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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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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去来》 40-50(第1/18页)

    第41章潮湿(一)

    傅徵出身于罪臣之家。

    当年父亲弃城而逃,致使十万人族惨死于妖族之手,傅氏全族受到牵连,男丁皆斩首示众,女人和幼童被发配入掖庭。

    傅家子嗣众多,傅徵的父亲傅霆均有十四个儿子,傅徵排名十四。

    他的母亲茹姬是傅家大夫人的陪嫁媵侍,貌美而恭顺,是个合格的侍妾。

    茹姬怀上傅徵那年,傅霆均出征前往前线,直到战败归来,期间相隔八年。

    茹姬一直不曾替傅徵取名,只盼望夫君凯旋之日,亲自为麟儿赐名,因此府中下人称呼傅徵为“十四公子”,其他长辈也只“十四十四”地称呼傅徵。

    傅徵唯一一次见到傅霆均那日,是被抄家那日,很是可惜,傅霆均还未来得及替傅徵取名,就因为抗旨拒捕被人砍了脑袋。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很远。

    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傅家大夫人当场吓晕,哀嚎声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在这样的环境里,七岁的傅十四与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遥遥相对,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淡漠得像是一颗石头。

    哦,对了。

    在此之前,府中人都说,十四公子是个怪胎,婴孩落地皆伴随着哭泣之声,但傅徵没有,产婆和郎中都断定他活不长久,后来傅徵活到了三十六岁——

    也属实并不长久。

    傅徵自小感情淡漠,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就连母亲也常担忧地自言自语:“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军回来,见到你这般模样,可要如何是好?”

    “来,乖十四,随阿娘说,恭贺爹爹凯旋。”

    “十四,算阿娘求你了,你就笑一笑,像其他孩子那样好不好?”

    傅十四时常不懂他阿娘在担忧什么,他感觉阿娘约摸是在等什么,此时此刻,他平静地打量着草丛里的那颗脑袋,微微歪了下头,是在等这个人吗?

    “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

    傅徵记忆里的大夫人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是形容枯槁的泼辣户,仿若从云端跌落尘埃里,但大夫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似乎从未变过,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勇气。

    茹姬离世那天,涿鹿下着瓢泼大雨,连绵不断的雨幕宛若利箭,一根根地射在人的心上,又好似铺天盖地的蛛网,黏腻地黏附在皮肤上。

    “十四,十四…”茹姬躺在草席上,虚弱地呼唤着傅徵。

    傅徵守在茹姬床头,闻声握住傅徵的手,“娘,我很好。”

    望着不足十岁的孩儿,两行清泪顺着茹姬的眼角流下,她长叹一声:“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总是这般无奈,又是这样无措。

    外面的管事嬷嬷骂道:“衣裳洗好了吗?贵人要穿呢!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大夫人起着高腔反骂:“下这么大雨,洗好了也干不了!难道贵人喜欢穿湿衣裳?!”

    两人在雨声中对骂起来,嘈杂的雨声夹杂着抑扬顿挫的骂声,落在四处漏雨的屋内。

    茹姬艰难抬手,摸了摸傅徵的脸,“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难…但好歹活着罢…活下去…”

    “嗯。”傅徵应声。

    过了会儿,大夫人湿漉漉地进屋,她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珠,一边低声咒骂着去烧水。

    茹姬对傅徵招手,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傅徵扶起茹姬,他感觉到茹姬的身体沉重而冰冷,生气逐渐从她的体内流逝…

    “夫人。”在傅徵的搀扶下,茹姬缓慢地游移到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添完柴火,回身时被吓了一跳,她皱眉斥责:“病着就好好躺下…”

    “夫人!”茹姬泪如雨下,她推开傅徵,铁球般地坠落,竟是要直直地跪下。

    大夫人及时伸手,揽住了茹姬的肩背,她顺着茹姬沉重的身体,一同跪坐于地上,“你这是作何?”大夫人怀里抱着茹姬,不满道:“身在掖庭,你我同为罪人,何至于行此大礼?”

    茹姬执着于跪下,双膝接触于潮湿冰冷的地面,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地面,竟是比秋雨还要凄迷,“妾有一请,还望夫人成全。”

    大夫人面色紧绷,看似无情地说:“你放心,十四是我傅家子嗣,待你去后,我自会护着他。”

    “夫人仁心,妾从不质疑,今日所求,并非托后。”茹姬干枯的手指像是枯枝般挂在大夫人臂肘之上,她嗓音干涩道:“妾身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夫人眷顾,允许妾身立侍左右。”

    “十三岁时,妾身随夫人一同来到傅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身知道夫人对府中生活的憧憬。”

    “可是将军风流,府中多侍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要顾全大局,只得忍气吞声,这些事…妾身分明都知道…”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万不该在将军酒醉之时,委身于他…”茹姬泣不成声,她哀婉自责地望着大夫人,脑海中闪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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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女人的各种姿态,端庄的,稳重的,隐忍的…

    大夫人眸色微动,她挪开脸,语气生硬:“你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我存有私心,你不过是我用来笼络傅霆均的工具。”

    “夫人私心是真,可对妾身的庇护,也是真。”茹姬语言流畅起来,好似并未生病:“妾身曾沉溺于与将军的情爱之中…但将军离开之后,面对诸多姐妹的为难,都是夫人帮妾身摆平…”

    “那不过是因为你怀了傅家的骨肉。”大夫人冷硬道。

    茹姬坚持不懈道:“入掖庭的这些年,夫人对我们母子的照顾,妾身始终铭记于心…只盼来世,只盼来世…与夫人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到时好好报答夫人…”

    大夫人不耐烦道:“十四总不能没了娘,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其他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活下来…阿茹,活着罢…”她呼出的叹气沉重而无奈。

    “妾此一生…唯负夫人…”

    茹姬心如刀绞,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人叹气:“十四,扶你娘去休息,我烧些热水给她喝。”

    最终,茹姬的尸体被太监带去乱葬岗了,望着那卷草席,大夫人面色紧绷,她牢牢握着傅徵的手,把傅徵的手攥得生疼。

    “你娘死了,为何不哭?”大夫人冷冷地望着傅徵。

    傅徵面无表情地仰脸看她,“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他平静地阐述。

    大夫人一脚踹在傅十四的屁股上,“没心肝的白眼狼!”

    傅徵知道大夫人自己踹开的原因,因为她哭了,又不想被他瞧见。

    “我知道那晚她是被强迫的…”大夫人闭目自言自语,语气近乎冷漠,“可那是我小产的次日…我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帮她…”

    “她就是个怯弱的笨蛋,向来毫无主见…见我冷了脸便再也不敢靠近,我不该恨她吗?她宁愿奢望傅霆均的垂怜…也不愿向我寻求庇护…呵…罢了,罢了,我不也曾奢望过傅霆均的真心?人啊,到头来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大夫人望着雨后的秋月,怔然望着手中的锦囊,那是茹姬留给她的遗物,上面绣有她的名字,不是傅大夫人,不是郑国郡主,而是她的名字——苏灵絮。

    当年初次见面历历在目——

    “阿茹?你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管你吃穿。”

    “小姐…如何称呼?”

    “苏灵絮,你叫我絮娘便好。”

    后来郑国为寻求后楚庇佑,将郡主苏灵絮嫁给后楚大将傅霆均,阿茹陪伴苏灵絮一同来到傅府。

    “小姐紧张吗?”阿茹望着苏灵絮绞在一起的手指,抬手轻轻搭在苏灵絮的手上,认真道:“我没有办法替小姐紧张,但我会陪着小姐。”

    苏灵絮张开手拢住阿茹的手,呼了口气,笑盈盈道:“哪能呢?阿茹生得这般好看,日后我定要为你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阿茹都听小姐的。”

    “是絮娘。”苏灵絮嗔怪,惩罚性地拍打了下阿茹的手背。

    再之后,苏灵絮小产,阿茹变成了茹姬。

    “妾身…见过夫人。”茹姬难以直视苏灵絮的眼睛。

    苏灵絮喉间沉重,问:“将军待你好吗?”

    “…很好。”事已至此,茹姬完全没了方向,本着出嫁从夫的规训,她只能说服自己依靠傅霆均。

    “那就好。”

    回忆至此,苏灵絮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泪痕,一手轻轻拍打着傅徵的后背,哄着傅徵入睡,轻声喃喃:“我自当…竭尽全力,抚养十四成人,阿茹啊,愿你来世…无拘无束…”

    傅徵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并未入睡,他试图理解茹姬与苏灵絮之间的纠葛,可惜失败了——他共情不了正常人类的情感,或许正如预言那般,他就是个怪胎。

    又过了几年,傅徵年满十三,按照后楚律例,他已不算稚子,作为罪臣之后,要被发往边疆充军。

    傅徵从未见过苏灵絮那样声嘶力竭,她紧紧拽着傅徵不松手,指甲甚至刺入到傅徵的肉里,傅徵觉得他要被士兵和苏灵絮扯断了。

    “你们作甚?他还是孩子!别动我儿!别动!啊啊啊啊啊——”

    很多时候,傅徵比那些大人更能晓得世事难以改变,所以他不作无谓的抗争,但当士兵将苏灵絮推倒在地时,傅徵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他拼命挣扎,一时摆脱了桎梏,他跑到苏灵絮身边,扶着她的肩膀,皱眉问:“你这是何苦?”

    “今日只要我有命在,绝不会允许你被带走!”苏灵絮啐了口血沫,对傅徵狠狠道。

    “大夫人,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能顺心不少?”傅徵将苏灵絮花白的头发捋到脑后。

    “……”苏灵絮鼻尖抽动,哽咽不止:“傻孩子…跟你娘一样…一根筋!蠢得要命!”

    傅徵仔细端详了苏灵絮片刻,微微一笑,只不过这笑容有些僵硬,似是为了让人放心而故意装出来的,“大夫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滚!”苏灵絮狠狠推了把傅徵,涕泗横流地吼道:“滚吧,死在外边正好儿,傅家罪孽深重,你我又岂能逃脱…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傅徵对着将要再次抓捕自己的士兵道:“我会跟你们走。”说完,他望着泪流不止的苏灵絮,轻声道:“大夫人,我走了。”

    话音刚落,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半人高的东西,“扑通”一声砸在傅徵身上,直将傅徵砸得眼冒金星。

    “儿啊!”苏灵絮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挪向傅徵,然后就被人挡住去路,一队宫人慌不迭地跑来——

    “哎呦喂!老奴的命根子喂!”

    “殿下!殿下摔着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五殿下!”

    傅徵回过神来,他皱眉望着自己身上的小团子,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小团子毫无自觉地坐在他的身上,颐指气使地对众人道:“不许过来!孤让你们不许过来!退下!听到了没?不然孤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瞬时被定住一般,不敢再动。

    妘煜得意地抱起两条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命令:“这棵树不好爬,给孤砍了,种上凤凰花!”

    老太监好声好气地哄着:“启禀殿下,咱们涿鹿啊,不适合种凤凰花,您看牡丹如何?”

    “孤不管!孤不管!就要凤凰花!就要!就要就要!”妘煜在傅徵身上撒起泼来,腿蹬得风车似的。

    傅徵没忍住咳嗽起来,他一手制止妘煜扑腾的左腿,气若游丝道:“劳驾,从我身上下去。”

    妘煜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肉垫”,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瞧着傅徵。

    老太监高声道:“放肆!能为殿下效劳,是你千载难逢的福气!”

    “你闭嘴!”妘煜瞪了眼说话的老太监,然后他再次看向傅徵,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捧住傅徵的脸,笑嘻嘻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傅徵僵着身子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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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妘煜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要求:“剜掉给孤玩,好不好?”

    傅徵心中微动,他缓缓起身,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他语气淡淡地在妘煜耳边道:“剜掉就不好看了,殿下想一想,血淋淋的,还会好看吗?”

    妘煜陷入到为难,“那要如何是好?”

    “殿下,可以将我留在身边。”

    十三岁的傅徵生平第一次哄人,虽说有诱骗的性质,但他从不后悔——这是他人生的转折。

    第42章潮湿(二)

    傅徵后来才知道,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是当今圣上第五子,同时也是羲和族女皇的第四子,十分金尊玉贵的身份。

    因为妘煜执意要求,约摸是在皇帝那里撒泼打滚了一番,他拥有了那双漂亮眼睛,也顺便带走了眼睛的主人。

    妘煜确实不好伺候,侍奉他的宫人都叫苦不迭,除了傅徵,无论妘煜如何闹,他始终是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然后无动于衷地解决问题。

    “你为何叫十四啊?”妘煜站在秋千上,盯着傅徵的眼睛问。

    傅徵一边给妘煜剥松子,一边回答:“家中排名十四。”

    妘煜神气地说:“孤在宫中排名第五,在炎水那边,孤排名第四!”

    “哦。”

    “所以你要称呼孤为兄长。”妘煜语重心长地说。

    傅徵抬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妘煜从秋千上灵活地一跃而下,再跳到椅子上,趴在桌上盯着傅徵,振振有词道:“孤排名第四第五,你才排名十四,你自己说,是不是该称呼孤为兄长?”

    傅徵淡淡道:“殿下七岁,小人十三岁。”

    “那又如何?孤偏要做你兄长!”妘煜存了心思要把傅徵惹恼。

    傅徵面无表情道:“哦,兄长。”

    “你没意思透了!”妘煜小手拍在桌子上,小脸皱成一团,不过须臾就舒展开眉头,感慨:“可你的眼睛漂亮极了。”

    傅徵默不作声地掀开眼皮,看了眼妘煜,然后将剥好的松子盘子挪到妘煜脸前,换了个盘子继续剥。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比在掖庭好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给苏灵絮送些日常所需,所以对待妘煜的胡搅蛮缠,傅徵能接受。

    妘煜伸出小手,握住了傅徵两根手指,力道轻轻的,柔柔的,一点也不符合混世魔王的称号,“你受伤了。”妘煜盯着傅徵的手。

    傅徵不以为意道:“是冻疮。”

    “那是什么?”妘煜没听过这个词。

    傅徵思索片刻,回答:“太冷的话,手会被冻伤。”

    妘煜抓起傅徵的手,吹着热气呼呼,“你很冷吗?”

    傅徵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双暖玉般的小手,语气清淡:“不冷。”

    妘煜费解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何会生冻疮?”

    “……”小孩子是很烦的,傅徵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之前并不跟人交流,可是面对着眼前的小孩子,兴许是命在人家的手中,他难得生出一些耐心,道:“之前被冻伤过,一到冬日便会复发。”

    妘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感慨:“涿鹿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嗯。”

    妘煜蓦地前倾身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傅徵道:“要不明年冬天你随孤回炎水之畔?那里暖和,定不叫你再生冻疮,如何?”

    傅徵顺从惯了,只敷衍地应声:“嗯。”

    妘煜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一激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呦!”好在他穿得厚,不怎么疼,但他故意叫出声,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傅徵。

    傅徵随之起身,对上妘煜纯粹期待的眼神,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殿下怎么摔倒了?哎呦呦,老奴的心肝儿啊。”

    “不许动。”妘煜坐在自己银白的狐裘上,对老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看向傅徵,神气地扬起下巴:“你来抱孤起来。”

    傅徵:“……”

    “快呀。”妘煜踢着小腿催促。

    傅徵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软软的,热乎的,和那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傅徵不自在地低头,妘煜抱着傅徵的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十四,孤将来肯定长得比你高。”

    “嗯。”

    小魔王对傅徵确实特殊,具体表现在很多地方——

    不爱吃的东西只要傅徵端来,他必定会吃几口。

    不爱读的书只要傅徵读给他听,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坐上片刻。

    不让干的事情,他会拉上傅徵一起干,反正傅徵不会拒绝。

    不少宫人们私下开玩笑,戏言傅徵若是姑娘,将来定能当上皇子妃。

    可若说妘煜喜欢好看的人,宫中不乏相貌出众的宫人,偏偏是傅徵得了妘煜的喜爱,可见凡事皆是说不清。

    “殿下去哪儿?”傅徵被前面跑得飞快的小人儿牵着手,被迫加快脚步。

    妘煜嘘了一声,带傅徵来到一处宫墙,悄声道:“孤打听过了,这处城墙外面没有巡逻士兵,孤要出宫玩。”

    傅徵道出实情:“陛下不会允许的。”

    “孤就要!”

    “好。”

    傅徵仰脸望着十丈高的城墙,语气平静地问:“殿下要如何出去?”

    妘煜站定,从厚实的袖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孤从紫薇台拿来的,御风符,听说过吗?”他的小手还没符纸大,神气地摇晃着:“只要引灵入体,驱动这张符纸,我们就能飞过这道宫墙。”

    傅徴眨了下眼睛,他在掖庭干活时听说过紫薇台,那是为后楚通玄辅政,承天祭神之地,紫薇台的国师更是有着神机妙策,辅国治邦之能。

    “引灵入体?”傅徴苍白淡漠的脸偏了偏,眸中浮现出思索的神色。

    瞧出傅徴有好奇之意,妘煜倾尽自己所有的脑力和语言,费劲地为傅徴解释:“孤听紫薇台那老头说过,天地间存有灵气,你晓得吧?”

    傅徴望着妘煜抓耳挠腮的模样,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嗯。”

    妘煜煞有其事道:“这个灵气吧,能够被天生灵体之人所利用,就像紫薇台那个老头,他会很多发光的符咒,可好看了,但是老头说过,天生灵体之人少之又少,孤就是一个噢。”

    “殿下,很厉害。”傅徴适时给出称赞,他虽然不能共情人类的情感,但很多时候,他能看穿别人想要什么,是否给出反馈全看傅徴自己的选择。

    “嘻嘻。”妘煜得意地转了个圈圈,然后他拉起傅徴的手,笑容灿烂道:“十四,孤带你飞。”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小魔王此时讨喜得像个年画娃娃。

    傅徴的反应依旧平淡,“嗯,多谢殿下。”只是他身上倦气似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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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寒夜里的冷气强行挤出胸腔,傅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心旷神怡之感,多年后,他才知道这种情绪被称为轻松。

    妘煜点亮符咒,两人身体一轻,竟是真的腾空而起,傅徴拉着妘煜的手,仰脸望向天际,瞧着月亮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殿下兴奋地扬天大笑。

    小孩子的笑声很少难听,得意忘形的五殿下算一个。

    同时,妘煜还不忘安慰傅徴:“十四别害怕,孤保护你。”

    傅徴从未体会过害怕的情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下意识看向妘煜的头顶。

    高空风寒,五殿下不知何时戴上了虎头帽,将自己照顾得很妥帖,瞧着十分暖和。

    傅徴缓缓抬手,掌心接触上虎头帽柔软的布料,顺便揉了几下。

    妘煜回头问:“干嘛?”

    “害怕。”傅徴面无表情地说,冷风撩起傅徴的发丝,露出那张冰雕般的脸,色近冷玉,眸似点漆,分不出他和身后的月色谁更胜一筹。

    夜空中虽然看不见星星,但妘煜的眼睛很好地弥补了这一不足。

    妘煜的眼神黏在傅徴身上,夸奖:“十四,你眼睛漂亮,人也漂亮。”

    他灵机一动,高声宣布:“孤将来娶你做皇子妃!”

    傅徴敷衍道:“嗯。”

    他一如往常,没将妘煜的话放在心上,一来男人不能娶男人,二来妘煜就是个小屁孩儿。

    傅徴只需要顺着妘煜,无所谓妘煜说了什么,总道是童言无忌。

    倏地,御风符在妘煜手中骤然消失,妘煜和傅徴面面相觑,眨眼功夫,两人像是被斩断翅膀的鸟儿一样,骤然跌下高空。

    “啊啊啊啊啊——十四!”妘煜吓得手脚乱扑腾。

    瞬间失重的感觉让傅徴心头一跳,情急之下,他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似是身处半梦半醒之间,他感知到蓬勃有力的能量萦绕在自己周身,脑海中闪过御风咒的复杂纹路,他福至心灵般竖指画出,坠落的身体骤然静止,他轻盈地停在半空中。

    “十四救命!”妘煜因为身量小,坠落得比傅徴慢上几分。

    傅徴抬头看去,首先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人,男人身着素色道袍,眼神探究地望着傅徴,似是观察了傅徴好一会儿。

    妘煜被男人提在手里,四肢扑腾得十分厉害,“放肆!放开孤!臭老头!”

    傅徴与男人遥遥相对,气氛不易察觉地凌厉起来。

    最终,男人提起妘煜,当着傅徴的面松了手。

    “十四——”妘煜再次坠落。

    傅徴灵巧腾空,眨眼功夫闪至妘煜身后,精准无误地拎住了人的后脖领口,然后用巧劲一甩。

    妘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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