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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9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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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袖摆都未卷起。

    白泽骤然面色大变:“她不会是打算在这儿渡雷劫?”

    赢颉眨眼便不见踪影,只留余音:“她疯了。”

    第三道天雷蓄势未久,终于轰然劈下。

    那一瞬,天地失声,雷光铺天盖地,如万刃齐出,直劈那站在风雨中的身影。

    而就在雷光将要吞没她的一刻,一道人影破空而至,几乎是撕裂了空间般横插进来,将她带向自己。

    光焰倾泻,小葱耳膜一震,四周尽数湮没在雷音轰鸣之中,整个人就像被震碎在天威之下,意识一度模糊。

    可她分明觉察到自己被死死护在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那人背脊笔挺,身形岿然不动,肩头却被雷火劈中!

    “轰——!”

    雷光将他衣袍撕碎,灼烧焦黑,肩背皮肉翻卷,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手护在她颈后。

    见这天雷分毫未打在自己身上,小葱气急,冲眼前人大吼:“谁叫你替我挡的!”

    龇牙咧嘴地骂完,小葱这才睁开眼看向身前。

    只此一眼,她心绪在震惊中激荡。

    此刻苍术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愤怒、心痛、冷冽、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想说话,喉头却一时哽住,连一声都发不出。

    可天劫不止。

    第四道雷随之而至,光柱如擎天之柱,自天际贯穿而下,雷意澎湃,轰鸣滚滚!

    小葱瞳孔骤缩,强撑着神识,死死咬住牙关,勉力运转灵息,试图与对方彼此分摊雷势。

    孰料,她镯中那枚曾在阴崖险地采得的灵草,竟在雷火灼烧中缓缓化开。

    草药灵息本就带有微弱的解障之力,如今在雷劫激发下,灵息与天威交融,生出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道灵光倏忽炸裂,化作星星点点钻入眼前人的眉眼之间!

    小葱睁大眼,耳边雷鸣瞬时寂静,天地在此刻静止。

    不知从哪发出“咔哒”一声。

    她看见——

    结印崩裂,术法剥离如墨影剥壳。那一层曾以天阶神识遮掩的幻障,竟在她面前被雷光剥开,寸寸碎裂!虚幻的五官在雷电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竟依稀见过几眼、却仍旧瞬间心悸的神容。

    神岳雪骨,万古寒月……那张面容和真相一起毫无遮掩地裂壳而出,映入她眼底。

    小葱愣住了。

    她看到了“苍术”真正的脸。

    她的脑海“轰”地一声炸开。

    她心底曾无数次悄悄升起过的那个念头,此刻终于在这雷光与火焰中被毫不留情地击穿了。

    她看着他,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你是……”

    风雷将她的话吞没,可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正是她梦中的那个仙君!

    那样的俊美,那样神圣的叫人不忍侵犯。比她想象中他恢复容貌后的模样还要好看万分。

    那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此刻倒映着她满脸的水痕与震惊,眉眼分毫未动,仍是伪装着苍术的模样,只是此刻再无法自欺欺人。

    可一直以虚假的容貌示她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底的惊惧、愤怒、错愕混作一团,胸口被什么狠狠攫住,连呼吸都乱了:“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没说完,却已泪湿眼眶。

    他一怔,垂眸与她相对。

    下一瞬,天地再度暴鸣,第五道雷势从云顶贯下,重重劈落!

    电光如河,焚尽四野。

    小葱眼前一白,彻底失去了知觉。

    赢颉皱着眉,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抬手引诀,准备强行斩断剩下的雷劫气机。

    他的手指微颤,掌心却又极稳。

    光刃划破虚空,如同天地定锚般,他抬袖一挥,撕开星影涧的界障。

    下一瞬,天雷被逼回天上,风雷骤止,一切归于静寂。

    他抱着她,脚下生光,转瞬挪移至竹屋门前。

    门扉应声开启,室中灵火自燃,炉中草木芬芳升腾。

    第89章旧梦(一)

    就在小葱神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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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的一瞬——

    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记忆,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百年前,三界动荡已有数载。

    昔年神族崩塌,诸神隐退,三界动荡未息。随着天道失衡,人妖两族的界限逐渐模糊,冲突也愈发频仍。

    初时,凡修得道者如星火燎原,接引飞升者络绎不绝,诸多宗门因而得天界照拂,底气陡增,人族修道者一度繁盛。

    因此许多凡修野心随之膨胀,人族修者为夺天材地宝促进修炼,肆意侵入妖族之地,杀猎灵兽,焚林伐泽,破坏原有生态。妖族被迫退避,生存空间日益逼仄,这才爆发长达百年的反扑之战。

    妖族南下欲夺回家园,袭村攻镇;人族亦不遑多让,立宗设道,御剑斩妖。千百年来你来我往,死伤无数。

    时至如今,却灵气日枯,飞升难求,仙道渺茫。宗门弟子青黄不接,昔日浩荡诸宗,如今也只能苦苦支撑,护住凡尘最后一丝秩序残火。

    岱渊宗,便是凡人里最负盛名的大宗之一。

    云怀忱,正是岱渊宗嫡传弟子,号称千年难遇的清修之才,更据说是眼下凡修当中唯一有望飞升的人。

    那日他方自祖塔中修行归来,便被一纸密信惊动——掌门大师兄死于妖族手中,未见尸骨,临终前唯留一道血符,请宗门设法照看其双亲及其胞妹。

    信上不过只言片语,落款却是庄林簌的亲笔,字字心切,钉入云怀忱心口。

    师兄庄林簌,是他入门以来最亲近之人,自幼教他持剑修诀、炼体御灵,二人虽无血缘,胜似亲兄弟。如今庄师兄已陨,他自是当仁不让,执剑请命。

    ——即刻赶赴庄岙村。

    待他来到庄岙村,彼时热闹的村落,已是一片废墟。

    炊烟散尽,尸骨横陈。

    街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是血腥味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街道尽头焦土斑驳,残垣间余火未灭。

    少年一身素白劲袍,御风而至,踏入村口,压下心中哀恸。

    云怀忱并未抱太多希望。

    连庄师兄修为上乘都已魂归不返,村子里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在这片被妖焰洗劫过的凡村中,又哪还可能留有活口。

    正当他踏入一间倾塌半壁的茅舍时,竟有抹几不可查的妖息自破旧的柜子前闪过。

    他瞬间拔剑,气息锁定,打开柜门。

    入目是一块布料,布料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不住的颤抖。他用剑尖挑开那块布料,布料之下赫然是一个活人。

    一身布裙被污水打湿,小姑娘抱膝蜷缩着。

    小姑娘在察觉有人闯入的刹那猛地抬头,慌张的神情犹如一只惊恐至极的小兽。

    云怀忱愣住了。

    他们岱渊宗背倚岱山,自诩地界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修士们又是经过层层遴选,撇开根骨不谈,相貌都是个顶个出挑的。

    再加之修行之苦,餐霞吸露,炼的这群修士们不论气质还是身段都是清逸非常。何况大家都有灵力傍身,延缓颓老,他们的肌肤也不见一丝风霜,正值茂年的他们统统都维持着韶光的最好模样。

    ——他见过无数美人,自岱渊宗至各家门派,清冷孤傲者、温婉如水者、风姿绝代者,无不如瑶光星辰般。

    可只有眼前的这张脸,却令云怀忱心神微震。

    不染铅华的小脸凝白如玉,鼻腻鹅脂齿颊生香。

    她柳眉微颦,望向前方的眸子里含着晶莹的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明明最该是要人忍不住怜惜的一张脸蛋,偏偏眼尾上扬,又给这副姿容上平添了三分娇憨妩媚。

    惊艳转瞬即灭。

    他素来冷性,修心断情,见色不动,便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了。

    云怀忱不是那种无根无凭就会轻信旁人的人。

    这庄岙村早已被妖族洗劫成焦土,村民尽数罹难,为何独她能存活?

    这太古怪了。

    更何况她身上……有微不可察的妖息。

    他心头微凛,指尖悄然结印,一缕剑气自袖中引出,虚虚绕过少女周身三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迅速试探。

    少女动都未动,连头都未抬,只是身体微微一颤。

    云怀忱眸光冷了半寸,再探,剑气已隐隐触及其右臂。

    “咝——”少女猛地抽了一口气,手臂触电般的一缩。

    云怀忱顿了一下,见其宽大衣袖下的右小臂有道狰狞的抓伤——原来是她被妖物抓伤了,伤处沾染了妖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一次,语调已不再带刺。

    “庄……庄杳。”

    她说话的声音,果真如她外貌那般干净、软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乖巧。

    他目光微动。

    庄杳?

    那不是师兄亲妹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抱着膝雪白伶仃的腕子上,那根红绳与那片雕着嫩叶的玉,令他瞬间确认她的身份——

    这就是庄师兄的亲妹妹,庄杳。

    他师兄也有一根,只不过是挂在颈子上的,说明这少女确实是师兄的亲妹妹不假。

    云怀忱微蹙眉目,伸手欲拂去她遮住眼的几缕湿发。指尖方触及那张脸,身形尚未靠近,那耀目的日旸便正巧洒落。

    她却猛地避开,仿佛灼痛般闭紧了双眼,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怕光?

    云怀忱心头一动,发现她那双眼瞳,不似凡人瞳色,虹膜泛白,不聚焦。

    他如遭雷击般顿住。

    她有盲症!

    此时再想她此前未言一语,不是胆怯,不是遮掩,只是根本不知如何回应他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窒息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忽然有些懊悔,方才竟起了那样的敌意。

    云怀忱胸中泛起一丝久违的烦意,旋即收敛,抽剑割袍,裁下一根布带,轻声道:“外头日光太强。你先把眼睛蒙上。”

    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悄悄将布引至她指尖。

    她微微一怔,犹豫片刻才慢慢摸索着接过那块布,轻轻地在眼前缠绕。

    “我是林簌的同宗师弟。”云怀忱俯身,语气听着倒依旧冷静,“此处不宜久留,你胳膊被妖力灼伤了,烦请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好赶路。”

    听云怀忱这一语,少女不但没有回应,反倒把头埋了下去,叫他只能看着她颤动凸起的蝴蝶骨束手无策。

    云怀忱皱眉。

    他素来不善辞令,更不懂安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惹得这般反应,只得稍作调整,尽量缓和语气:“你若不愿给我看伤,不如我先背你离开此地,待脱险后再做打算。好不好?”

    少女这才战战兢兢地点头。

    云怀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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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便俯身探臂,动作克制而利落,将她小心托起。

    他修行多年,御剑之力早已精熟,背一个少女本就轻而易举。而她更瘦得过分,伏在他背上时,那点重量与他日常佩携的剑鞘无甚分别。

    “你……”他感受着背后那道几不可察的温热,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开口,“刚刚是不是很怕我?”

    少女被布带遮住的眼看不见他,却在他发问的瞬间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点头。

    “不过我们就这么离开吗?我想等我哥……”她声音低哑却极轻,“我哥说……他会来找我,我怕我走了,他若来了便找不到我了。”

    柔软的一句话砸得云怀忱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她:你哥哥……已经不能来了。

    可话至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她如今亲人皆逝,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这样一个身负妖伤、眼盲未愈、身心俱疲的少女,没准正是靠着对兄长的信念支撑着。若此时便将那最后的执念一并斩断,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重伤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拽住他衣襟的一角上,少女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于是云怀忱做了决断。

    缓一缓,再缓一缓。

    不急着回宗门,也不急着摊牌。

    起码要等她身体好些了,有力气面对这一切了,再告诉她。

    不然,宗门中人多口杂,消息一旦传开,他定保不了她耳边的清净。

    他低声道:“庄杳。”

    身后少女轻轻应了声:“嗯。”

    “你身上还有伤,不宜赶长路。”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先带你去最近的县城落脚。你安心将养,等伤好了,我们再回岱渊宗。”

    少女怔了一下。

    “哥哥是在宗门么……我们现在不回去?”她声音微弱,有些迟疑。

    “回。但不是现在。”

    云怀忱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宗中山高路远,你,伤还未稳。若在途中再出了岔子,你哥哥……也不会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用了“你哥哥”三个字。

    庄杳听了,果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云怀忱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

    灵川城位于岱渊山以南百里之地,因山河环绕、雾气常年不散而得名。虽不属大郡,却因地势偏僻、离宗门不远不近,向来是修者路过歇脚、凡人勉力为生之地。

    云怀忱将庄杳安置在灵川城西的一处驿馆,驿馆远离闹市,他以前下山出任务常在这歇脚,此番刚好带庄杳去修养。

    他为她布下静音阵法,又看她安睡无虞,方才转身出门。

    灵川虽地处偏僻,但因地近修道重地,城中有不少店铺都在售卖器物与符药。他挑了几件最合适的女衣买回来,布料谈不上精细,但胜在柔软轻便,颜色也素净得体。

    等他回到院中,庄杳还未醒来,直至酉时将近,榻上的少女才悠悠醒转。

    她睁眼的一瞬,先是本能地抬手去碰布带,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然后缓缓坐起。

    “醒了?”云怀忱从窗下起身,走近几步,将包裹放到她膝头。

    “我叫店家帮你备上了热水,这里是新衣裳。你沐浴后便换上。”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少了往常的冷意:“好了唤我,换完我来替你上药。”

    庄杳轻轻应了声:“……好。”

    云怀忱见她拎不稳包裹,索性接过来,俯身将衣物一件件铺开,一一报上颜色与款式。

    “浅灰的是里衣,淡青外袍,扣子在右。还有布鞋与发带,若是不合脚,同我说,我再帮你换。”

    他的语气依旧寡淡,却难得耐心,连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庄杳指尖轻轻掠过那件衣裳,衣料温热,是被对方认真挑选过的。

    她低声说:“……谢谢你。”

    云怀忱未答,只起身去倒水,语气淡淡:“我一直守在你门口,你有事叫我。”

    沐浴过后,屋中雾气未散,暖意氤氲。

    盲人穿衣不易。她摸索着穿上抱腹,里衣系带却缠得死紧,她试着扯了几次,不但没解开,反倒擦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牵扯之下,细细的布料摩着结痂的创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嘶……”

    声音不大,却真切落入门外那人的耳中。

    门外的云怀忱倏地抬眸。

    他自她入浴后便在外守候,从未远离半步。原本屋内寂静无声,此刻忽闻一声轻响——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撞发出的动静。

    此刻听见声响,他心神一紧,随即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内没有回应。

    他沉了沉眉心,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烛焰在静夜中跳动。驿馆的房间不大,隔着一面雕花屏风,将沐浴的方寸之地与外间分开。

    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轮廓,光影映着少女斜斜的背影,衣物松垮地堆在腰间、发丝湿漉漉垂落,整个人局促无措,肩线清晰,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被火光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他倏然止步。

    第90章旧梦(二)

    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层光影,却仍叫他心头骤然一紧。

    周身都是未散的水汽。

    庄杳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乌发凌乱,眼上还缠着布带,一件单衣半脱不穿,听见他进来,下意识想避开,却因为动作太急,扯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痛,整个人尴尬的僵在原地。

    他视线迅速移开,背过身低声道:“你怎么了?”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却因力道用尽而轻轻颤着,像一只倔强的雏鸟,笨拙地保护着自己最后一分体面。

    “我……”她嗓音发紧,像是又羞又窘,片刻才低声嗡道,“……我不会穿。”

    不是撒娇,亦不是刻意示弱,只是事实如此,她如今的确连穿衣都做不到。

    虽说修行之人,男女修士互相疗伤、上药、甚至助力修炼本就稀松平常,应无避讳才是,可眼前的少女却出身凡间,是个半大不小的闺阁姑娘……

    还是……师兄的亲妹妹……

    他一时也有些迟疑,没有贸然靠近。

    哪知那一头的人却似是察觉了他的顾虑,反倒轻轻开了口,认真道:“没关系的……小哥哥你帮帮我吧,我不介意这些。”

    云怀忱嗓音低哑几分:“那你别动,我来。”

    说罢,他抽剑割了衣摆系在自己眼上。

    他俯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托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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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腕,另一手去解那缠错的衣带,为免触碰到她的肌肤,他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唐突,也不怠慢。

    庄杳整个人僵住了。

    他离她极近,气息清冽,带着初秋夜风的凉意,近在咫尺,却一寸不越雷池。

    他低声道了一句:“手别动,会抻到伤。”

    饶是她耳朵灵敏,知道对方蒙了眼,却仍像被人点了穴道。小姑娘紧张到不敢呼吸,只能僵硬地点头,唇瓣轻颤,连耳尖都红了一片。

    后来,云怀忱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转过身去,背对着屏风,只留耳朵听着她那边细微的动静。

    布料摩挲声一下一下传来,混着些笨拙的扯动和停顿。他听着听着,忍不住低声提醒:“那是外袍的系带,右边系第一道,左边往里叠,别绕反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糯糯的一声“嗯”。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里衣的绳扣在侧边,你从上往下摸,会摸到四枚。先扣第三枚,再拉下摆,这样才不容易错位。”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过了片刻,他忽而随口问道:“你以前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吗?”

    屏风后动作一顿,随后是一阵极轻的静默。

    良久,庄杳才低声道:“家中清贫,衣物都是娘亲亲手缝制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水雾打湿的温软:“样式很简单,都是两层布,对襟系一根绳……娘说,好穿好脱,不容易扯坏。”

    云怀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瞬,他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庄杳,在冬日破瓦漏风的小屋中,坐在土炕边,小手乖乖伸直,让娘亲一边缝一边量。妇人的针脚细密,线头藏得极深,只为她穿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些,却终是没有转头,只道了一句:“穿好了叫我。”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衣摆落地的声音。

    小姑娘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也有种说不清的乖顺。

    屋中火光跳动着,光影落在屏风上,模糊勾勒出少女的身影,她正站得笔直,双手低垂,似是如此便摆脱了方才的慌乱和无措,能显得人机灵些。

    庄杳轻轻整了整衣摆,指尖摸到最后一颗扣子,终于确认无误了,才低声问道:“应是穿好了罢。”

    云怀忱闻言转身。

    火光摇曳中,少女静静立在屏风前,一袭淡青衫裙衬得她人如晨岚初霁。

    她虽瘦,却瘦得清秀而挺拔,肩线纤薄,腰身窄窄。

    她骨架极小,却偏偏在胸前与腿部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柔润,不丰不腴,却极合衣形。原本质朴的布料落在她身上,也添了几分清贵之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好看。

    天生的衣架子。

    “可以吗……是不是很奇怪?”

    云怀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轻声应道:“好看。”

    庄杳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样直接,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

    云怀忱走近两步,抬手替她理了理略乱的发丝,语气难得温柔了些:“她们管这种款式叫流烟浅裁,是灵川这边女修常穿的制式。不算复杂,但用的是贴形剪骨的样式,袖摆略收,行走方便。颜色素雅,穿在你身上很合适。”

    庄杳低头摸了摸衣角,嘴角微微一弯,语气带了点笑意:“你对女孩子穿什么倒是很清楚,倒不像我哥——他连我发髻歪了都看不出来,还说什么‘反正没人看你’。”

    她说得颇有些调侃,却没有怨意,反而像是在回忆旧时趣事。语末声音一顿,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他其实是笨嘴,不会讲好听话。”

    云怀忱静静听着,没有插言,待她说完,才淡声道:“宗门里的女孩们总爱谈这些。说哪种衣衫好看、颜色衬人、样式修身……听得久了,也就记住了。”

    “不过,见你方才穿衣费了些劲。可见我也不算周全,你手还不便,扣子太多,怕是会拉扯到伤口。下次得再选得简单些,也好穿好脱。”

    庄杳怔了怔,有些意外他会这样回答。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垂眸拢了拢袖口,指尖缓缓掠过布纹,不再多言。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日后你伤好了若穿着喜欢,回宗门前,我再替你多置几件。”

    庄杳低头,轻轻抚着衣襟,唇边隐隐含笑,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认真:“那哥哥见了杳杳,定会很开心的。”

    那一句“哥哥”,轻飘飘落下,却在云怀忱心口泛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云怀忱不作回应,只转身将药壶取来,唤道:“坐下吧,把手臂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庄杳依言坐回榻上,衣摆铺落于膝侧,手臂小心地抬起,姿态有些拘谨。

    云怀忱在她身旁跪坐,将药壶打开,取出温热的药膏。木片蘸了一点,轻轻覆在她手臂上方的伤处,药膏推开时微微发凉,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他察觉到,语气放缓:“药性微寒,稍忍一忍。”

    庄杳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还没问哥哥……”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似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你……叫什么。”

    云怀忱动作略顿,抬眼看她一眼,才意识到她唤的“哥哥”不是旁人。

    原来,她唤的,是他。

    他沉声道:“云怀忱,字昭止。”

    “云怀忱。”庄杳轻声念了一遍,唇角若有似无地动了动,随后抬起头,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笑意:“那我叫你……昭止哥哥好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像是为自己也为他,寻了个不那么陌生的称呼。

    云怀忱一时未言,只望着她。屋中灯火摇曳,她眉眼因水汽未散显得格外动人。

    良久,他垂眸应了一声:“……好。”

    伤口虽然初步处理过,但红肿仍是没退,皮肉发烫,妖物抓伤,可大可小,庄杳尚需多日调养。

    “这伤才起边,”云怀忱沉声道,“尚未结痂,不可心急沾水,更不可抻扯。明日需再换药一次,若有发热刺痛,要立刻告诉我。”

    庄杳听着,轻轻点头:“……好。”

    云怀忱收起药壶,取出干净布带,小心缠绕包扎。

    布料环过皮肤时略紧,是会有些痛的,她却没吭声,只垂着眸,乖巧地坐着。

    云怀忱将最后一道布带系紧,收好药罐,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前少女轻声道:“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目光里浮起一丝疑色,“为何要摸我的脸?”

    庄杳垂着眼,神情安静,没有回避。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看不见……只能靠声音记住别人,可有时候,光是声音也不够,长时间听不见或许会模糊。若能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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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你对脸,我就能记住你的样子……”

    “只需片刻便好。”她话说得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末了她低低补上一句:“若是不可以……也没关系,就当是杳杳唐突了。”

    云怀忱看着她半晌,终是低声道:“只需片刻,便够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嗯。”

    “可以的。”他声音低稳,“你小心些自己的伤。”

    他默了默,移步在她对面坐下,为让她够得着,略微俯身,将脸停在她伸手可触及的高度。

    庄杳缓缓抬手,指尖在半空中探来,落在他额角的那一瞬,云怀忱肩膀不自觉紧绷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软软,与她肌肤相触,像鸟禽腹部的绒毛,轻轻、柔柔,又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痒意。

    云怀忱一动不动,任她细细摸索。

    她先触到的是云怀忱的额头,温热而平滑,给她的感觉像雪后寒松,干净、挺拔。

    眉骨略高,骨线利落,是天生骨相便端正出众的那种。她顺着摸过去,眉形修长微弯,不浓不淡。

    再往下,是眼睛,他闭着眼,在她的指腹碰到的时候,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睫毛低垂着扫过她指尖,有些痒。

    她大致勾勒完云怀忱眼睛的轮廓,冷俊清隽,既不像丹凤眼那般张扬,也不似桃花眼那般多情,反倒是天地造物中最清峻的一笔,落得克制而孤高。

    随后是鼻,他的鼻梁高直,线条分明,骨肉匀称,是那种一触便能察觉轮廓分明的人。像山巅清峰的冷石,俊而不俗,清而不寡。

    再往下是他的唇,唇形极好,是软的。不过她不能冒犯人家,不敢太用力触碰,但她知道,这种嘴唇分明就是很好亲的那种。

    庄杳一寸寸描摹,每一下都像在脑海中构起画像的一角。

    那张脸,在她脑中渐渐成形,骨相清俊,气韵仙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模样,却深刻得几乎能驻进梦里。

    她收回手,眼中浮出一丝柔意,唇边轻轻扬起,轻声道:“原来昭止哥哥……长得这样俊。”

    云怀忱微怔,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仍旧泰然自若,只将护腕束好,重新起身,嗓音温淡如常:“言过了,你能记住便好。”

    他收起药具,随后站起身。他走前又不疾不徐道:“明日巳时再换药,今夜若伤处疼得厉害,我就在你隔壁,敲门找我便可。”

    庄杳轻轻应了声,还在回味方才指尖触到的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怀忱转身,推门而出。

    屋内灯火还亮着,照得她面前的茶盏泛着温光。她缓缓垂下头,指尖抵在掌心,像在反复确认那一张被指尖描摹过的脸。

    她终于知道了。

    云怀忱,字昭止,是生得怎样的一副模样。

    传言中那位人族唯一有望飞升的首席弟子云怀忱,仙姿昳貌,年岁尚不及弱冠却修为卓绝,仅凭一副姿容,便知那人断不是池中之物。

    她从前只觉是那些凡人过分夸大,直至今夜初交锋,方知这些言语甚至还不足以描绘他的万一。

    如此人物,若能乱其道心,废其根脉——

    她轻轻阖上眼,唇角慢慢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此行,便已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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