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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加茂羂索脊背僵直。长发垂在肩头,因为他的姿势而滑落,轻轻扫过鹭宫水无的手背。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想要再吐出些能勾住她心神的话语。
应该全神贯注才对,像蛊惑那些咒灵一样,可是那股落在脊背上的寒意让他没办法不去关注。
血红的眼瞳如跳跃的鬼火,在弥漫的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冰冷的目光先落在了穿着黑裙子的脊背上,等到上移至那张蹭了黑灰的小脸前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能感受到原本停滞在他后背的视线移开了,本可以就这样忽略刚刚的一切,但最终还是转过了头。重新垂落的刘海太长时间没有修剪,不仅遮住了额上的疤痕,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其实根本不用看清楚,仅仅是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就已经足够让他忌惮。
千年过去,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一直像噩梦一样绕在他的心头。他鄙夷他,又防备他,记恨他,又想拉拢他。想要将他除之后快,又承受不起正面的对抗。
遇见旧人之后,总是会忍不住回忆一些旧事。
但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好。一个是加茂家的未来家主,一个是诅咒之王。没有按照天然敌对的形势来发展,也说不上是什么朋友,他和两面宿傩互相利用。
起初是一些情报上的交换,后来偶有一些‘脏活’。
再后来……
他转投了皇女侑津。
为了家族的繁盛,为了势力的延伸,为了……离鹭宫水无更近。
殚精竭虑、夜以继日,谋划、布局,少年思虑过重,灵魂垂垂老矣。
可是做了这么多,还是毫无成效。
那家伙明明连人都算不上,天生的怪物、作恶的豺狼,却永远可以和鹭宫水无的名字放在一起,永远在她出现过的地方存在。
他设计让他们分开,刺激她下山,向侑津献计让她进入阴阳寮。明明都已经将他们按在了完全对立的位置上,可他们总能再次纠缠。
他是最初捡到她的人,最后他又被困在她所设下的阵法里。
‘神莲大人’死后,’诅咒之王’伏诛,他们的旧事趣闻在坊间传开,神秘、暧昧,好像天生一对,生死相随。
眼眶几乎要裂开,加茂羂索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嫉妒、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这千年来,他一直安慰自己,只有他才有鹭宫水无留下的印记。虽然更像某种耻辱的标记,但好在是只给他一个的,怎么不算某种慰藉。可是连这点安慰都不愿意给他留,里梅出发去那片雪原之前,嗤笑着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两面宿傩才是她契约的第一个人!
而他,而他,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没有意义的人。
抬手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纤长苍白的指节缓缓收紧。隔着黑色的长袜,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心底隐约期待着她的动作,踢开他也好,再给他一耳光也好。
指甲钩破了黑色长袜,在雪白的小腿上留下指印。都已经这样用力,看着他身后方向的人都没有回神。
又是这样,只要两面宿傩出现,她就不会分给他丝毫的心神。
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鹭宫水无轻轻地‘嘶’了一声。抛出去的视线缓缓收回,金瞳压了下来。
她没有打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沉静着,她弯下腰,然后轻轻地掰开了他抓着她小腿的手。
从未被如此温和地对待过,尽管用了反转术式,脸上的幻痛却恍若还在。那只冰凉的手柔软细腻,勾着他的指节,将他缓缓带了起来。
腿弯折太久,膝盖隐隐作痛。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战斗的经验,很容易感到疲惫,的确是应该被置换。
本来已经挑好了新的容器,可现在却又舍不得了。
几乎沉溺在这幸福之中,灰色的双眸里满是迷醉。加茂羂索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鹭宫水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被她触碰过的躯体,是感受过她温柔的躯体,是最像她的躯体,绝对不能就这样抛弃。
起码要保存起来……
这不真实的遭遇让加茂羂索几乎忘记了身后那个他所忌惮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却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令人作呕的姿态。
并未从滚滚的浓烟之中现身,灰白的雾掩住了诅咒之王的面容。
一个轮廓被勾勒,虎杖悠仁的躯体,两面宿傩的灵魂。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千年的封印使他变得更有耐性,那双沉郁的眸子里紧锁着鹭宫水无的动作和面容。
他是因为那场爆炸来的。
听说整座大楼都被炸掉了,周围的公路也被人为破坏。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的恐慌情绪变得更浓郁,动乱总是催生邪恶,新的咒灵从负面情绪中接连诞生。
交通瘫痪、死伤无数、救援困难、恶灵丛生。
大爆炸引发的火灾难以扑灭,火势一路蔓延,烧掉了整条街的商店。
整个城市都瘫痪了,几乎所有的工种都忙碌了起来,咒术师接连接到任务,连最低等的新人都要出战。
可唯独,唯独只有两个人联系不上。
狗卷棘和鹭宫水无。
起初只是一点点涟漪,后来整池水都被搅弄得皱起。
那女人很强大,从平安京时期起,她就在除他外的所有人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
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那个蠢钝的脑子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万一又有人诱哄她、欺骗她,将她带到危险的境地之中。
万一她又一次死掉了。
万一,她再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因为这可笑的念头和心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穿过了整个城市,捏碎了所有的障碍,一路来到这里。
视线几乎要凝固,两面宿傩注视着鹭宫水无。
他看着她把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扶了起来,又看着她抬起手替那个东西整理了凌乱的额发。
那只白嫩、柔软,曾经攀着他的肩膀或是勾着他脖颈的手,现在正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物品,她的眼神专注,一点一点地把那东西凌乱的长发梳理得体。
根本不用去看加茂羂索的脸,他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平静的表象下是沸腾的怒火,两面宿傩眯了眯眼睛。
跟这小鬼争夺身体,摆脱了五条悟缠斗,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一只手先从白烟里伸了出来,古铜的肤色,青黑的指甲。沾染了咒灵的碎屑和不知是谁的血,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的气息。
紧接着是整个人。
被捋向脑后的粉发有几缕垂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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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冷硬的棱角因为紧绷的肌肉而显得更加料峭。虎杖悠仁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邪肆、阴郁、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才刚感受到贴近的气息,后颈就被人扼住。他刻意模仿、用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他的弱点,被压住的发丝太多,头皮几乎都要被撕裂。
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骨头承受着超负荷的恶意。
两面宿傩的声音阴冷,像一条毒蛇爬过他的颈侧:“这副模样真恶心啊,加茂羂索。”
但预想之中的折断并未到来,另一股相冲的力量猛地抵了上来。
鹭宫水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的身体扯向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探了上来,带着澎湃的咒力,狠狠地劈向两面宿傩的手腕。
好似回到了千年之前神箭离弦的那个夜晚,他又一次夹在了他们之间,成为他们斗争中唯一受伤的存在。
但这一次,情况好似有所不同。
少女的音调骤然提高,几乎是带着呵斥,两股力量相撞,她怒目圆睁:“两面宿傩,放手!”
在这方寸的空间里争执,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双方其实都有些难以施展。
另一只手横挡,竖劈下的手掌力道大到将他的衣袖破开。皮肤上的青痕迅速成型,足以见得她现在有多怒气冲冲。再没办法压制那些情绪,两面宿傩手上的力气更重。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少女还是自己,他有些咬牙切齿:“蠢货!”
最终还是把加茂羂索抢了过来,在他的后背上推了一下,鹭宫水无以一种展示商品的姿态抬手捧住了他的脸:“两面宿傩你给我好好看看,你也认识加茂的吧,现在他是女人了!”
有点愣住了,两面宿傩被这诡异的介绍搞得有点茫然,某种预感从心底破土而出,他眉宇紧皱,几乎立刻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可笑的话出来。
果不其然。
拨开了加茂羂索脸上凌乱的发丝,还偷偷拧他腰上的肉让他笑一下,鹭宫水无指着他看向表情晦暗不明的诅咒之王:“怎么样,很漂亮吧!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也漂亮!”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他变成女人了,你还不知道,里梅也变成女人了!”
“这是时尚,是流行!”
“你这个没品的东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离开,到我的身体里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早该想到的,突然表现得这么奇怪,还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这么重视。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部分,又在胡言乱语,又在说那些蠢话!
嫉妒的火苗熄灭,胸口的胀闷被抚平了。两面宿傩有点烦躁地闭了闭眼,无语凝噎。
跟诅咒之王的表情截然不同,加茂羂索的脸色黑得彻底。
洋洋得意的情绪迅速被覆灭,血色褪尽,连带那点笑都维持不住了。耻辱、愤恨、心碎,乱七八糟的感情像一块吸饱水的抹布塞进他的喉咙。
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动作。
他听懂了,他不过是他们之前的一环,他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人之间的氛围变得非常诡异,方圆几里的生物都因为这奇怪的压迫而屏息。
狗卷棘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重新闭上双眼。
一定是在做梦吧。
鹭宫学妹居然说诅咒之王是没品的东西,还让他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变成女人。
噩梦!
周围的火势变小了很多,烟雾也随之变得稀薄。
一声极轻的‘扑哧’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鹭宫水无顺着声源回头,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飘零。
熟悉的,另一双,红到近乎是黑的眼睛。
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她似乎还是喜欢穿端庄的颜色。紫红色的振袖包裹着纤细高挑的身体,发式盘得极为规整。
掩唇轻笑时眼底的笑意那么真实,不似千年前那般只有虚假的影子。
灰白的烟雾,带着难闻味道的风,跳跃的焰影。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直到有人率先开口。
“主君,这就是您的故知吗?”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穿着有些奇怪的神父装,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虔诚。肩甲、胸甲、长刀的冷光。亚麻灰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其下那双紫藤色的眼睛透着野性难驯的疏狂。
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从鹭宫水无脸上掠过,再转回侑津身上时已经成了顺驯的忠诚。
暴力的神父,只对自己的神明恭敬。
没有回答他,侑津往前踏了一步。放下了掩唇的手,她望着那个表情泄出一丝怔忪的身影:“水无,又见面了。”
是想回应的,但是更多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摇晃的折扇,垂落的金发发丝,从侑津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安倍晴明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在下哦,小无。”
彻底愣住了,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作什么表情。
这里……不是东京吗……
周围的景物仿佛又变回了挂着风铃的檐角和红叶挂满的树木,时光疯狂地回流,停顿在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侑津脸上的笑意内添了一丝怜惜,视线扫过两面宿傩压抑着威怒的脸,眼底多了一丝微妙。她侧身让开,让安倍晴明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晴明公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呢。”
一枚被红绳挂着的铃铛从他的指尖垂落。
‘叮铃’
‘叮铃’
神思被抓取的那一刻,鹭宫水无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但来不及细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蓝绿色的眼睛像狐狸,眼尾微微上扬。
莫名地,鹭宫水无想到,这不就是蒂芙尼蓝配色吗?
好时尚!
天旋地转,身体软下时,一个带着血腥和硫磺气的怀抱接住了她的躯体,跟她一起,陷入了这场迷梦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进入安倍晴明和另一位合谋的幻境啦!
第112章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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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没有引路的侍从,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而庭院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水纹被枝叶遮掩,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目光所及,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水声潺潺,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有一座小亭。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隔着丛生的花,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他太高大了,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深色和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咒纹被遮掩了一半,露出了另外一部分。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两双眼睛。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
男人微微侧着头,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壶口对着薄唇倾斜,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鹭宫水无拎着衣摆,就这样抬脚,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
她要去看看他。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水波荡漾,液体浸透了衣角。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紧。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两面宿傩缓缓抬眸。
血红、浓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炙热、灼人、死死锁着她的面颊,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对他的平静不满,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几乎没经过思考,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鹭宫水无手上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水池里的波纹,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扯动的阻力传来。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降临。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她手上的力气更大。
薅秃他。
她要薅秃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属于诅咒之王的面孔也近在咫尺。鹭宫水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死亡如此清晰。
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但指节仍旧固执地卷起,鹭宫水无再次试图用力。
扼住喉咙的手指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还在缓缓收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那双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扼在她喉间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火辣辣的喉咙,鹭宫水无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指尖,狠狠地用力。像是薅掉一丛杂草,更多的粉发被扯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有更多的情绪冒出来,深不见底,带着点兴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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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而逝的得逞的快意。
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终于开口:“真狼狈啊,鹭宫水无。”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可能是不在意,也可能是为了压抑什么,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步履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脖子上的剧痛和喉间的灼烧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诅咒之王,鹭宫水无抬手,然后轻轻地,吹散了还缠绕在指尖上的粉色头发。
他没有杀她。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太渺小,杀她毫无意义吗?
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心情不错?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鹭宫水无喘息的声音,和两面宿傩偶尔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似乎相安无事,各自存在着。但是那无形的视线一直都存在着,她知道,他的目光根本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鹭宫水无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身后的男人哪怕一眼,她就这样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
宅邸太大了,像个巨大的迷宫。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回廊。这间太小、这间太旧、这间采光不好,这间布置得太丑。
最后,她拉开了一扇纸门。
门内的空间非常大,但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似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寝具,玄黑色的绸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深色的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
彩绘贴金的屏风、插着快要枯萎花枝的瓷瓶、一枚彩线缠绕的手鞠球。
被吸引了注意力,鹭宫水无踏入其中。
夜晚降临得毫无声息。
巨大的宅邸里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寝殿内模糊的轮廓。
鹭宫水无抱着手鞠球,拍了拍被她整理得松软的被子,准备进入今日的睡眠时间。
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异常的轮廓。两面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点灯,只是随意地踱步进来,仿佛视察领地的猛兽。
喉咙仍旧在疼,她无视了他,干脆地躺下了。
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早就被换下了,她在房间的藤箱里找到了干净的衣物。虽然是男性宽大的衣服,但是好在料子很舒服,她随意地用腰带缠了缠,勉强能当浴衣。
就算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面宿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附近。
很快,他就躺下了。
就躺在她的身边,甚至要从她的手中将那条被子扯过去一部分。
鹭宫水无‘噌’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对上了两双血红的眼睛。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上身撑在她的上空。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两面宿傩挑眉:“不是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被子的边角从他的掌心拽了出来,鹭宫水无翻身背对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日子在这座巨大、空旷、只有他和她的宅邸里流逝,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新的祭品再被送来。
起初还很好奇,但慢慢地,已经解锁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区域,鹭宫水无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无聊散漫起来。
整座宅邸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主人的咒力残秽,作为普通人,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能感受到的,可是不适的感觉就是如此的强。这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探索欲和活动欲,偶尔在卧房,偶尔在庭院,她很少去其他地方。
她也没有再靠近过两面宿傩了。
仿佛他的用处仅仅只是印证她对传说中诅咒之王的幻想,幻影成真之后,就被抛诸脑后了。
她不找他,他也几乎不找她。
在大部分时间里,两面宿傩都不知所踪,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无声无息。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就像第一日见面时那些表现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常常倚靠着檐廊的柱子,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紫阳花池,像是沉浸在什么旧事之中。
鹭宫水无对此毫不关心,她保持着从前任性骄纵的习惯,吃饭睡觉沐浴,全都挑剔。玩腻了手鞠球,就去庭院里摘花。偶尔发现什么陈旧的典籍,也会花一整天去。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的平衡。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鹭宫水无赤着脚,踩在卧房光滑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明亮方形光斑。她踮着脚尖,按照光影的分割,去踩那些小小的方格。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她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玩得有些太过专注了,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座宅邸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不知何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半开的纸门边。他倚靠着门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而那赤红如血的眼睛完全顺应了心意,跟随着少女抬起又落下的雪白足尖。
和他相比,她的脚很小。
白腻腻的肌肤,泛着粉的关节,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感觉稍微有点累了,鹭宫水无停下脚步,抬头时,正对上那称得上沉静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不像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面宿傩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不见底的血潭。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没有嘲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两面宿傩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杀掉她呢?
这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太奇怪了。
奇怪到,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但并没有困扰多久,鹭宫水无很快就重新投入了找乐子的新征程之中。
某日的清晨,她发现那只青黑色的酒壶被随意地放在寝殿角落的矮几上。壶口微微倾斜,残留的酒液清澈,散发出一种辛辣又带着勾人醇香的气息。
停住了准备出门的脚步,鹭宫水无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酒壶。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挑战禁忌的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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