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才问正事:“你说帮我解决孙家的事,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你人,是在忙这个吗?”
靳荣刚点了下头。
裴铮就抱怨:“你工作效率不行。”
靳荣隔着屏幕戳了戳小孩。
有些事情安慰归安慰,但时隔多年的噩梦卷土重来,硬生生把心理阴影剖开,多少对裴铮的精神造成了一些打击,这几天小孩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
平时手上的小动作也多了。
靳荣叫赵津牧找了雅潭的心理医生问,对方观察过后说,可能是突发事件应激,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调节不好,导致有点儿轻微焦虑,所幸不用吃药,忙点儿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靳荣想到这里,脸色冷了冷。
“你给谁摆脸色呢?”裴铮立刻嚷嚷。
靳荣软下神色:“不是冲你。”
“铮铮,”他看着小孩手里的钢笔,半晌才抬起眼睛,轻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也别老是注意着,交给我就行。”
“……”
靳荣哄他:“王立国不会再来了。”
裴铮又把椅子转了过去。
“行。”他侧脸对着屏幕,看不清表情:“反正有人给我出气,我乐得清闲。”
靳荣笑了笑:“嗯,你清闲你的。”
年底事多,公司年会、新项目立项、几个合作方的应酬,再加上enzo那边偶尔找裴铮参谋几场秀,他忙得脚不沾地,又飞了趟Aue欧洲总部。
回来才又想起来孙志强。
裴铮这几天在伦敦,没注意北京的事,他从机场坐车回来,收到赵津牧的信息约他去玩,中途裴铮提起孙家,问靳荣到底怎么解决的,给孙志强使什么绊子了。
他想大概也就是卡卡合同和审核,阻止某些工程推进,叫那个男人也吃一回靳荣权势通天的瘪。
“嗯……”赵津牧通话里语焉不详,哼哼唧唧半天说不清楚,裴铮以为靳荣阳奉阴违没给他解决,脾气马上就要上来了。
隔了很久,赵二才重新回复。
说得隐晦:【孙家么……没了。】
第57章忒休斯的船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裴铮盯着看了几秒,没太理解赵津牧的意思。
孙家在北京扎根三四十年,虽然比不上靳关赵几家势大,但也算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孙老爷子早年做传统制造起家,后来转型房地产,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积攒下不少人脉。
所以,什么叫没了?
裴铮把电话拨回去,赵津牧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铮儿,你到了?”
“刚从机场出来,”裴铮靠在车后座,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孙家怎么了?”
赵津牧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裴铮听见他“啧”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应该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这事……怎么说呢。”赵津牧的声音压低了:“就这几天的事,孙家几个项目同时被查,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堵门要钱,孙老爷子气得进了医院,孙志强……”
他顿了顿。
裴铮问:“孙志强怎么了?”
“孙志强涉嫌行贿,被带走了,”赵津牧说:“说是证据确凿,金额还不小。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翻出来他儿子生前醉驾撞死人,强暴什么的,这个我不清楚。铮儿,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和其他人说了。”
裴铮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十二月底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大约是极寒之前的回光返照,阳光穿过玻璃,在裴铮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模糊光斑,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晃动。
“是靳荣做的。”
赵津牧“嗯”了声,说:“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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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问:“孙向晚怎么说?”
赵津牧叹气:“唉,不知道。”
这场变故对孙家来说算不上设计诬陷,但一般来讲,就算知道某家有什么脏事儿,在不利益对抗的情况下,其他人是不会管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家的底细,圈子里多少都清楚。孙志强儿子多年前醉驾撞死人,最后私下赔钱不了了之,孙家早期发家那点原罪,真要翻出来也经不起查,至于孙志强本人,行贿受贿的事儿更不是一天两天。
可知道归知道,没人会去翻。
这圈子里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你今天翻别人,明天就有人翻你,查你的细枝末节,互相给面子,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非明文规矩。
客观来说,靳荣这一手做得很绝。
也是真的得罪人。
以后谁还会觉得他脾气好?
“不过也是孙家活该,”赵津牧的声音上扬了一点儿,拖着长音说:“孙志强翻出来那种烂人找来,当众恶心你,这要不狠狠收拾他,以后保不准以为谁都能踩你一脚呢。”
裴铮:“我还能任由别人踩?”
“那当然不能了!”赵津牧又笑着说:“孙家老爷子不是住院了嘛,前儿转雅潭来了,这家伙是想见我姐求救,但是可不巧,我姐出差了,我被揪着临时管理,孙老爷子只能见到我这个混蛋。”
裴铮嗤了声:“你别刺激人。”
“怎么会?医者仁心。”
赵津牧说:“好好伺候着呢。”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到梧桐道。
司机要给他把行李拿楼上,裴铮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这里面是从伦敦带回来的一些服饰和珠宝样品,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要用,给旗下设计师发过去模板,也省得再拿到楼上让吴婶再分类给他放了。
裴铮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吴婶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婶估计在后院喂鲤鲤,只有铃铛站在雕花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他。
“嘎!”
铃铛扑棱翅膀:“回来了!回来……”
鸟叫起来那种穿透力太强,裴铮觉得铃铛吵,轻轻捏住了它的鸟嘴,又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随手喂了它几颗葵花籽。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经过茶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茶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裴铮凑过去,顺着平开门往里瞧——
靳荣坐在茶案边,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对着棋盘和自己对弈。他穿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男人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微微蹙着,另一只手拈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裴铮看了会儿,把行李箱推一边。
他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靳荣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裴铮的那一瞬间,靳荣的表情轻轻凝了一秒,他愣了一下,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铮铮?”
裴铮先发制人:“你没去接我。”
“啪”地一下,小孩把手机砸了过来,照着胸口扔的,靳荣先是没动,生生挨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机捞起来搁桌子上,还没开口,裴铮又抢在他之前说话。
“你忘了?”裴铮故意问,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荣哥是不是忙忘了,不记得我今天回来?”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靳荣知道他今天回来,他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他之前确认过的那条航班信息:BA039,伦敦希思罗—北京首都,预计到达时间18:45。
现在才三点多。
……小孩这是改签了没跟他说。
“……”
靳荣沉默几秒,没纠结这个问题,他轻轻握住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腿上,顺着裴铮道歉:“对不起,我可能记错时间了,下次不会了,铮铮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裴铮愣了一下:“你认了?”
不对啊,不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剧本,靳荣应该先解释——解释他没忘,解释他手机上有航班信息,解释他六点会去机场接他。然后裴铮就可以说“哦是吗?那我改签了,你不知道吧”,最后欣赏靳荣那一瞬间的表情。
但靳荣没按剧本来。
“……不是这样的。”裴铮小声说。
靳荣低头看他,反应过来。
“那我们重新来?”
裴铮推他:“重新来有什么意思?你不懂年轻人,荣哥。”他想从靳荣腿上起来,被按着索了个吻才松开,裴铮起身坐到了靳荣对面,热茶适时推到他手边。
“那怎么办?”靳荣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却很温柔:“铮铮生气了?荣哥给你赔罪,成不成?”
他说着,伸手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放了,又拿过茶案上那碟点心,在裴铮面前搁下,动作行云流水,像哄小孩似的。
“吃人嘴软,不吃这套。”裴铮说。
他低下头,盯着茶案上那盘残局看。黑子白子交错,两方攻势都凶猛,缠斗得很厉害,看得出来靳荣刚才确实是在认真想棋。
“你刚才在下棋?”
“嗯。”
“快赢了吗?”
靳荣笑了一声:“跟自己下,怎么算赢?”是他想着六点去接裴铮,起了一盘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裴铮想了想,说:“那跟我下呗。”
“别让我,我能看出来,”见靳荣开始收棋盘上的子,裴铮也动起来跟他一起收,边收边说:“我要是能赢你,就算我厉害,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是赢了我……”
靳荣看着他:“我赢了怎么办?”
裴铮想了半天,最后说:“你赢了就赢了呗,还能怎么办?”
靳荣笑出了声:“那来一局?”
“来呗。”裴铮说。
于是两个人开始下。
两个人棋路相似,真对起来说不准谁赢。但裴铮最近犯焦虑,有点心浮气躁,脑子里想着事,仗着靳荣肯定不敢给他气受,就乱走一气。
靳荣也不说他,慢悠悠落子。
偶尔裴铮故意走得太离谱,他就停下来,问小孩“你确定要下这里?”,然后裴铮就理直气壮地说“确定”。
然后就输了。
但裴铮不觉得自己输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指着角落一片被围死的黑子说:“这片还活着。”
靳荣看了一眼:“死了。”
“没死,还有气。”
“没气了。”
“你看,这里还有一个——”
靳荣伸手,在他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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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空位落下一枚白子,裴铮愣了一下,再看过去,确实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靳荣。
“……真一点儿都不让我?”
靳荣看他拉拉着脸发脾气,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小孩怎么说都有理,他想收棋,温声问:“再来一局?”
裴铮不让他收。
靳荣收回手:“怎么了?”
“你想办法让我赢。”
盘上棋局结果已定,裴铮不让靳荣收棋,又不许他开下一局,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他。靳荣想了想,站起来隔着棋盘,朝裴铮倾身过去,张开手臂要搂他,裴铮疑惑地躲了躲。
想亲他?
“少给你自己谋福利了。”
靳荣挑了挑眉,强行把裴铮拉住,隔着桌子把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这一边的椅子上,自己绕过桌子换到另一边,此时棋盘对调,靳荣说:“铮铮赢了。”
“……”
裴铮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棋盘。
还是刚才那盘棋,棋子一颗没动,但因为他和靳荣换了位置,从现在的视角看,确实是“他赢了”,棋换不了,换人还不行吗?靳荣还真是能另辟蹊径。
“铮铮。”
靳荣轻声说:“可以使唤哥哥了。”
他说的是刚才的“赌注”。
自己没一点儿好处的注他还真认。
阳光又斜了一点儿,照在裴铮半张脸上。柔和地落在他眉眼之间,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青年桃花眼微微眯着,不笑也含三分春色,手指随意在珐琅棋罐里搅。
“我们回房间说吧。”
他们去的是靳荣的房间,裴铮走进去,坐在了沙发上,看见前面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是支钢笔,看书脊上的字,发现是他小时候看的那些外文名著,好奇靳荣又把它们翻出来干什么。
正要去翻着看看,靳荣按住了。
他动作随意,只按了一下就松开,问:“你已经听谁说了孙家的事了,想问荣哥这个?”裴铮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再关注那摞书。
他想了想:“我没想到是这样。”
靳荣语气平淡:“孙志强不该翻那些事,不该找那个人来恶心你,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裴铮把赵津牧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孙志强和他儿子那些事的时候,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靳荣“嗯颜与”了一声。
“是真的。”他说:“他儿子之前醉驾撞死人,当时孙家花了不少钱摆平,还有别的,比这更脏的,我没让人往外翻,光这点儿也够了。”
裴铮听着,没说话。
靳荣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裴铮往他肩膀那边儿靠了靠,是想压低声音说句话,但靳荣顺势就揽住他,手臂往他腿弯下一穿,抱着压进了怀里,裴铮没什么好气,又被按住了后腰。
裴铮斟酌措辞。
想了想说:“孙家现在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自找的,我知道他们上家快完了,才着急拿那块地想洗钱,但是你……你没必要为我做得这么绝。”
靳荣顿了顿:“你觉得我做过了?”
“不是,但你也别想我领情。”
裴铮被他按着腰有点痒,忍不住把那只手扯下去,皱着眉道:“不是我觉得你做过了,是别人。这次你动孙家,动静很大,虽然是他活该,但别人看着,未必不想别的。”
“未必不觉得你手段太狠。”
知道“自作孽,不可活”是一回事,但这个孽谁能保证不放到他自己身上?靳荣一言不合这么做,以后和他相处,谁能保证他一定事不关己?这么一下子,往后有的是人防着他。
裴铮皱眉:“这样会得罪人。”
靳荣托起怀里的小孩,手掌摸着他的头发,贴了贴他的脸颊,低声说:“得罪人?肯定会有,但那又怎么样?别人要是觉得我狠,那就狠吧,用孙家打个样,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孙志强行贿的证据是确凿的,数额也够判几年。孙家的几个项目都有问题,现在被查,该停的停,该罚的罚。孙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一折腾,以后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
“王立国我也解决了。”
靳荣慢慢地说:“我让人送他到某个矿主手下工作,他不是想挖矿吗?给他这个机会,那地方偏僻,进去了就出不来,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裴铮沉默几秒,“嗯”了声。
“还有别的吗?”靳荣问。
裴铮疑惑:“……什么别的?”
下一秒他的唇上贴了另一张温热的唇,湿湿的舌尖舔舐他的唇缝,裴铮呼吸不上来,被迫张开嘴叫靳荣进来,他听见男人边吻着他,边低声说:“他血缘上是你的父亲,但他对你做过什么,你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铮瑟缩了一下。
靳荣拍拍他背:“铮铮,我不是圣人,没道理对伤害过你的人心慈手软,孙家是自找都,王立国也是自找的,我都解决了,应该……没有别的了。”
“我的意思是。”
“没有别的了,”靳荣碰了碰小孩的鼻尖,声音低下去:“过去就是过去,未来什么都不会再有了,只要哥哥活着,就不会再让谁得罪你,铮铮,宝贝……”
“你也别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不要悄悄难过了,好不好?”
裴铮眯着眸,和靳荣唇齿相绕,濒临窒息才被松开,他低眸轻轻喘息着:“你晚上是不是偷偷进我房间了?”
靳荣没回。
裴铮就骂他:“流氓。”
第58章见佛面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被切割成无数小碎片,有小时候的事,有妈妈的事,还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混合成一团在他脑子里搅弄,裴铮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很久才能重新睡着。
裴铮一点儿也不想说自己的梦。
靳荣见他皱眉,也没接话。
“饿不饿?”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累不累,睡会儿?”
裴铮又摇摇头。
靳荣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指穿过小孩后脑勺的头发,用指缝慢慢梳理着,给挂脸小猫顺毛,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裴铮忽然开口问:“孙小姐呢?”
靳荣顿了一下:“什么?”
“孙向晚,”裴铮重复了一遍,对无辜的受害者难免有点愧疚:“这次你动孙家,她怎么说?”
虽然他本人和孙向晚不太熟,但因为方舒尧的关系,他们也是打过几回照面的,裴铮对赤诚坦荡的人天然有好感,孙家自作孽,可孙向晚是无妄之灾。
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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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拍拍他,斟酌几秒才回答:“我给她打过电话,孙家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家封建,重男轻女,孙向晚在孙家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
“再者还有一件事。”
裴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靳荣大腿上,听他继续说:“孙向晚不是有个弟弟么,出生就卡着道士给的好八字生的,说是一颗福星。”
他一出生,孙家的生意就开始顺了,孙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他孙子有福气,是老天爷赏饭吃。孙志强也是,把儿子当眼珠子捧着,要什么给什么,闯了多大的祸都有人兜着,这就导致这颗福星的性格越来越跋扈。
“弟弟犯错,他们怪姐姐头上。”
裴铮皱眉:“所以孙向晚……”
“她弟弟死在北辰路那场车祸里,”靳荣道:“孙志强怪她没有看好弟弟,说她应该陪着,如果她在场,就不会处这种事,听说葬礼上闹得挺厉害,所以孙向晚走了。”
“那场车祸,你回来不是正好碰到?”
记忆拉回到从伦敦回国那天,那天下雨,空气又湿又躁,警戒线拉在路口,裴铮隔着前挡风玻璃看那场车祸的时候,或许也确实没想到——
短短半年,孙家高楼塌陷。
那个男孩可能真的是刻意算好的“福星”,福星死了后,孙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他们想借葬礼请靳荣或者关家坐阵,以对外表示孙家和靳、关两家关系匪浅,可以相信合作。
但靳荣和关越谁都没去。
所以孙家只能向他们仰仗的上家求助,但这时候能帮助他们的又是什么好上家?无异于饮鸩止渴,没过多久,上家被监察委员会调查,眼见着快要完蛋,原本可以重新顺风顺水的事,忽然就又变得处处碰壁。
孙家和那场车祸其实没什么两样。
深夜躲避警察,赛车违规竞速。
然后——“砰!!”
就和他们求来的福星一起……
在新年前轰轰烈烈地落幕了。
裴铮有点唏嘘,没想到那场车祸引出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多,他往靳荣怀里靠了靠,又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那天碰到了?”
难不成他说梦话了?
靳荣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
“你序哥说的。”
裴铮确实和陈序随口提了嘴,听见靳荣的话,他“哦”了一声,想着除了序哥还能是谁呢?注意力又回到了孙向晚的事上,靳荣握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穿过裴铮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过去的事想起来太滞涩。
两颗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长了十年的树,即使天各一方,深埋在土里的根须也是交缠相连的,更加强劲的根系汲取泥土里的养分,高高兴兴地奉献付出着,灌输给另一条稍微弱点儿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它说:“别给我。”
“我不需要了。”
它缺水不再开口索要,养分流失也闭紧了嘴巴,扭着头不看自己。小孩回国不说,碰见车祸不说,什么都不说,靳荣那时候是特别难过的,闲下来细想一番,更是止不住地心伤。
他害怕风太大,小树枯萎,多少次都想挑明了说。但又怕小树宁可把那些交缠的根须一点点折断,也要从那片土壤里把自己连根拔起,逃到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靳荣心里有一架天平。
来回维。稳,和他自己较劲。
终于天平一端放上了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靳荣在德州和裴铮吵架,彻底发了火,那时候他才忽然发现,那颗小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抽出了细嫩的新芽。
“……”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靳荣回过神来,见裴铮轻轻皱着眉,一副“你根本不在乎我”“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哄我”的样子,连忙把回忆放回去,握着裴铮的手说:“听了,听了。”
他继续道:“孙向晚对孙家感情不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孙家的事,她不会掺和。”
裴铮想了会儿:“真的么?”
“……”
“孙小姐是个好人。”
再往后想深交,终究没有可能了。
靳荣看着他:“你这么关心她?”
裴铮:“?”
直白地表达情感对于靳荣来说有点为难,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猫爪,还是没忍住:“我忙了那么长时间,你又去了伦敦出差几天,我们两个很久都没碰面儿,你回来说完孙家的事说孙小姐,哥哥有点难过了。”
裴铮:“……你发烧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靳荣好像是在吃醋,裴铮挑了挑眉,还觉得有点新奇,但心思绕过一圈后又想:他又没答应和靳荣在一起,这人哪儿来的立场吃醋?于是锤了下男人胸口,笑说:“那你难过着呗。”
“我才不管你。”
然后他直起身,想说什么。
却被靳荣一把拉进怀里,男人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嘴唇贴上来,给了他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不同于之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吻,这个吻很轻。靳荣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探进去,与他纠缠,又退出来,再贴上去,反反复复,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放开他。
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裴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看起来漂亮得过分。
靳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铮问。
“笑我运气好。”靳荣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就等到你愿意让我靠近一点了。”
裴铮说:“你不要脸,非要贴上来。”
靳荣“嗯”了一声。
问:“铮铮,我可以追你吗?”
裴铮捂着嘴巴不给他继续亲,也没有立时回答这句话,靳荣真正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那天乔曳凤拉着他们两个人,说一起去潭柘寺上柱香。
也不是迷信,只求个平安。
潭柘寺在京西门头沟,从西山开车过去,走莲石路,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冬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荣把车停在山门外,裴铮下车的时候,正看见乔曳凤和一位师太站在山门口说话。师太穿着灰色僧衣,眉目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铮铮来啦?”乔曳凤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师太。”
裴铮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合掌行礼叫人。师太看着他,微微颔首,温声说吉祥话:“这孩子面相好,有福气,将来是一生平安顺遂呢。”
乔曳凤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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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您真会说话,我们铮铮是挺好的,就是今年开头不太平,我想给他求个护身符,保他平平安安的。”
师太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和鸟鸣。香烟袅袅,绕在殿宇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裴铮跟在乔曳凤身后,穿过天王殿,走过大雄宝殿,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观音像。
“铮铮,你进去拜拜。“乔曳凤说:“师太在里面等着,给你诵经祈福,你乖乖的,我和你哥在外面等你,待会结束了,你们两个不还要跟津牧去玩?”
裴铮转头看靳荣。
靳荣对他点点头:“去吧,等你。”
于是裴铮推门进去了。
殿内自然光线居多,其余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观音像慈眉善目,垂眸看着下方。师太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低声念着经。
裴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
‘菩萨保佑’
‘平安,健康。’
他想了想,心道世上神佛只听人许愿,全球各地香客那么多,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对不上是谁,于是又低声补了几句:“保佑姨姨靳叔,我的家人好朋友,身无疾苦,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
他说:“还有我。”
想了想又补充:“还有靳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
师太捻着佛珠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拿起桌上的签筒说请小施主抽个签,裴铮向来运气很好,也不怎么在意结果好坏,于是他拿过了签筒。
“……”
靳荣在外面等着。
偏殿的门半掩着,香烟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檀香和冬日冷冽的空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靳荣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乔曳凤在旁边和另一位香客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几声轻笑,靳荣没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裴铮在里面跪着拜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荣。”
靳荣侧头,那位香客已经去了别的殿,乔曳凤朝他走过来,靳荣背着一只手,叫了声“妈”,乔曳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偏殿的门,笑着问:“看什么呢?门上有花儿啊?”
靳荣笑了:“看铮铮呢,等他。”
乔曳凤看着这个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去那边走走,让铮铮安安心心拜佛。”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层层殿宇坐落在若隐若现的山峦之间,两边是参天的古松。
风一吹,松涛阵阵。
“小荣。”
乔曳凤忽然开口:“你和惊澜怎么样了?”
第59章鬼灯一线
乔曳凤这句话问得突然。
松涛声在耳边沙沙作响,靳荣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妈妈那张温和的脸。
乔曳凤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搭了米白色披肩,末尾的流苏微微晃动,头发挽得整齐,耳垂上坠着珍珠,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什么怎么样了?”靳荣反问。
“你这孩子,”乔曳凤睨了他一眼:“跟妈还绕弯子装糊涂?上回酒会忘了?那么多长辈都在场呢,可别做那事后赖账的事儿。”
靳荣没说话。
乔曳凤压着披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惊澜这姑娘,也算是我是看着长大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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