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把各自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碎片。
“哦,那你真是个好哥哥。”
“刚才在房间处理伤口,裴铮帮我下载了一些中国的视频软件,我看到个有意思的俗语,”K刻意停了一下,抱起手臂笑道:“视频说‘三年是一个代沟’,我算了算,这样的话,我和裴铮之间是1.5个代沟,你和他之间是三个。”
“这么算我未来会更了解他。”
K比了个手势:“不多,一半。”
有些人真的会毫不客气地“爱自己”,算数也偏向他自己,差五岁他往下算,说是一个半代沟,差八岁他就往上算了,居然要算三个。
靳荣低嗤,没搭他这个话茬。
K往后捋了把金发,回归正题:“所以,靳先生大半夜来找我,是想表达一下你这个哥哥即将退场,该我上了的意思吗?”
靳荣道:“说对了一半。”
K挑眉:“哪一半?”
“的确有人该退场,但不会是我,”靳荣压低声音,先说:“诺克斯,你这种身份,就算做朋友都不会安全,再者,今天来通知你一件事。”
他示意K看手机。
“你可以从北京滚蛋了。”
第47章伪命题
K离开得很突然。
裴铮是第二天看到他发的告别消息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醒来,准确地说,是被赵津牧横在他身上那条腿生生压醒的。
一条成年男人的腿至少十公斤。
明明床很大,昨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分在床两边睡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津牧从另一边轱辘了过来,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
裴铮:“……”
他试图把那条腿挪开,赵津牧哼哼两声,不但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嘟囔,不知道梦到了哪个绝世美女。
裴铮深吸一口气:“赵津牧。”
没反应。
“赵二。”
还是没反应。
“赵津牧!你压死我了!”
赵二公子终于有了点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裴铮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
“卧槽!”
他猛地往后一缩,裴铮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赵津牧和床单一起平移几厘米,裴铮趁机把被子全都卷过来,没等赵津牧反应过来,就侧躺着蒙住了脑袋。
赵津牧ru头发:“铮儿?”
“……”
见人窝着没动静,赵津牧狠狠反思自己是不是给裴铮压疼了,连忙凑上去,想把被子扒拉开看看,他这边扒被子,裴铮蒙着脑袋在里头较劲儿,三两轮过后,裴铮打了下他的手背:“……别跟我说话。”
“怎么了?哥真压疼你了?”
裴铮是知道自己有点儿起床气的。
纯是被惯出来的。
小时候保姆叫他起床,他要是在睡梦中被吵醒,能闷着冷脸生一上午的气,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靳荣发现了这个特点,每天早上都轻手轻脚地进来,先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低头捧捧他的脸,笑着说“哟,祖宗睡醒了?”然后给他喂早就备好的温水。
要是实在有急事必须叫醒他,靳荣就会先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一会儿,等他那股起床气过去了,再给他套衣服穿。
先哄了,最后再说事。
对付起床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发出动静,别碰他,别搭理他,过会儿就好了,但显然赵津牧没应对过类似的事情,不具备这种技能。
他扒了半天被子没扒开。
以为裴铮真的被压难受了,干脆爬起来,盘腿坐在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团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敲,嘟嘟囔囔道歉,说完了被子里还是没反应,赵津牧盯着被子看。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起床了就洗漱吃饭去呗。
赵津牧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裴铮无话可说。
赵津牧深度反思了一下,觉得裴铮没因为被压着生气,他们从小到大闹的还少吗?所以是因为……他灵光一现,凑过去:“铮儿,你是不是那个……什么了?”
裴铮不耐烦:“什么?”
“##。”赵津牧低声说了两个字。
“?”被子动了动,裴铮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水汽,眉头微微皱着,他说:“赵二,你偶尔能不能想点儿健康的东西?”
赵津牧摊手:“正常生理现象。”
哪儿不健康了?
“铮儿,你不是…不会吧?”
赵津牧跃跃欲试:“我教你?”
裴铮原本因为起床气心里烦,想自己安静待会儿,现在硬生生被赵津牧的奇思妙想气笑了,脑子也清醒了,他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对付起床气,还有一种这样的无赖招儿。
赵津牧真的是个人才。
他盯着赵津牧的表情看了两秒,忽然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薄红,眼睛水汽蒙蒙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赵津牧被他看得不自在。
裴铮说:“赵二。”
“嗯?”
“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
“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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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赵津牧:“……?”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哎不是,这跟傻有什么关系?”弟弟不会哥哥毛遂自荐教教,有什么奇怪的?
裴铮懒得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洗漱完,裴铮看到了消息,昨天和K加上微信,对方当场给他发了十来个Loki的视频,那只黑色的大猫在镜头里扑腾翻滚,憨态可掬,完全不像能咬人的样子。
现在那些视频底下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将近四点:【裴铮,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北京,没办法陪你过圣诞了。】
K身份敏感,确实不能多待。就连来的时候,都是用了名为“柯维斯”的假身份,但他走得实在突然,裴铮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抱歉,来不及当面说。】
【给你发了邮件,原地址,记得看看,是之前答应你的钢琴曲。】
K发了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表情包,最后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这个季节,德州橡树林的叶子正好看,真想把你绑回去,毛巾我带走了,给Loki闻闻,它能提前认识你。”
“会想我吗?嗯?”语音短暂地听了一秒,由K的呼吸声取代这段安静,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凑近了麦克风说的:“……想一下我,sweetie。”
“……”
裴铮回了一条:【一路平安。】
餐厅在酒店一楼,是个半自助式的早餐厅,这会儿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津牧很自觉地承担起点菜的任务,对着服务员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加了一句:“都快点啊,我家铮儿饿了。”
裴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
小汤山的早晨很安静,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幅水墨画,近处的庭院里,几棵红栌树还挂着昨晚的冷霜,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点的虾饺被人端上来。
裴铮低头吃,含着虾饺咀嚼的时候,抬眸见靳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左耳上戴着耳机,似乎还在通着电话,他神态看起来不太好,像一整夜都没睡。
昨晚折腾的事实在不少,和K打了一架,来找他摊牌,又下水捞戒指,送他回去后又不知道去干了什么,翻来覆去,任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靳荣比铁打的还硬。
“嗯,我知道了。”
“在东京转机……不用多管,让他走。”靳荣已经看到了窗边的小孩,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走到裴铮面前的时候已经挂断,把手里的袋子搁到桌上,温声说:“刚出去一趟,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什么什么?”
裴铮还没开口,赵津牧已经好奇起来了,扒拉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两杯品牌奶茶,有点惊奇:“靳总现在喝上这个了?之前我对象给你们几个带,不是还嫌甜么?”
靳荣说:“我不喝。”
赵津牧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又看看靳荣,再看看裴铮,在心里点了点人,忽然“哦”了一声,难以置信:“嚯,居然还有我的?!”
他看了下标签,把芒果味儿的那杯推到裴铮面前,裴铮还没咽嘴里的虾饺,刚想摇摇头说“不喝”,靳荣已经接过那杯芒果奶茶,用纸巾擦了手,拿吸管插进去,才推到他手边。
裴铮看他:“我不喝。”
“都行,顺手带的。”靳荣道:“不喜欢这个,荣哥叫人再去买别的,好不好?想喝什么?”
他只是出门办事,看见商业街有年轻人在店里买这个喝,想着铮铮说不定也喜欢,就顺便带了两杯回来,选的是裴铮喜欢的果味,可惜的是,靳荣问过了,没有他第一喜欢的橘子味。
裴铮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虾饺。
靳荣也没说什么,只在旁边坐下,朝服务员要了杯黑咖啡,他的视线落在裴铮身上,看他一口一个虾饺,脸颊微微鼓起来,桃花眼微微垂着,看着特别乖。
他试探着推了推那杯奶茶。
裴铮吃虾饺的时候,能感觉到靳荣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食物,假装不知道。
赵津牧吃饭吃得快,在旁边吸溜葡萄汁,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这两人,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决定当个安静的电灯泡。
“……”
到最后那杯奶茶裴铮也没动。
“K是你逼走的,是吗?”
K的身份确实不能久待,但他这么突然离开,裴铮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有人使了手段,刚开始他没发作,一直到离开小汤山,在车上,他才带着答案问出了这句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层暖色,车子驶出小汤山,上了高速。
靳荣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什么叫‘逼’?”
裴铮侧头看他:“你知道。”
靳荣早上回来心跳很快,头有点疼,他以为只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休息休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点儿“小孩可能很在乎K”的焦虑。
他握紧方向盘,定了定神:“诺克斯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出入境记录经不起查,相关部门会留意特殊游客,我只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些信息,他本来就是要走的……铮铮。”
靳荣顿了顿:“你舍不得他?”
“……”
舍不得不至于,再怎么把K当朋友,可终究他们只有两面之缘,没到深刻的程度,朋友是走是留他也不会多在意,但裴铮转头看窗外的枯枝,不回答靳荣这句话。
这种模样落在靳荣眼里,相当于肯定的意思,他打方向盘转过弯道,轻轻吐了口气,辩解道:“铮铮,诺克斯不是个好人,这种人就算做朋友,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我会有我的私心,他喜欢你,我逼迫他走,很正常,对不对?”
“因为荣哥也喜欢你。”
裴铮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靳荣承认。
他也不是个好人,诺克斯历经刀山火海,难道他就没有翻云覆雨,扬起血雨腥风?只是他占了和裴铮亲近的“哥哥”的身份,在信任这方面,他比诺克斯强太多。
优势也是劣势,缺点同样是特点。
靳荣擅长利用这些东西。
裴铮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赵津牧的消息,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自然声,靳荣没办法看破小孩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开口:“铮铮。”
“……”
“你生荣哥的气了?”
裴铮侧头,靳荣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蜷起,他的侧脸绷着,骨骼深邃,鼻梁直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铮莫名觉得他在焦虑……像他最初到伦敦那段时间的状态。
“别追我了,荣哥。”
裴铮不是非要提起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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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综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当然可以忽视靳荣的低头示好,当做看不见,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这句话:“之前的事,我们只是互相原谅了,也都过去了。所以,你追不到我。”
靳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我努努力,十年,二十年,我都追,都等。”
“一辈子,总会有可能的。”
裴铮皱起眉:“你——”
“铮铮,”靳荣打断他,说:“荣哥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意思,我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想法,你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喜欢。”
“可以继续跟我生气,打我骂我,或者继续跟我冷战,跟我保持距离,不理我,”靳荣停顿了一下,胸口像灌进了风,风一吹,血肉里的心脏就摇摇晃晃,疼得人脸色发白:“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能让我不爱你。”
“我追你是我的自由,对不对?”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那句西语穿过多年时光,再次灌进脑子里,但实际上自由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正挣脱镣铐。
裴铮很好奇,靳荣明明是在讲哲理,据此回应他的劝告,但怎么语气还是像哄孩子一样?
“不至于生气。”他回了刚才的问话:“K之前说和关总的事就此放弃,不追究过去,可嘴上说说怎么算?他在北京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但是荣哥,你手段下作。”在对待情敌这方面。
靳荣这种行事作风表现得很早。
小时候裴铮看过人斗虫,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也买了一只玩,几只虫在玻璃器皿里打架,裴铮运气不太好,眼看着自己那只小虫要输,皱着眉头抱怨:“……它是不是体力不好?”
靳荣捏捏他的脸:“可能吧。”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沮丧了,叫靳荣在旁边无奈,不忍心看他生闷气不开心。
所以下一秒,靳荣拿夹子把除了他那只以外的其他虫夹出去,托着他的下巴揉揉,笑着哄说:“好了,可以让你的小虫子先歇会儿再玩儿,或者,现在它就已经赢了。”
那天靳荣教给他两件事——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插手小虫斗争。可以使手段,只要达成目的,他能开心了就好,他作为小虫子的主人,有这个权力。
无所谓用什么手段。
“……”
靳荣沉默两秒:“我追人,不嫌用的手段下作。”对待情敌还需要顾及什么吗?当然是有招就用,至于K临时飞走,会不会被有关部门抓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被抓了更好。
“……”
“铮铮,别嫌弃我。”
第48章阳谋无解
【我操,我刚看到饶大小姐了!】
【(猫猫头惊讶。jpg)】
裴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酒会角落的沙发上躲懒,这场酒会是北京一位很有声望的长辈组织的,姓吴,说是召着小朋友一起聚聚玩玩,实际上是想给自家小孙子相看夫人。
各家心知肚明,但面子要给。
裴铮原本不想来,心里已经打好了推掉的草稿,但又想了想,Aur在北京的庆典没多少日子了,就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种场面也需要贵客到场,露面对他来说是好事,姨姨也搓着他的脸劝他去,又拿铃铛当僚机使,于是裴铮换了身衣服,跟着到了东城会所。
那会儿酒会刚开场,裴铮偶然碰见林微微,两个人寒暄,只说了几句话。
进门去找乔曳凤,姨姨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温婉大方,正围着圆桌,和旁边几位夫人聊天,看见他笑着招手:“铮铮来了,快过来坐。”
裴铮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乔曳凤拉着他的手,跟那几个贵太太介绍:“我们家铮铮,今年八月才回来呢,现在做时尚品牌的,Aur听过没?就是他创的。”
“外面闯荡三年,长大了。”
乔曳凤笑说:“省了我们老是操心。”
几位太太立刻挨个儿夸起来。
“哎呀,这就是铮铮啊?上回接风宴回来我家儿子还说呢,说裴小少爷现在长得可俊,今儿一见,果然没夸大说。”
“Aur我知道的,上个月我侄女儿还跟我念叨,说想买他们家的围巾,排队排到明年去了。铮铮,跟阿姨透个底,能不能走个后门儿?”
“可真厉害啊,年少有为。”
裴铮现在的成就可不是简单一句“年少有为”能概括的了,他在同辈里倒算不上什么,毕竟同辈顶头还有靳荣、关总和津禾姐撑着,但在同龄人里头,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孩里,他一骑绝尘。
乔曳凤听着,越听越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还要客气:“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瞎折腾,家里也不指望什么,平平安安就好了。”
客气归客气,语气是上扬的。
裴铮句句应着,有点想笑。
他这时候才算是看出来了,乔曳凤今天劝他来,可不是让他陪她聊天,长辈和小辈聚一起的机会还是少,今天场合轻松,正合适,姨姨这是给几位夫人炫耀他呢。
就像小时候,他考试拿了第一名,乔曳凤把靳荣家长会的机会抢了,参加完回来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们家铮铮聪明,平时再魔王,成绩一点儿没落下”。
他画的画得了区奖,姨姨就把那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来客人,聊天聊到这里,就笑着大方介绍“这是我们铮铮画的”。
那时候裴铮嫌姨姨夸张。
后来他懂了。
乔家也是望族,姨姨从小到大能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天才?这不是夸张,姨姨是真的为他骄傲,他每一点进步,每一点成就,在她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年年月月宠着惯着,喂最好的猫粮,买最软的窝,每天抱在怀里哄着,哪怕它飞机耳,伸爪子挠人哈气,像只大魔王一样,也生怕它受一点委屈。
但是后来有一天。
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你找了它一整天,急得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它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冻着、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回来。
毛比以前长了一点,瘦了一点,但似乎更强壮了,眼睛也更亮了,它走到你面前,放下嘴里叼着的一只麻雀——那是一只真的麻雀,不是玩具,是它自己捕到的。
你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蹭着你的腿,喵喵叫着,好像在说:你看,我长大了。
你心疼得要命,想抱着它问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吃了多少苦,有没有被人欺负。可你又忍不住骄傲,它长大了,会自己捕猎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姨姨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就像现在。
他出国三年,在外面闯荡,做出了一点小成绩。乔曳凤嘴上不多说,心里不知道多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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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姨姨心疼一边心疼他离家这么久,一边又忍不住十足骄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本事。
哪怕这只小猫只是学会了后空翻。
“姨姨。”裴铮忽然开口。
乔曳凤转过头看他:“嗯?”
裴铮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叫叫您。”
“哎呀,”乔曳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一张嘴冒什么坏水儿呢,在外面还耍上姨姨了?”
旁边几位太太看着,又是一顿夸。
裴铮等乔曳凤彻底炫耀够了,几位夫人终于转移话题后,才碰碰姨姨的手,找了个借口离开,到沙发边窝着和enzo有一搭没一搭发消息聊天。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
裴铮想了想,随手打过去两行字:【今天吴老爷子给小孙子相看夫人,我记得他挺喜欢饶小姐的,这是两家已经说和了?】
【我觉着不是,饶惊澜那人傲的,天王老子都搭不上她的眼,能看上吴二?】几秒后,赵津牧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我擦,我看见她现在和靳荣说话呢,我知道了!】
裴铮挑眉,发了个问号表情包。
【她指定是还没死心啊!之前不就对靳荣有过点意思?】赵津牧打字快得一批:【啧啧,靳总这行情,真他丫的让人羡慕,不过看着靳荣爱搭不理的。】
【郎无情妾有意啊这是。】
裴铮敲了敲手机后壳。
靳荣最近追他追得实在有点太认真了,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在生活上更细致入微,做那些琐碎麻烦的小事。
每天早上七点半,靳荣提前起床,手里要么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要么剥好了一碟核桃仁,等着他去吃,他下楼吃早餐,靳荣就在旁边陪着,递张纸巾,偶尔把他不爱吃的菜默默挑走。
裴铮下班,靳荣就来接。
每天给他带各种花束,礼物。
裴铮随手扔掉,第二天还有。
晚上有时候是真有事,裴铮要是加班,要开什么要紧的会,靳荣就在车里等着,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一等等到深夜,非要接到他不可。
东四环附近有条有名的小吃街,叫簋街,有时候裴铮下班了,就会和enzo去那边买点东西,当夜宵吃,后来靳荣记住了他的喜好,这个买零食的任务就被他自觉揽走了。
“今天这是带朋友来了?”
“我弟弟。”靳荣对谁都只说是弟弟,但实际上干着追人的活儿。
老板翻炒着栗子,笑呵呵地打趣:“弟弟都这么大了,你做哥哥的还真负责,怕丢了?这么上心呢。”
靳荣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袋栗子裴铮几乎没沾手,从出锅到打包好,靳荣在车里,低着头,戴了手套一颗颗给他剥好,放进一只小碗里才给他,里头全是金黄的果肉。
靳荣对他是真上心,裴铮知道。
他是个好哥哥。
裴铮当然也会对哥哥上心。
但“上心”和“喜欢”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而“喜欢”和“在一起”之间,往往又隔着一层更厚的东西。
靳荣这种做法,叫裴铮没什么办法推拒,他的行为正好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临界点,有分寸,不过界,不招他烦,只是穷追不舍地,以哥哥的身份,做着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追求行为。
裴铮不是没有直接拒绝过。
但直接拒绝有用吗?
裴铮如果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你别追了”,靳荣大概只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做那些事——因为他已经说了,那是他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现在饶惊澜突然回来了。
……饶惊澜。
靳荣的高中同学,饶家的大小姐,现在已经是美籍,漂亮、聪明、有野心,在圈子里风评很好,自己手里握着好几个项目,做事干脆利落,饶家现在风生水起,江山有一大半都是她打下来的。
裴铮想了想,去找靳荣。
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他穿过几桌寒暄的人群,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靠窗那一角——靳荣正端着杯香槟,听对面的人说话,姿态从容,神色冷淡。
饶惊澜站在他面前。
一袭鲜红色长裙,锁骨处点缀着同色宝石,衬得她整个人矜贵又张扬,饶惊澜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是惯有的傲气。
但看向靳荣的时候,眸中又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欣赏,亦或者爱慕,也可能只是简单地要谈合作,想从靳太子身上捞点利益。
“荣哥。”
靳荣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眉眼线条柔和下去:“怎么过来了?那边儿坐着无聊?”
裴铮扯了扯唇:“没有。”他忽视掉靳荣眸中因为“他主动来找”的丝丝惊喜,朝旁边的女人打了个招呼:“饶姐姐。”
饶惊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最后弯了弯唇角,亲昵地拉他的手握了握:“裴铮?长这么大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呀?”
裴铮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淡淡朝靳荣说:“姨姨在吴老爷子桌上聊天,说有事找你说,让我叫你。”
靳荣顿了顿:“妈找我干什么?”
他想不到是什么事,下意识觉得有些反常,乔曳凤刚才还在跟几位太太聊天,聊得正高兴,怎么会突然让铮铮来叫他?
裴铮面不改色:“不知道。”
他目光转向饶惊澜:“饶姐姐。”
“一起去吧?给吴爷爷敬个酒。”
今天是吴家做东攒的局,吴老爷子坐主位,几位长辈正围着桌说话,气氛轻松。
靳荣揽着裴铮的肩膀,走到乔曳凤身边,刚俯身下去,还没开口问什么事,乔曳凤惊讶挑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靳荣神色一滞,看向裴铮。
裴铮已经举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吴老爷子敬了杯酒,靳荣一时不知道小孩撒这个谎是为了什么,迎着乔曳凤疑惑的视线,他扯了扯唇角,把原来的话咽下去,只说陪铮铮来给长辈敬个酒。
乔曳凤道:“别让铮铮喝多。”
吴老爷子为人随性,见小辈来敬酒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说待会儿叫人上菜,压压酒劲儿,小孩子别喝多了,长辈盛情难却,他们三个小辈只能在主桌坐下。
菜一道道上,话题从吴老爷子的孙子聊到最近的时局,又聊到几家最近的合作,裴铮听着,偶尔应两句,一直没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吴爷爷。”裴铮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我听说,您挺中意饶姐姐的?”
话题忽然转到饶惊澜身上。
“哎呦,”吴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脆利落开口,朝着饶惊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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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喜欢,这说的是真的,惊澜这姑娘谁见了不喜欢?我还想着替家琪撮合撮合呢。”
饶惊澜支着下巴,也笑了。
她眉眼弯弯,举起酒杯,大方道:“对不住啊,家琪哥挺好的,但我早就心有所属了,谢谢吴爷爷记得我。”
饶惊澜中意靳荣,知道的人不少。
但感情讲究个两情相悦。
靳荣没意思谁还敢逼他么?
裴铮点点头,转向饶惊澜:“饶姐姐确实优秀,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名字,饶家在美国那边的业务,做得真是好。”
饶惊澜顿了顿:“铮铮客气。”
“不是客气,”裴铮道:“是真话。”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刚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荣哥其实对饶姐姐也挺欣赏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铮铮?”靳荣皱了下眉。
“是吗?”饶惊澜目光转过靳荣,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狐狸眼尾微微上挑:“我怎么不知道?”
裴铮笑道:“他死装呗,不好意思。”
他适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夹在指尖扬了扬,说:“刚进来的时候,薇薇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上次过生日荣哥悄悄去了,找她提前要两张票,说是想请饶小姐去听。”
“饶姐姐不是喜欢维瓦尔第?”
他把两张票递过去。
裴铮其实根本不知道饶惊澜喜欢哪个音乐家,他当然也不知道,饶惊澜对音乐没有半点儿兴趣,但她喜欢哪个音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中意靳荣,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不抓住吗?
他说喜欢维瓦尔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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