,远山映着晚霞。一柱香过后,虞静央走出卧房,听见房檐上传来一声轻响,一抬头,果然看见晚梨戴着面具,正坐在上面。
虞静央心里有数,晚梨能进到院子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守在房顶上,萧杰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应当是在知道她的身份后确认没有威胁,所以才视若无睹地默许她进来,同她和她的手下相安无事。
晚梨站起身,从房顶上跃了下来,虞静央笑了笑,也主动走上前。
前几日她让晚梨跟着自己,不是不信萧府的亲卫,而是为了让晚梨时刻与自己视野同步,这样她们掌握的消息一致,更便于后续行动,但这次出去只是买点心,没必要众人一起奔波,加上现在她与萧绍已经彼此坦诚,如果再让晚梨与她形影不离地四处奔走,保不齐他会多想。
思及此,虞静央对晚梨道:“有他的亲卫在呢,今晚不必跟着我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语气态度温和,还换了新的发饰衣裙,看上去状态不错,晚梨看在眼里,猜测殿下和萧将军已经说清楚了之前的事,同时并未怪罪她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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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梨暗暗松了口气,应道:“是。”
两人闲聊几句后,虞静央独自跨出院子,来到府门口。马车就停在门前,不过时间还早,萧绍还没出来,也许是公务没处理完。
这样想着,虞静央也不急,在附近的小摊店铺前悠闲地转悠着,过了片刻,她看见拐角的地方有卖南洋脂粉的行脚小贩,有些好奇,便走远几步去看,一时被琳琅满目的香粉胭脂迷了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萧绍跟了过来,没有回头,兴致极好地拿着两盒胭脂问:“哪个颜色好看?”
没有回音。
虞静央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心中立刻浮起不祥的预感,没等她转头回去,脑后已经伸过来一只铁掌,用一块布巾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
救命
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嫣红倾洒而出。虞静央剧烈地反抗起来,同时想要呼救,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
月华如练,树影深深,闹市灯楼华彩发出的光越来越微弱,喧嚣声越来越远。
等到虞静央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身边守着两个体格强壮的彪形大汉,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不知在去往何处的路上。
“唔唔!”
在看清目前的处境后,她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开始挣扎,然而她口中塞着布团,双手被麻绳捆在了一起,半分都无法动弹。
两侧的大汉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向,发现她醒来后立刻制住她的手脚,粗声粗气道:“别动,老实点!”
方才还在府外看胭脂,再一睁眼就到了这里,饶是虞静央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绑架劫持了。要是想脱身,得先弄清楚这两人的来历和目的。
口中塞着的布团被他们取出来,虞静央忍着没有露怯,喘着气问:“你们是什么人,求人还是求财?若是求财,只要你们放了我,不论多少我都可以给。”
“不愧是公主殿下,出手就是阔绰。”
她说完,右边眉毛上有道疤的男人冷笑。虞静央心中一凛,此人竟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一路走来都很低调,按理说没有暴露身份的可能,除非有人有心调查,还发现了他们刻意掩盖过的痕迹。
倘若真的是这样,那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她暗暗思忖,狐疑的目光移到那人脸上,悄然审视着,刀疤眉面露嘲讽,口吻轻蔑地继续道:“真没想到堂堂公主和一军主帅,居然会秘密潜伏来到我们宣城地界刺探消息,最后弄巧成拙棋差一招,反而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另一侧三角眼的男人深以为然,愤愤接话道:“幸亏韩先生警惕,否则我们一营的兄弟都要被他们害得没命了!”
韩先生……
虞静央听后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们是畔山军营的人?”
第97章解困
脑中出现这一念头后,她定睛仔细观察这两人,果然隐约觉察出有几分眼熟,如果他们真的来自畔山营,应该就是当时跟在姚恒身后的副将。
两人先后嗤笑,却没有否认,让虞静央断定了内心的猜测。估计那晚他们从畔山营离开,姚恒的人事后察觉出不对,便派人去调查他们的身份,得知后怕暴露秘密,于是欲痛下杀手。
眼前两人姿态高傲,全无做恶事的愧色,看得虞静央起了火气,也不顾此刻自己正身处危险,咬牙质问道:“大齐究竟哪里亏待了你们,让你们甘愿效忠在一个私兵营?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等同于叛国谋逆!”
谁知那三角眼毫不在意:“谁人给的钱多、待遇好,我们便忠心于谁。至于什么谋逆,只要在宣城了结了你们,还有谁能走漏风声,给我们招来麻烦?况且,你以为我们军营这么多年藏在山里安然无恙,靠的只有蔡都尉和刺史大人?”
他话中藏有深意,虞静央呼吸一滞,立马问道:“什么意思?”
刀疤眉接过话:“意思就是,即便你们查出什么证据告发到朝廷,照样会被掩盖得一点不剩,别白费力气了。”
……
车外风声呼啸,肆无忌惮地流进窗缝,原本称得上凉爽的风也变得刺骨起来。虞静央打了个寒噤,心里无声翻起惊涛骇浪。
他们的猜测没错,畔山兵营,果然不只是靖州中人的手笔,真正为这里充当保护伞的人,藏在玉京。
究竟是谁?
焦躁之余,虞静央忽然计上心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两人,那双清亮的杏眸中渐渐变得朦胧,没过多久便蓄满了泪水:“原来如此,早知道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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