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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几页书信从苍老如竹骨的手中飞了出来,冲着鹭宫水无兜头落下。薄薄的纸片竟比刀子还要割人,飞过面颊时能带出长长的血线。信纸颜色当初挑得认真,现在飞散在空中时真能拟出几分落英缤纷的场景。
文箱从天皇的膝头跌落进血泊里,他终于舍得从那个位置上起身,做了这种过分的事情,脸上却没有任何愠怒的表情。扔信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扬起的袖袍遮蔽了整片视野,闯进来的侍从跪得迅速,此情此景之下确有几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意思。
信纸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和红叶凋零的姿态没什么分别。明明已经伸手去接了,但那些纸张就这样轻易地从指缝里漏走了。
‘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这行字从金色的双眸前划过,耳边恍惚有两面宿傩说’不重要’的声音响起。
尚且沉浸在这一瞬的茫然里无法自拔,鹭宫水无垂着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草叶上凝着的露。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小舟般悠悠悬浮的薄红信纸上,一直到每个字都被泡烂了也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字变成一体的了,泅开、模糊、溃散,最终成了一团团再也辨不清的墨晕,变得无比的混沌。
就站在鹭宫水无身后不远的地方,能够将整个大殿的景象收进眼中,昼辉的视线下移,那些薄红的信纸在满地的虐杀产物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昼辉猛地抬眸朝自己的父亲看去,但看到的却是天皇陛下看似平静面容之下汹涌的猜忌和杀意。
他如此,姐姐如此,父亲更是如此,他们家的人似乎已经在皇室没有尽头的斗争中习惯了隐藏或是用其他东西来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但这项技能到底需要时间沉淀,他不如姐姐,姐姐不如父亲。
这是暴雨将至前的宁静,天皇的沉默并非是在犹疑,而是在已经下定决心后仍想将利益最大化的权衡利弊。
似乎对自己身处漩涡中心一事毫无所觉,鹭宫水无终于回过神来。在一片死寂之中,她抬起头,看向了刚刚把信扔在自己脸上的君主。
面颊上属于两面宿傩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的斑块,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彼此映衬着。刚刚被信纸划破的肌肤还在沁着新鲜的、嫣红的血珠。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诡异地和谐,让这张脸看起来像将碎的瓷器。
金瞳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如同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太阳雨。眼下淡淡的青和上扬眼尾拖出的阴影叠在一起,有种狐鬼的妖异。无措、迷蒙、悲伤、不甘,纷乱的情绪全部都想挤出这双眼睛。歪头的动作像未开蒙的鸟雀幼兽,已经能够品尝出感情的滋味了,可还是不懂其中的原因。
直勾勾地看着天皇,浓密的眼睫如濒死震颤的蝶翼。带着一种非人的懵懂感,鹭宫水无染血的唇微启:“陛下为什么要扔掉我的信?”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听起来格外清晰,已经跪倒的侍从什么都不敢看,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情急之下,昼辉上前两步,意欲将她的头摁低。踩过血泊时有‘啪嗒’的声音,他步履匆匆,唯恐上位者先发号了什么施令。成功赶在天皇之前开口,他声嘶力竭,似乎有哽咽混在其中:“放肆,放肆,鹭宫水无,你放肆!”
仰面视君意同刺君,放肆。
质问君主所行缘故,放肆。
君怒不肯跪请自罚,放肆。
……
这些放肆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同诅咒之王暗通曲款这一项致死。
出了满身的冷汗,才终于抓住了鹭宫水无的手臂。几步之遥竟走得如此气喘吁吁,在对方回眸看他时,昼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这个坏女人,果真如他所料一般,某一天会玩火自焚。
可是这个某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疑心是自己从前的诅咒被神明听见成了真。宫阶上那个荒唐靡乱的吻才结束不久,那时她起身露出的小小的脸比桃花还要娇嫩。他愿意从今日起在天照大神面前忏悔,是他嫉妒是他重欲是他诽谤一个无辜的少女。
但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天皇吐出轻飘飘地‘孽子’几字。
于是抓紧的手不得不松开了,指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片衣料,昼辉的膝盖压进满地的污渍。分不清他到底跪的是鹭宫水无还是自己的天皇父亲,深紫色的衣摆泡在血水之中,还有在殿外台阶上沾到的尘土。
好像只威严了那么几个片刻,天皇的声音又变得和蔼可亲。像是只是对答案好奇,他轻声细语地问:“鹭宫卿,这封信是你写给两面宿傩的吗?”
衣角被人扯住了,在回答问题之前,鹭宫水无先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在台阶上摁着自己腰肢的手现在正微微发抖,骨骼和血管在肌肤下狰狞膨胀,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地攥着那截碧蓝的衣料不肯松开。目光顺着弯折的手臂一直游弋到了这手主人的发顶,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庞,有勇气扯她的衣角却没勇气再抬一次头。
能感觉出其中阻止的意味,可是不明白这样做的用途。在场每个人的情绪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从前看不懂的时候,倒比现在能懂一些的滋味舒服。
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摆,鹭宫水无重新将自己的脸转向天皇,落字如定锤:“是我所写。”
几乎是追着她的声音,天皇的问题接踵而来:“那么,你与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略微迟疑了一下,也只是这一下,身侧跪着的人忽然用了更大的力气。承受着几乎能将她拽倒在地的力气,鹭宫水无最终还是摇头了:“不是朋友。”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些,垂折到快要断掉的脖颈无比酸涩。终于听见了一句否定的回答,昼辉发麻的指尖冰凉一片。
不愿意跪下是小事,顶撞陛下也并非不可以解释,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说她和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家伙没有瓜葛……
“哦?鹭宫卿,你信中所写与你此时所言,可大为不同啊。”
信……
鹭宫水无真的给诅咒之王写了信……
有种想将那些已经被泡烂的纸捞出来仔细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的冲动,昼辉扯着她衣角的手臂终于还是垂落了。
到底为什么要给那家伙写信,她难道真如传闻中和两面宿傩有私情?
可是那日他亲眼所见,御院所大乱,诅咒之王夜袭,是她以一己之力救了所有的人。两个领域碰撞时爆发的咒力波动几乎要赶上天照大神的神光之威,鹭宫水无以一敌二将那对主仆逼走的事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只要否认就好了,继续否认就好了……
反正信都已经泡烂了,到底写了什么,还有谁说得清楚!
“因为只是我单方面那么觉得而已,他好像,并不觉得我们是朋友,大概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鹭宫水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了昼辉的耳中。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之后,他曾特意问过在阴阳寮任职的官员,她为人到底如何。本是想听到一些与‘荒淫无度’、’不成体统’相关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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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问来问去,对方的回答始终冠冕堂、滴水不漏。他知这人不愿意惹他也不愿意惹侑津,所以便将他放走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他有一句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那人最后走之前,摸着胡子笑着同他说‘在下不知内情,但还请昼辉殿莫要同鹭宫大人计较了,她心思确实单纯,若非要说,不过是实在有些诚实得过头’。
诚实得过头……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鹭宫水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也不能忍受膝盖上传来的痛意,再也不能忍受血水弄脏自己的衣摆,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做一个被默许的旁观者。
昼辉起得太猛,站直之后身体还有些摇晃。暴怒之色使他的面颊将平日里不能呈现的美展示得淋漓,即便是这种目眦尽裂的表情也仍能赞上一句美人嗔怒。
光明正大地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肩膀,在她疑惑的表情中,他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愤怒。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好像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鹭宫水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他推开。胸腔里新长出的部分发挥着作用,她知道他在悲伤。接连下坠的雨丝落在他的衣襟上、地面的血泊上,好像也落在了她无知的、不完整的心上。
唇瓣翕动,她想说自己在说实话,但再一次被制止了。
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唇,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掐死在了口腔。黑红的双眸这一刻已经看不见一点绯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昼辉咬着牙,声音几乎要变调了:“闭嘴,我让你闭嘴,鹭宫水无,闭嘴!”
明明都近乎呵斥了,但她却从中听出了哀求的味道。于是真的闭上了嘴,她看着他,连‘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了。
又有更漏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天快要亮了。
望着殿下那双确实天真的眼睛和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动情的儿子,天皇没有丝毫的触动。
只有恐慌,只有屈辱,只有庆幸。
他是天皇!
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之物于殿上胁迫,那冰冷尖锐之物几次险些将他的咽喉划破。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会成为整个王朝的笑柄,被割下头颅死于殿中!
从前只是听说过那两面妖鬼的厉害,今日真的祸临己身,他才知道到底何为恐惧。可是眼前这个曾经的爱卿,刚刚亲口承认了与那恶鬼关系匪浅的咒术师,竟真能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他们联手……
若是他们真的是,朋友。
那些曾经他乐见其成的神莲转世之说,还有什么京都守护神的名头,现在想来全都成了催命符,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森森剑戟!
“昼辉,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亲王的样子吗?”
站着的天皇重新坐回了那个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位置,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轻描淡写。
“不过是关心一下鹭宫卿罢了,为何如此激动啊?”
刚才那层层递进的逼问似乎只是他的错觉,这场问责之中,失态的只有他一个人。鹭宫水无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连自己的父亲也马上套上了仁君的面具。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体有些脱力。
只知道陛下转移了话题,什么阵法什么安危,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寝居的,只记得送他回来的天皇近侍安慰他说‘鹭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可若是,天子不让呢?
风前烛,雨里灯,算什么吉人啊……
天已经蒙蒙亮了,神楽因才等到刚出宫的鹭宫水无。
初秋的雨就是这样的,如丝如缕,随便一下,寒意就能渗进衣衫里来了。纸伞撑起,两个人同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泛白的天际,对视之后,又一起没有来地笑了。
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方印着小蜘蛛的帕子,神楽因蘸了点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满是血污的面颊。像从前每一次接她放学一样,他将她眼下的血痂揉化,俯着身,轻声细语地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嗯?”
眼下被擦干净的地方一片腻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鹭宫水无感觉到他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了两面宿傩的甲缘没入肌肤那一瞬间的痛感。盯着帕子上印的小蜘蛛,她认出了是雪代纱罗从前送的那一只。
他没问,她也没问。
过一会儿,鹭宫水无抬眸朝神楽因看去:“本来很快就能出来的,但是天皇让我在殿前布了一个阵。”
接过了她的话头,神楽因笑眯眯地接着问:“一个阵?”
“嗯,就是你教过我的那个,不管谁来,只要在固定范围内停留超过三秒就再也出不去的阵。”
“哦,那个呀,原来小无学会了呀?”
“当然了,而且我还自己强化过了,只不过需要拔几根羽毛罢了。”
“那我们小无要从小青鸟变成小秃鸟咯。”
“我才不会秃的!我可是青鸟,伟大的青鸟!”
“好好好,你是哥哥的青鸟。”
撑着的伞朝鹭宫水无的方向倾斜,神楽因的脚步放得很慢。不过是牵着她走在晨曦之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暴露在雨中的肩头仍旧干燥,他始终注视着自己身侧的少女,目光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欣赏。
这是祂亲手创造的孩子,是个因为天生残缺,所以即便受了很多苦但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受苦的孩子。
已经算是卓有成效了,才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一段时间,就已经补足了很大的一部分。是祂一手策划将她送到这里来的,可是到了这一步却不忍心了。一边想着残缺着也没关系的,一边又觉得感觉不到的痛就不算是痛了吗,伟大的神明竟然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候。
拉了拉神楽因的衣角,鹭宫水无朝着他展开双臂,眨眼时的神态和小时候一样无辜:“走累了,哥哥。”
俯下身将人单手抱了起来,神楽因走得平稳。注意到了她在摸自己的衣领,他侧过头,用下颌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心:“怎么,喜欢哥哥的衣服?”
第一次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说出否认的答案,鹭宫水无仰头,双眸比身后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你怎么突然穿黑色了呀,你以前不是总是穿白衣服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神楽因愣了一下之后勾起了唇角:“啊,哥哥换工作了嘛。”
横坐在他的手臂上,鹭宫水无倚偎着他的肩头。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细瘦的双腿也紧贴着他的腰侧。汲取着神楽因的温度,不安定的因素和令她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全都远去了。
因为哥哥所以才想做神使的,但是哥哥现在却说换工作了。不过大概也只是负责范围的调动吧,毕竟神使也不是想做就做、想辞职就辞职的。
一夜未睡,多少有点困了。眼皮才刚刚要合上,神楽因又说话了。
他的语气一直很温柔,虽然是在询问她,但莫名有种催眠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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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无觉得快乐吗?”
在这个任务世界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实现了一小部分想要体会人类情感的愿望之后,有真的觉得快乐吗?
靠在神楽因的肩头,鹭宫水无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嗅到了熟悉的冰雪的味道,她小小地、模仿着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叹了一口气:“做一个强者好难啊,哥哥……”
汹涌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来。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剩下没说完的话再也没了出口的机会。
迷迷糊糊地,有一只温柔的手落在她的发顶,神楽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声叹息,又像只是为了感慨,他第一次这样安慰道:“没关系的,失败也没关系的,做不到的事下次再做就好了,不要逼迫自己。”
可是,可是强者不就是不能放弃吗?
“我们小无还是太笨了,这才不是放弃,是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不是教过那个叫爱良的女人要及时止损吗,我们小无自己也要做到才行哦。”
被放进了床帐之中,柔软的锦被落在了疲惫的身躯上。浅黑色的神光勾勒出一只鸟的形状,神楽因低头,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某种暗示的咒语掺在其中:“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哥哥会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多不多!今天是超级厉害的5000字!
喵喵得意!
下一章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死遁咯,死遁之后应该会有几个平安京收尾的小小番外,然后我们就可以去现代找长大的dk组合咯!!
预告一下,到时候年轻的咒术师会全部都收入囊中的哦(一年级、二年级的)
宝宝们有没有特别想看谁的番外啊
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死遁章结束之后抽奖!!!
第82章
不知道是不是折羽损耗太大的缘故,鹭宫水无的这一觉睡得格外久。晨光熹微时入眠,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有橘红的光透过窗棂落进了帷幔之中。颤动的眼睫盛着落日余烬,眸色因为这层浮光变得更加光明金黄。
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了,疲惫感也消失殆尽。每一个关节都轻松,每一寸肌肤都洁净。
很久没有这样舒适过了,被纯粹的神力包裹着,就像是回到了还在神国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瞬雪代纱罗的声音就会出现,她会压低声音偷偷问她,要不要背着神楽因去广场旁边的快餐店。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困住了她的手脚,鹭宫水无平躺着,在视线已经完全清明后也仍旧没有起身。
陌生的床榻,颜色寡淡的帐子,连被面上绣着的图样她都叫不出名字。庭院里的鸟鸣声穿过门扉,却并非是熟悉的频率。细细袅袅的熏香白烟在空气里向上,但根本闻不出好坏。
伸手掀开了这层细纱,整个屋子的全貌就露了出来。紧闭的障子门被人拉开,终于有她认得的面孔出现。
合拢的折扇替代了她的手,纱质的床帐堆叠在安倍晴明的袖口。注意到了鹭宫水无仍旧看向门口的目光,他想起神楽因离开之前对他说的话。
黑发的男人没有掩饰自己神明的身份,他怀里抱着沉睡的少女,无视了所有的墙壁,缓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之中。第一次见面时还将他视如微尘,这一次却愿意认真地看着他的灵魂。
和她那样相似的金色眼睛里似乎有哀伤,但也可能只是晨曦带来的幻觉,他望着他,但其中夹杂的淡淡笑意并不是给他的:“你也觉得我们小鸟睡着的时候很乖对吧?”
“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活泼到相处起来有一点累人,但其实本质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呢。小时候就会为了一只蜘蛛哭个没完,长大了也仍旧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之前你一直有在照顾她吧,所以现在,请拜托你再照顾她一段时间。如果她睡醒之后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先回去给她打扫房间。”
还是没有将神楽因留下的话告诉刚刚从他床上醒来的人,安倍晴明把折扇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已经走了。”
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仰头。软缎似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纤细易折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人提起任何名字,但双方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她看向他的眼睛,微微颔首:“我知道。”
折扇滑进袖口,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她的发顶,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这些话时的丑态,就像知道自己是故意隐瞒了神明的留言。安倍晴明垂下眼睫,但悄似狐狸的双眸让他看起来还是在笑着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小无大人这位长辈还真是神秘呢。”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突然消失了,鹭宫水无别开了头。没有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突然想到了故障的系统。裂开的缝隙被补足了,黄昏带来的孤寂感因此而分崩离析,她反驳道:“不是的,根本不是。”
有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立刻就消逝在了空气之中。
有时候天资聪颖也并非是好事,聪明的头脑会违背心的意愿,让人去明白自己根本不愿意明白的意思。他嫉忌着那位,已经到了甚至可以与那日看到他们相拥后露出可怖表情的诅咒之王共情的程度。
他开始变得像个人了,尽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人是痛苦的。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再说任何跟神楽因有关的话,也不愿意再继续失态下去,安倍晴明提到了其他的事情:“要去看侑津殿吗?她被陛下禁足了呢。”
这是今早就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在鹭宫水无被放进他的床榻不久之后,天皇陛下就忽然下旨收走了侑津殿手中所有的职权。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她有关,但具体如何,安倍晴明却无从知晓。
在她醒来之前,他刚收到从侑津殿那里飞来的灵鹤,但内亲王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他。那位打点好了一切,说她可能要迁去封地了,希望鹭宫水无能进宫见她。
一直将人送到侑津殿的住处后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没有散去,来之前他特意卜过卦算她们之间是否会有龃龉,但结果明明是小吉。他从降生起到现在,每一卦都能应验,可是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近侍正要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安倍晴明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他不能进去,但是可以在这里等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容被光晕模糊后连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轮廓不清。两只深潭般蓝绿的眼睛看起来沉甸甸的,朝着她望过来时,欲语还休。短暂地静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的笑,这应当是鹭宫水无第一次见他真正暴露内心的表情:“侑津殿那里结束之后立刻回到这里来找我,知道了吗?”
黑发少女站在拱门的阴影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听见他的话之后,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片刻都未曾停歇地走进了那扇门。
满地的红叶没有人打扫,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侑津就坐在往日常坐的位置上,看见侍从引着她进来之后,面颊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鹭宫水无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很久,越过对方的肩头,她看到了坐在内侧的昼辉。大概是来送别的吧,尽管在传闻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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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火热,但到底是一个母亲所养育的。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很少有这样文静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深沉。入鬓的长眉比墨还浓,眼睑四周天然的浅红晕开一片,眼睫垂落时整个面容便陷入了想哭的假象之中。是想说什么的,不点自红的双唇几次开合,但不知为何,最终却都闭上了。
长久地凝视着她眼下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颗极小的红痣,现在却不见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被他触碰过吗?
她厌恶他至此,连他碰过的地方都要毁去吗?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又为什么要在台阶上同他接吻呢?
每一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她甚至连情绪都懒得给他,最多也就是挥拳罢了。这样一回想的话,他们之前确实没什么情分可讲。
于是想哭的假相变成了真的,昼辉狠狠地别开了自己的脸。
软垫在木板上滑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鹭宫水无坐下了。杯盏被推至她面前时的摩擦声、茶水被倒进杯中时发出的’哗啦’声,最后是侑津含着笑意的、轻柔的询问声。
她说:“水无讨厌昼辉吗?”
猛地将脸扭了回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身侧的姐姐还是对面的少女,昼辉的耳尖红透了。所有的愁绪和忧思在这一瞬间都被挤开,想要知道答案的心蠢蠢欲动。
他从前总是骂她,还讲过她的坏话,甚至在背后偷偷诅咒过她找不到心仪的男人。所以若是她讨厌他的话也很正常,他是绝对不会在意的。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就只是性格有点奇怪罢了,从前都是误会,但是往后,往后他们还可以再互相了解。
“不讨厌。”
思绪被打断了,不知该落到哪里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归处。
明明昨夜一同经历了那样的事,但她却依旧姿容生辉。那双漂亮的、小猫一样的、金灿灿的眼睛朝他看来,似乎不太理解侑津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鹭宫水无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唇。不是他以为的惺惺作态,是真正的少女娇憨。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啊?”她作出补充,“感觉没什么理由。”
所以是不讨厌他吗?
太好了。
可是不讨厌他的话,那颗小红痣去哪里了呢?
被侑津撞了一下手臂才回过神来,耳际的绯红终于还是蔓延到了面颊上,昼辉忽然提高了音量:“谁会在乎这种事啊,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问题!”
掩唇轻笑了两声,侑津的视线落在昼辉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一直到后者被她看得有些急了,她才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两只小巧的食盒。
将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案上,侑津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斜倚着栏杆。被亲生父亲夺了权、又即将要被亲生父亲流放,发生了这种事,却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今日的眉也精心描过了,衣妆雍容,她比天边的晚霞看起来更为瑰丽。
没有提到关于任何告别的事,也没有眼泪和依依惜别,她只是笑着让他们吃点心。
点心的香甜味在廊下散开,昼辉先选了一盒。
入口即化的感觉倒是不错,只是咬上一口后那股甜腻的味道就阴魂不散地一直留在了口腔里,简直是‘甜蜜’的折磨。瞥了一眼侑津的表情,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掉了,他抬眸去看鹭宫水无的状况。
并没有比他的情况好到哪里去,她拿到的点心像是盐块。
咬了一口就放下了,鹭宫水无喝掉了一整杯茶。有一种‘她去盐井里偷盐被看守者抓到后对方索性用盐把她溺死了’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现在去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身上都能结晶。
两个人的表情实在过于精彩,侑津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一个人笑之后,剩下的两个人便都笑了,交织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被风一直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笑着笑着,笑的声音就变成了咳嗽的声音,喉咙的痛感强烈,昼辉用手捂住了嘴唇。湿黏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大片大片的血点溅落在桌面上。他看向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一直没有掉下的眼泪终于滴在了地面上。
接住了栽倒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就像是小时候接住跑向自己的弟弟,侑津听见他的声音因为含着血而变得含糊不清。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问幼稚的问题,他问她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想说这是天意,想说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份点心里有毒,想说只怪他命不好罢了。可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变得连自己都觉得冷酷。没有看他的脸,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侑津有点出神:“要怪,就怪你是个男孩吧。”
别怕,昼辉,姐姐很快就会送父亲下去陪你。
毒发的过程太过迅速,等鹭宫水无反应过来的时候,昼辉已经倒进了侑津的怀里。她几乎是从自己的位置上弹了起来,起身时带翻了整个桌案,她的手朝着昼辉伸来。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是都在笑吗,为什么突然有一个人快要死掉了。
大脑已经搞清楚了状况,她知道是侑津给昼辉下了毒,可是却弄不懂原因。
在马上要触碰到他的前一刻,那只曾经用来掩唇的、带着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黑红的眸子和马上要碎掉的鸽血石没什么区别,他转过头来看她的脸,固执地盯着眼尾的位置看着。
距离近了些,她听见他说:“你不要救我了。”
不要救他?
为什么?
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她搞不懂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了。
大家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建立又如此轻易地毁掉每一项契约、每一段关系,每一种感情。
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变得苍白的脸,鹭宫水无忽然觉得好害怕。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可以,她唇瓣蠕动:“同意啊……同意我救你……请你同意。”
好遗憾,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温热的指尖落在鹭宫水无的眼角,短暂地停顿后,血点在皮肤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痣,至此,昼辉抬起的手终于垂落了。
越来越多的血从唇边流淌而出,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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