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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旧梦(二十三)
“我让人告诉他,那印信里藏着一本账册。”萧紫山慢悠悠地走近一步,语气里满是恶意的餍足,“记载着过去三年,从北岭、东荒、西海运送过来的妖灵,一共三百七十四只。每一只的去处,都写得清清楚楚—送到丹极峰,炼成固元丹。”
“他不是说‘妖也有灵’吗?他不是想帮妖族说话吗?”
石壁上的烛火摇曳,将萧紫山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忽大忽小:“那我想就他想查明的公道和他的骄傲一起,被碾入尘泥!”
他忽然凑近,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所以……你也来和我一起期待一下接下来的好戏吧。”
庄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铁锈味:“你们想做什么?”
萧紫山忽然用扇骨挑起她一缕发丝,“云怀忱此刻正在被引去飞升阵的路上。”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耳后,“路上会有我们豢养的、结交的妖族拦他。”
庄杳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
“拦他的妖暂时不会取他性命,只会告诉他……”萧紫山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像碎冰碴子掉进深潭,“你被困在丹极峰,随时可能……为爱殉情。”
庄杳的呼吸骤然滞在喉间,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可他心里有你啊。”萧紫山用扇尖戳了戳自己心口,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这就是你最大的用处。”
他道:“只要他肯跪下,自废修为求你平安——”
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细小阴毒的眼睛:“他就再也不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了。”
庄杳感到自己的里衣都被冷汗打湿。
“庄姑娘,你只需在这儿等着。”萧紫山忽然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等他赶来救你——”
庄杳想躲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疼得庄杳倒吸冷气,“他就废了。”
折扇再次合拢时,他的指节在烛火里泛着青白:“等他成了废人,你们便能下山成亲,做对凡世夫妻。”
他贴近她的面颊,呼出酸腐难闻味道,“这难道不比做什么宗门贵人强?”
庄杳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见他盯着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爹娘死在水涝里,我头回见他时,他浑身泡得发白,像条濒死的鱼。”
“按理说……”他用扇尖戳破石壁上的水珠,水珠顺着扇骨滚落,“这样的人,该被我踩在泥里才对。”
烛火突然爆出火星,在他眼底炸开幽蓝的光:“可偏偏,他什么都比我好。”
“修为拔尖,悟性奇高,掌门护着他,师叔们宠着他……”他忽然用扇面狠狠拍在石壁上,震得烛台摇晃。
“他若沉默,就是风骨。”他的指尖顺着扇骨慢慢摩挲,“我若沉默,就是心虚……”
“他若执拗,是道心坚定。”他狞笑一声,“我若执拗,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庄杳胃里泛起恶心,喉间涌上酸水。
“凭什么同样一句话,他说出来是金口玉言,”他仍旧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发红的眼睛,“我说出来,就是放肆妄为!”
庄杳的下巴都被他掐红了,烛火在他瞳孔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嫉妒与疯狂。
“你以为他现在光鲜亮丽?”他忽然松开手,折扇“唰”地指向丹极峰方向,“他不过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种。”
“可凭什么?”他突然将折扇摔在地上,木质扇骨在潮湿的地面发出闷响,“凭什么他能一步登天,我却只能仰着头看?”
庄杳看着他像头困兽般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困顿而低哑的嘶吼:“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所以,他合该从那高位上狠狠摔下来。”他重重拍在石桌上。震颤之下,烛台翻倒,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终是被黑暗吞没,“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才配得上他那出身。”
“而且若他因你放弃飞升,那这岱渊宗下一任掌门的位置也只会是他的——那位置本该是我的!所以他必须死!如果他死了,那么全都怪你!若不是你!他就能按照所有人的期许飞升九天,成为一个庇护岱渊的仙人!”
黑暗里,庄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萧紫山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他垂眼看着被锁着的少女,唇角温柔地勾了勾,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念喜讯:“而你——”
“就是那只把他从云里拽下来的手。”
庄杳指尖发颤。她第一次,在一个弱鸡面前升起想要撕烂对方喉咙的冲动。
……
半日过去。
暗室里的压灵器发出低沉嗡鸣,像条无形的锁链勒在丹田处。庄杳蜷缩在潮湿的石壁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迹。
灵蛇一族的妖息本如流水般柔韧,此刻却像被火煮沸的糖浆,在血管里黏腻地翻涌。
第一道妖纹在锁骨下方浮现时,她正试图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紫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皮肤缓慢攀升,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不……”她低喃着,指尖颤抖着抚上纹路,她伸手想按住那处纹路,不过无济于事。第二道妖纹已经从肩窝蜿蜒至耳后,细密的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咔哒。”
石门被打开,光线涌入,她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是侧过脸,眼角余光捕捉到两道身影。
满室溢满了妖气。
呵……她的眼睛,竟然全然能看见了,好不容易能够视物,谁曾想,最先看清的,是他们——萧紫山和紫云长老。
子随其父,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丑陋。
萧紫山刚踏进门,语气还带着那股令人腻烦的轻慢:“庄姑——”
“哪里来那么浓的妖气?”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她颈侧的妖纹,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折扇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梁上的蝙蝠。萧紫山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死丫头居然是只妖!”
“云怀忱要娶的……”他抬手指着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竟然是个妖?”
庄杳抬眼,冷冷看他。
萧紫山却笑得越发放肆,几近癫狂般地扬声:“哈哈……他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长见识!”
他绕着她慢悠悠打量一圈,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只剩下恶意的打量和玩味:“瞧你这样子……要是哪天他知道你骗了他,知道他那一纸婚书、那些礼制、誓言、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全给了个妖女……”
萧紫山轻轻一啧:“你猜,他会不会气的吐血?”
庄杳看着他,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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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紫山靠得更近,声音压低、阴狠又轻快:“不过你先放心,我不会现在告诉他。”
他甚至像安慰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你要是一下子把他伤透了心,他要是不肯自废修为,那我好不容易织起来这一大张网,不就都白搭了?”
他微微俯身,捏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所以,你这点小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等他跪下来的时候,再一块儿告诉他也不迟。”
庄杳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他。
萧紫山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把话说完:“真有意思,他云怀忱一辈子正气凛然,冷情寡欲,最后喜欢上的偏偏是个妖女——啧,还被这个妖女哄得团团转。”
就在他笑声肆意的时候,旁边的紫云长老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萧紫山那样明晃晃的恨意,只是沉沉地打量着她,目光来回停在她颈侧的纹路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甚至颇为兴味。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不是普通的妖。”
萧紫山一怔:“什么意思?”
紫云长老收回视线,落在庄杳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寻常妖纹。”
“是灵蛇的印记。”
萧紫山怔了半拍,笑声像被人一下子掐住,猛地卡住喉咙。
紫云长老缓缓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纹路,语气里第一次带出了毫不遮掩的垂涎:“灵蛇一族,千年难遇……其妖丹,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的灵材。若能炼化其丹破境,胜过庄林簌那粗陋的禁术百倍。”
萧紫山愣了半息,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得她妖丹,我便能一举飞升?”
紫云长老淡淡点头。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名为欲望的毒素浸透,变得粘稠且令人作呕。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庄杳低笑了一声:“蠢货。想从我身上夺东西……你们配吗。”
妖若生了死志,妖丹可瞬息自爆,叫尔等连残渣都摸不着。
萧紫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立刻通知他们,计划有变!”
他说完,抬手掐诀,往空中一抛,一枚飞符破空而去。
庄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妖纹在微光中浮动。耳畔的心命之印突然发狂般跳动。
她猛地抬眼,呼吸全乱了。
是云怀忱那边出了事。
紫云长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狰狞的兽纹古镜,獠牙森然:“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看看这镜子里,你的情郎如今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指尖一扣镜沿。
镜面蓦地亮起一层冷光,雾气翻卷,画面猛然凝实。
荒坡乱石,地面被剑气轰得支离破碎。
在那残破的中心,一道原本出尘夺目的白衣身影横陈在地,半边身子陷在石缝里,狼狈得刺眼。
云怀忱全身是血,胸口衣襟被撕开,肋骨处一片青紫凹陷,明显是被巨力轰断。喉边的血顺着下颌一线线滑下去,落在岩石上,在干涸的岩石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剑还握在手里,却已经很难抬起来了。
四周妖气未散,梼杌一族特有的煞息在空气里盘桓不去,显然那一场围杀,已经结束。
“啧,”萧紫山慢悠悠叩了叩镜面,“真能扛。”
他盯着画面看了片刻,笑意越发轻快:“你瞧,他还活着。”
镜中,云怀忱像是被疼醒了一瞬,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却只撑到一半,便被胸口的伤与体内翻涌的劫炁压回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看见他的容貌。
他生了一副极端庄清正的眉眼,纵使血污满面,亦掩不住骨子里的那抹清雅温润。
可偏偏,她第一次看清他,竟然是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这一刻。
那一瞬,心命之印猛然一抽,剧痛直钻脑髓,让庄杳眼前阵阵发黑。
紫云长老淡淡道:“梼杌和夜隼下手向来不知轻重。若不是我们提前托了话,他们这一轮下去,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做选择?”
他抬眼看向庄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在这样,刚好。”
“半条命吊着。”
“只要你松口,还有法子把他救回来。”
萧紫山像是闻到了什么好戏,眼睛骤然发亮:“怎么才能把他救回来呢?”
紫云长老似笑非笑:“自然是看她。”
萧紫山盯着镜面,肩膀兴奋地战栗:“瞧见没?妖族那群畜生刚告诉了他你被困的消息,他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他对你可真好啊,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给你治好了眼睛,好叫你亲眼看着他像条野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喘气。”他将铜镜往庄杳面前推近了几寸,近到她能看清云怀忱那绝望的神色。
他慢悠悠道:“你知道的,他前阵子才在刑堂受了二十多鞭,根骨还没养好。”
扇骨一合,落在掌心的声音轻得发冷:“要我猜得没错,妖狱里的那些小妖——是你放的吧?”
“他替你背了锅,受了刑,损了灵脉。现在,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而死吗?”
庄杳浑身僵直,气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那点残喘,便这样被拉向镜子的另一端——
破风掠过血迹斑驳的岩石,穿过云怀忱好似破开的喉腔,呼吸粗粝得像锉刀刮过肺腑。
他一口气没压住,咳出一点血来。
一名梼杌头领半蹲在他身前,抹了把脸上的血,狰狞笑道:“云首徒,你不是问她在何处吗?这就给你看。”
指尖一抹妖血划过镜沿,镜面陡然亮起,与紫云长老手中的古镜隐隐相接。
画面刚一稳住,云怀忱便看见昏暗的炼丹室,锁灵纹遍布石壁。
少女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灯火摇曳,倒映在她的眼底,凄艳得叫人不敢直视。
这嫁衣还是他亲自选过纹样,请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锦缎拖在满是灰尘与污水的石地上,金线绣纹被磨得一线一线断开,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杳杳——”他几乎是要扑向镜面,被梼杌头领一脚踩回地上。
“急什么,”梼杌头领笑道,“好戏还在后头。”
镜中画面微晃。
暗室里,萧紫山似乎正好走到她身前,低头笑了一声。
下一瞬,寒光一闪。
匕首猛地贯穿庄杳的手背,刀刃钉进石面。
“——啊!!!”
这面镜子虽无法传递声音,他却仿佛能听到这声惨叫,带着极度的痛楚,从法器那头生生撞进云怀忱耳中。
他眼前一白,胸口的伤被震得再度崩裂,喉头一甜,鲜血猛地涌上来,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抬手,死死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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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命剑,指节发白:“放开她!”
兽骨镜悬在半空,镜面上那一幕不断晃动。
昏暗的炼丹室里,少女被锁在石柱旁,手背上还钉着刀,血顺着石面一点一点往下滴。她头发乱了,肩也在发抖,却偏偏咬着牙,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才能放了他?”他低声,几乎是从喉骨里挤出的声音。
梼杌头领正要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云怀忱的眼睫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越过镜面、风声与血腥,毫无阻隔地,落进他心口最深处。
“……云昭止。”
这声音是从他当初亲手剥离的心命之印中,那一寸从未断开的牵连里传出来的。
云怀忱浑身一僵:“杳杳?杳杳你听我说!”
可他忘了,这牵连是单向的。他能听见她的心声,她却听不到他的呼唤。
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头领只见他瞳孔一缩,手中剑微微一颤,却听不见那道细若游丝的女声。
“你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吧,我看你的样子像是听到了……”
这个声音,只有云怀忱听得见。
那声音在他识海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的语气出奇地平稳,带着她一贯的软糯,却明显有着很深的倦意。
“别叫我杳杳了。”下一句话落下来时,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疲惫,“我不是庄杳。”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本是妖。”
“北岭灵蛇一族,南栖。”
云怀忱掌心一冷。
妖首还在说:“小子,你若再不束手——”
他完全听不进去。
识海里,少女的声音软软绵绵,每一个字却像在往他心上扎针:“我骗了你,名字也骗了你,身份也是假的。”
“庄林簌……”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句,“是我亲手杀的,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我来岱渊,是为了毁你道心,让你飞升不成仙。”
云怀忱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
梼杌头领看他渐渐发白的脸色,只当是重伤不支,笑意越发森冷。
他抬手,示意手下后退半圈,看好不杀,不要让他跑了就行。
心里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听到这儿,你是不是想拔剑劈了我?”
她自己却轻轻哼了一声:“可惜你现在够不着。”
识海中,少女的声音最后一次轻软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尖上来回拉扯。
“云昭止,你曾说,若我愿意并肩,你便尊重我的选择。”
“可现在,我不想跟你并肩了。你一个人,好好走完你的通天大道吧。”
“恨我吧。带着这份恨活下去,我……等你在九天之上来找我报仇。”
泪水模糊了视线,云怀忱蜷缩在血泊里,无声地哀求。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啊。
他寻找各种借口替她温养眼睛、护她双瞳,只为确认一件事,若她当真是妖,那在他灵息的稳压下,妖气必然更易流动,视识也会随之恢复。
她日益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唯一的答案。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地想等到大婚那一日,更宁可自损灵脉,也想让她看一眼这十里红妆。
可这些,她都不会知道了。
……
石室的寒光在庄杳颈侧妖纹上流转,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如活过来的藤蔓,正顺着锁骨疯狂蔓延。她盯着镜中遍体鳞伤的云怀忱,忽然轻笑出声。
萧紫山和紫云顺势看向她。
只见她抬手,手掌按在心口妖丹所在的位置,指尖一点点陷下去。
紫云长老怔了怔:“你想做什么?”
下一瞬。
“噗——”她竟真的生生将妖丹从胸腔里剖了出来。胸口的血把嫁衣洇出深色的血花,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滴下。
萧紫山瞳孔猛缩,随即大笑出声:“好,好!乖得很!这就对了——”
萧紫山接过妖丹,笑声戛然而止。
那枚妖丹暗沉如死石,没有半分灵光流转,触目所及只有死寂,连一丝妖力波动都无。
“不对!”紫云长老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指向她,“你把妖力藏去哪了?”
庄杳垂眸,胸口血如泉涌,她却笑得格外快意:“你们当真以为,灵蛇一族的传承,就是这颗破妖丹吗?”
话音落,她指尖猛地点向颈侧妖纹!
瞬息间,紫纹暴涨,浓郁如黑雾的妖息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疯狂逆行。
“你们不是想上天吗?”她唇角挂着血迹,笑得张扬,“我今日,便送你们一程!”
轰——!
大地剧震,锁灵阵法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萧紫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生生按进岩壁,骨肉碎裂。
紫云长老的法器在妖浪中化作齑粉,他惊恐地看着那少女化作一团夺目的紫光,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她要自爆神魂,与他们同归于尽!
“疯子……你这个疯子!”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庄杳仿佛回到了北岭,看见了兄长宠溺的笑脸。
“兄长……对不住啊……阿栖这次,真的失手了……”
最后的笑语消融在冲天的火光中。
尘埃落定,暗室已成废墟。坑底唯余残存的焦土与断裂的碎石,连一丝完整的衣角都未能留下。唯有一缕尚未散尽的清冷妖息,在风中轻轻一跳,随即消失得无迹无踪。
第112章魔煞(一)
小葱猛地从梦里惊醒。
她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耳垂。
对了,她根本没有耳洞。
几乎同一瞬间,赢颉推门而入。
他在她昏迷的时日里,一直守着共感那头传来的波动——像深水里忽然翻起一束微光,短促、尖锐,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惧。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梦里有太多浓稠的情绪,浓得像要把人溺死。那感觉沿着契约回落到他身上时,连神识都像在被撕扯。
他笃定,她一定梦到了什么足以让她失控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等着。
等着她来质问自己,劈开他所有的镇静与伪装。
“醒了?”赢颉问她。
小葱偏过头来,眼神干净的像新生婴孩。
“嗯。”她应得很轻,很软,“我睡了多久?”
“三日。”他答。
“哦。”她点点头,觉着无甚奇怪。
赢颉的目光落在她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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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干涸的泪痕。
可共感那头的情绪,却从方才的剧烈起伏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带着讨好的温顺,与他预想的一切截然不同。
“谢谢你。”她说,“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是已经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赢颉没有回话,只眼神跟着她转了个圈,像在思索什么。
她也不介意,继续顺着往下说,“我刚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声音低低的,“现在好多了。”
她停一瞬,盯着不远处这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再遮掩真容了。
植物灵守护灵啥不扮了么?
装都懒得装了?
那她来装。
她低下头,转瞬又抬起来,扬起一个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质问你到底是谁?”
赢颉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小葱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疑惑与审视。
“放心吧,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她抬眸看他,像是刻意放低了姿态,语气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之前说我魂体未稳,要静养。那我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乱跑,也不胡思乱想。”
赢颉垂在身侧的手压出一线冷白。
不胡思乱想?
她若真能不乱想,方才共感里那阵翻涌从何而来?
他面上仍旧冷静,语气也淡:“你向来做不到。”
小葱眨了眨眼。
——他倒很了解她。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端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
“我会的。”她软声应着,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脚尖碰到冷意时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却很快站稳。她走近两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很近,又不至于冒犯。
“等我好了,”她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糯糯的,分明就是在讨好,“我们再出去。我事事都听你吩咐,好不好?”
赢颉的直觉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眼前的少女一反常态,这分明有古怪。
可他却像被蛊惑一般,竟不受控制地颔首。
——他在做什么?
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失控,他的眸色沉了沉,视线从她湿漉漉的眼上移开,落到窗外那一线黯淡天光上。
“好生休养。”
他只丢下这一句。
小葱乖乖点头:“嗯。”
她低下头,把唇角那一点笑意藏好。
目送完他转身。衣袂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灵火微微一晃,火舌在灯芯上跳了跳,又很快稳住。
门扉合上。
檐下垂着的藤叶抖了抖,像被什么惊了一下。
离屋不远的石阶上,赢颉站在那儿,没有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脚边一丛青藤悄悄探出卷须,在石缝间挪了挪,先是冲着门缝嗅了嗅,低声道:“她味道变了。”
另一根藤叶子晃了晃:“哪儿变了?还是很好闻啊。”
“以前是清甜的,”那藤慢慢说,“现在感觉有点太腻了。”
一根绿藤摇了摇尖叶:“欸,我也闻到了,好怪,之前不会这样。”
“她不是乖乖听话了吗?”一根偏青的小藤疑惑道,“她刚才不是还说‘我会乖乖听话’嘛。”
石阶上,赢颉缓缓抬眸,看向远处淡白的天光,神色沉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根藤忍不住问他:“她说‘你想让我成什么样,我就成什么样’,你听着,不欢喜吗?”
他静了良久,只淡淡道了一句:“不欢喜。”
……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廊下。
门已经合上好一会儿了。檐下的藤叶抖了抖,像是在议论什么。她听不见,也懒得去听。
她只盯着那扇门,脸上乖顺的神色一寸寸崩裂。
一抹红影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游出来,轻轻倚在柱边。南栖红衣胜火,眉眼含笑,像刚从一场热闹里抽身,半点不沾尘雨。
“啧。”她拖着尾音,笑得懒散,“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逢场作戏的样子,游刃有余得很。”
小葱没理她。
她盯着南栖,言辞犀利:“你如今可得逞了?”
南栖眨了眨眼,笑意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葱唇角牵起一点弧度,南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
“少装傻。”
她走近一步,停在南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南栖身上那股甜冷的香扑过来。
小葱抬眼,字字清楚:“我做了一场梦。”
南栖的笑意淡了些:“不过梦而已。”
“梦里我是一只妖,我也叫南栖,和你同名。”小葱盯着她,“梦里我爱上了一个凡修。”
小葱欺身而上,步步紧逼:“他叫——云、怀、忱。”
名字落下的瞬间,南栖脸色猛地一白。
不是装的。是血色被抽空的那种白。她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猛然攥住了神魂。下一瞬,额角猛地一跳,她抬手按住头,指尖发抖。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来。
她踉跄半步,背脊抵上柱子。眼前光影炸裂般重叠,视线模糊成一片,连小葱的轮廓都被扯成重影。头痛来得又狠又密,像有什么在碾压她的神识。
小葱站在她面前,只是旁观她的痛苦。
她的眼神更冷了,被人用一次次谎言逼出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很疼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听见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疼?”
南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汗,呼吸都乱了,却还硬撑着笑:“你……你别把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我扣你头上?”小葱嗤了一声,眼尾却红得厉害,那是怒意逼出来的薄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梦里叫‘南栖’,你也叫南栖?”
止虚又恰好是赢颉赠给她的,可见这一路南栖的对赢颉的偏心与靠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热络。
她曾以为或许南栖是出于好奇,或是她本性顽劣。可如今看着南栖这一下痛得站不稳,才明白那里面有可能藏着一股更深的本能和执念。
南栖喘得厉害,指尖死死扣着柱子,像怕自己被那阵疼拽倒。她想反驳,唇却抖了抖,最后只挤出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我真不知道,南栖也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神明驯养指南》 110-120(第5/22页)
小葱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为什么我梦里梦到的凡修的脸,和那位‘神明大人’的脸,一模一样?”
她继续道:“你利用我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了他的身份,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栖掀起眼皮:“不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骗你分毫……。”
小葱能看出来,南栖现在的样子,不是演的。
南栖是真疼。疼得站不稳,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神魂里炸开。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疼?
如果只是名字巧合,如果只是记忆重叠,她不该疼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她的神魂里有某道锁。而“云怀忱”这个名字,就是那把钥匙。插进去,便能硬生生撬开什么。
小葱盯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是故意隐瞒。
可这反而让一切更加诡异。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藏在她神魂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南栖缓了半口气,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我只是觉得那九天神明,和苍术的气息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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