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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20(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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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鹭宫水无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浓烈气息的绸被。并不是很在意两面宿傩到底发什么神经,但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一些难懂又容易情绪化的家伙。”

    从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将压瘪的枕头重新调整到舒适的形态,她蜷缩起来,避开了中心区域的那片潮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等到两面宿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她舒展着四肢,霸道地占据了大半的床铺。

    雪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激越过后的红晕,金色的眼瞳被遮掩后,这张小小的面颊就看起来漂亮又无辜。太会迷惑人了,只是这样闭着眼,就好像枝头淡粉的桃花,呈现出不堪风雨的假象。

    抬脚靠近床榻,两面宿傩带着满身的寒气,躺在了鹭宫水无身侧的位置。

    没有闭眼,没有睡意,就这样侧卧着。手臂撑起了上身,他的四只眼睛在寂静昏黑的室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裹在被子里娇小的轮廓。

    浓烈的麝香气息尚未完全消散,混杂着血腥与情欲的味道,暧昧地萦绕着。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纸门,发出沉闷的呜咽。

    两面宿傩伸出手,指尖在少女散落在枕上、顺滑浓密的黑发上方悬了片刻,又缓慢地收回了。

    几日时光,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倏忽而过。

    虽然雪停了,但寒意却仿佛渗入了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天气越来越冷,回廊外的庭院积着厚厚的雪。

    鹭宫水无裹着从藤箱里翻出来的厚实皮毛大氅,坐在廊下进食一小碟羊羹。那日房间内的失控与后续几天的诡异沉默,全都没能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极为自然地,她将室友兼床伴这几日的阴沉和偶尔落在她身上、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全部归结为诅咒之王的阴晴不定。

    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鹭宫水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稍微有点凉,流进胃部之后带起些微不适。

    站起身拉开了纸门,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巨大的青铜火盆摆放在房间的中央,其中的火焰烧到泛红,融融暖意笼罩着整个房间,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火盆旁边,是随意堆放着的巨大锦缎软垫,是鹭宫水无特意的安排。

    但这安排显然也便宜了别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垫子,两面宿傩又没穿上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蜿蜒的咒纹。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或者品尝珍馐,而是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陈旧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非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甚至忘记了指责他自私地占据了那么多软垫,鹭宫水无在他的身侧蹲下,歪头去看竹简上的内容。声音里的惊奇和讶然没有任何掩饰,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双,你在看什么?”

    多看点书总是好的,人变得充实有内涵之后,就不会总是吃人放火乱发脾气阴晴不定了。

    甚至有种欣慰的感情,她觉得肯定是她的优雅气质对他产生了正面的影响。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紧了握着竹简的手掌,两面宿傩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微凉的、夹杂着熟悉花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而蔓延,炭盆里的火焰将一切都烘得炙热。腻粉的小脸带着好奇的表情,满眼期待地仰头望着自己。他目光沉了再沉,始终无法移开眼睛。

    在鹭宫水无的好奇心即将耗尽之前,男人终于开口:“一个,故事。”

    果然。

    那双毫无杂质,干净到有些伤人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她拉过一个软垫,然后跪坐了上去。罕见地主动凑近了他,她眨眨眼,试图自己去看竹简上的字:“什么故事啊?是那种,晚上听了会睡不着的故事吗,还是那种,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啊?”

    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

    没心肝的小鸟,也懂什么是缠缠绵绵吗?

    两面宿傩垂眸,目光长久地落在她仰起的、毫无阴霾的脸上,那金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兴奋。

    “一个,蠢货的故事。”

    明明是在骂人,但不知为何‘蠢货’这两个字竟然被他念出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悱恻,鹭宫水无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暂时没有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是某种默许,两面宿傩真的讲起了这个故事。

    竹简被丢进了炭盆,灼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已经刻意压低了其中的戾气,但仍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残酷:

    “从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一对,双生。”

    “并非血肉相连,也不是同时降生,而是被吸引着到达了彼此的身边,仿佛同根同源的两根毒藤。藤蔓总是交缠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是。”

    “天生强大,就天生该掌控,不拘束、不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凭喜恶。”

    没有再看鹭宫水无,似乎是在回忆故事的内容,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血红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起初,男性的那一方想杀掉女性的一方,因为她太年轻,也太过不知好歹。但后来,他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的责任。”

    “他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纵容,默许了她所有的挑衅和招惹,容忍着她的骄奢淫逸、朝三暮四。”

    语气忽然变重了,两面宿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又觉得可笑。鹭宫水无听得有点入神,开始用手指缠绕自己一缕垂落的黑发,金色眼瞳偶尔瞟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感恩的叛徒和蠢货。”

    又来了,明明吐出了这样不堪的词汇,却带着某种类似怀念的意味。

    真的觉得对方是个蠢货吗?

    还是说,其实在用这沉重、带着侮辱意味的字眼掩盖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她就跟他闹翻了。厌倦了同类的陪伴、抛弃了他们共同的一切,她离开了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她那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她不要这片永恒,也不要自己的同类,她要去山下那个污浊、卑劣、充斥着蝼蚁般人类的世界,去找寻所谓的‘意义’。”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停下了卷头发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两面宿傩。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应鹭宫水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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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话,两面宿傩的视线从火焰中抽离,血瞳沉沉地锁住她。

    “她头也不回地投入了山下那个低劣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蠢钝的性情能在那里好好生活。连自己被人利用着卷进了权力斗争都不知道,只是坐上了一个可笑的、看似光辉、实际上连蝼蚁都不如的位置,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加入了完全和他敌对的阵营。”

    “他没办法理解她,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做。”

    “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来。想要她明白只有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有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要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他想让她在山下的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承认她的愚蠢和错误。”

    “到那个时候,他会宽容地原谅她,然后再次接纳她。”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俯身,血红的眼瞳紧盯着鹭宫水无,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实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听故事的兴味变成了不悦。

    眉头慢慢皱起,抿紧了唇,费了些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开口打断,鹭宫水无继续听着。

    “他派人在她所管辖的领域内滋事、引来了一直在寻找着她试图降下灾祸的存在、在她所效力的地方制造了混乱。”

    “看着她在那肮脏的泥潭里挣扎、狼狈、一点点被消磨掉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她尝够了苦头,她总会迷途知返。”

    “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变本加厉,比在山上时更加淫逸。她跟他兵戎相见、嘲弄他、无视他、决心彻底抛弃他。”

    “所以,他做了一件小事。”

    隐约感觉不妙,鹭宫水无的下唇已经被咬出齿痕。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什么乖巧听故事的性子,更何况还有这样烂的主角,但现在不知怎么了,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乖乖地听下去。

    “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信。”

    “或许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一封无聊的、充斥着无谓抱怨和幼稚想法,却被他看了很多遍的信。”

    “他把这封信,给了那个,她所投靠的、把她当成看家犬一样使用的‘主人’。”

    “他告诉对方,她从未真正与过去割裂,她一直在与对方视为死敌的万恶之源暗通款曲,她随时会成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叛徒。”

    “一切都很顺利,对方果然相信了,山下的蝼蚁就是这么愚蠢无知,利欲熏心。她为了他们付出,保护他们,她比那些蝼蚁更蠢,只会被人利用。他以为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她在众叛亲离、无处容身之时,就只能选择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两面宿傩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串酥麻的感觉。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出了那个草率又可笑的结局:

    “她没有回来,她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整个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鹭宫水无抬眸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稍微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的动作带着点狎昵的味道,指节轻轻地向下,在纤细脖颈与伶仃锁骨间流连。呼吸时所有的气息都落在她的耳侧和肩头,本就烧着炭盆的房间好像变得更为燥热。

    可是没有半点暧昧,他的血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令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暴戾、恼恨、悲伤、后悔,困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只是一片晦暗。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在两面宿傩想要问什么之前,鹭宫水无忽然开口了。

    眨了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极其认真地、带着一种对逻辑不通顺故事的强烈不满和鄙夷,望着他的脸,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张合的红唇,两面宿傩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那只手仍旧停在原位,掌心的肌肤温热细腻,像是能提供力量和勇气,让人根本不舍得分开。

    或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有他曾经不愿承认,但如今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的期许。从开始讲述这个蹩脚的故事开始,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只竹简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记载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像自己,竟然也会觉得恐惧和焦灼。

    像是在等待审判或者是解脱,他听见,她终于将完整的话吐了出来。

    “全都是他在想在做,连这个故事都是他的视角。”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整个故事都是不对的。”

    第115章

    跪坐在软垫上,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两面宿傩。身后的火焰跳跃燃烧,透过衣料炙烤着她的脊背,身前男人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那只手还停留在脖颈之上,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收紧。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若是放在平时,他对她做出这种举动的话,她是一定会生气的。可是现在根本无法顾及这些,有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发酵成形,甚至引起了身体的反应。

    胃部的痉挛感隐隐约约,想要干呕的冲动强烈。连眼眶都变得酸涩,有什么驱使着她一定要继续说。

    眉头微皱,语气里是浓烈的不悦,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强烈的感情,鹭宫水无越说越觉得气愤,抑或不止:“两面宿傩,他真的很纵容她吗?”

    “如果真的像故事里那样,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那她为什么要走呢?因为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意义’,所以她才要去其他地方寻找吧。”

    “他知道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吗?”

    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

    是啊,鹭宫水无,你想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来到他的身边,留在他的身边,说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是又因为那点可笑的原因离开。明知御三家和阴阳师们以他为敌,还在下山之后加入了阴阳寮,却又替他拦下了天照大神的箭,还说他们是朋友。

    一直到她死在殿前,他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垂眸看着少女的脸,两面宿傩稍微有点出神。那张有些可怖的脸上露出一点怔忪和不易发觉的疲惫,唇瓣张开又闭合,所有指责、辩解、追问,在此时此刻都变得无法倾吐。

    他只能看着她,前所未有的、专注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金色眼瞳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很好地减弱了原本的攻击性,她皱眉的表情所展现出的并不是恼怒,反而委屈的成分更多。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太高了,还是因为情绪牵动太大,雪白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绯红。

    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类似于展露脆弱。

    终于,两面宿傩回答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一贯冷漠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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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谑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好像终于承认了:“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后来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想通。”

    这个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鹭宫水无“噌”地站了起来。叉着自己的腰,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踩了两下软垫尤觉不够,她推着两面宿傩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然后又报复性地去踩他的腰腹和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胸口闷闷的涩涩的,郁气堆积着无法发散出来。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鹭宫水无有些奇怪地皱眉,怀疑自己是生病了。

    都怪他给她讲这么奇怪的故事。

    “他当然没办法知道,也没办法想明白,因为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着把人家当作同伴,可是始终是以‘饲养’的态度来看待对方的。他根本不尊重她,还一直在做伤害她感情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只要直接问就好了吧?”

    “可以直接问她‘你为什么要下山’、’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吗’,甚至,在她下山之后,他也可以直接对她说’你回来吧,我很想你’或者’我们谈一谈吧,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坦诚地沟通啊。什么都闷在心里,又凭什么要求人家能懂呢?”

    “真正的强者应该是愿意低头的,是可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且不断改正的。你讲的这个故事,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懦弱的家伙。他做的那些事,给她带来的麻烦和痛苦那么多,痛苦不能让人回到他身边或是理解他,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

    “而且信是很私密的东西,居然拿出来给别人看,真是没礼貌!不管是同类、朋友、亲人还是其他什么关系,把别人写给你的信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都是很过分的事,是背叛。”

    胸口所承受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强,那只纤细雪白的小脚甚至没有他的手掌宽大,却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滞涩了,两面宿傩低头去看鹭宫水无微微泛红的足尖,明明想让她闭嘴,却又从中获取了某种自虐般的快意。

    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给他写信的时候,是觉得在给他些很私密的东西吗?

    翻腾的暴戾、被戳破的难堪,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迟来了千年的、被赤裸剥开的狼狈和终于得到了答案的释然,以及知晓对方的态度后又冒出的新的欲望,交织冲撞。

    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被炭火噼啪声掩盖的闷响,两面宿傩没由来地弯了一下唇角。

    他在笑?

    讲了这么糟糕的故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脚下踩得更使劲了,鹭宫水无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金色的双眸逼视着他血红的眼瞳。恐吓一般龇牙,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其实达不到威慑的效果,她伸手去戳他唇角:“你不许笑,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

    肩背的肌肉偾张起伏,布满咒纹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两面宿傩直起上身的动作太过突然,踩着他的少女还来不及反应,就整个人晃了两下。

    炙热的手掌稳稳地摁住了她的后腰,还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鹭宫水无倒进了男人敞开的胸膛,脸颊正贴在他胸口的咒纹上。挣了一下想要起来,但后腰上那只目的达成的手并未离开,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了。

    掌心在她的后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又卷上了散落的发丝。

    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很惬意似的:“乱动就再讲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雪彻底停了,但寒意并未消散,宅邸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鹭宫水无迷上了堆雪人,总是待在庭院里,冻得鼻尖和脸颊通红。

    大概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指尖托起的小雪球被捏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头部明显有四道划痕,像是眼睛。盯着这只雪球看得有点太久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等到那只雪球忽然离开了掌心,她才抬头。

    那只小小的雪人已经到了两面宿傩的手中,他的视线只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

    “真丑。”

    一时有点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说她还是那只雪球,鹭宫水无抓了一大把雪,扔向他的头。

    雪屑纷飞,她听见两面宿傩的声音轻飘飘的。

    “想出去吗?”

    各式各样的衣服铺满了榻榻米,看着鹭宫水无来回挑拣比对的样子,两面宿傩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但显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当事人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警告性地挥了挥拳头。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是爱漂亮的小鸟。

    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屋子,两面宿傩站在回廊上,仰头朝不远处的天投去目光。

    最终,鹭宫水无选了一件茜红振袖出门。

    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颜色,她更想穿那件翠青的浴衣。但是去花火大会的话,总觉得还是要穿热闹一点的颜色,而且浴衣在冬天穿太冷了。

    终于离开了这座沉寂的宅邸,踏入山下的町镇时,一种近乎轰鸣的喧嚣瞬间将所有人包裹。

    长街两侧挂着无数赤红的提灯,暖融融的光晕连成一片流淌的河,照亮了攒动的人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三味线的弦音、木屐敲击石板的脆响。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汹涌而来,带着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金色眼瞳微微睁大,鹭宫水无站在原地,像初生的幼兽一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提灯的光晕映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总是不染尘埃的金眸更加明亮,清晰地倒映着流动的光河与喧嚣的人海。

    有小孩拉着母亲的手从她的身侧经过,投来惊艳和羡慕的目光。都已经走出很远了,还要回头。

    稍微有点得意,想和身侧的人炫耀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深色的羽织就兜头罩住了她。

    浓重的血腥与沉檀混合的气息盖过了花香气,鹭宫水无挣了挣,被身侧的人用力束住了手腕。

    两面宿傩连头都没有低,只是带着她往前走:“冷。"

    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潮,鹭宫水无跟在他的身后,到底没有脱下那件羽织。

    街边的糖苹果,会转动的小风车,来来往往的人,随便什么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灯影幢幢的桥边,青衣男子正将樱花发簪别上少女云鬓。少女垂首轻笑时,簪头流苏扫过酡红的脸颊。

    鹭宫水无拉了拉两面宿傩的袖口,示意他低头,得逞之后,她将手放在唇边,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开口:“我不支持这门亲事,这个男的有点丑。”

    虽然做出了一副分享秘密的姿态,可是根本就没有把声音放低,因为担心周围太吵他听不清楚,她还提高了音量。

    四周短暂地寂静了一瞬间,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恢复如常。并不是尴尬过后的调节,而是某种诡异的程序修正的感觉。

    袖中的手收紧,不等鹭宫水无有所反应,两面宿傩就带着她迈开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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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熙攘的人群,他们走向町外河畔的高地。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铺着草席,摆上酒菜,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盛景。空气中弥漫着烤团子、炒栗子和清酒的香气。

    鹭宫水无被安置在一块铺着厚厚毛毡的石头上,两面宿傩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旁人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河面上静静停泊的几艘大船,船上架着黑黝黝的筒状物。

    “待会儿就知道了。”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却追随着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侧脸。

    当第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夜空的宁静时,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咻——”

    一道炽烈的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深蓝的天幕,在升至最高点的刹那,炸裂成漂亮的图案。

    无数金色的光点迸射开来,千万朵金菊在夜幕中绽放。璀璨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个河岸,也点亮了鹭宫水无骤然睁大的金瞳。光焰的倒影在她清澈的眼底燃烧,满足了她对新事物的欲望。

    两面宿傩没有看天。

    烟花炸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接连炸响,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沉沉地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

    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看着她,在被封印的千年里曾幡然醒悟的那种念头又一次被回忆起。

    他或许是喜欢她的。

    或许,不止是喜欢。

    真是可笑的情感,他可能的确爱她。

    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品味,鹭宫水无忽然转过了头。少女的发顶擦过他的下颌,有几缕碎发钻进衣领,浅浅发痒。攀着他的肩膀,她整个人压了过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坐到了他肩头上。

    诅咒之王的肩膀足够宽阔,能够轻易承载任何重量。拍了拍两面宿傩的发顶,她晃着双腿,振袖下摆扫过他颈侧咒纹:“小双,站起来,他们都站着,挡住我看烟花了!"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花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小小一团随光影摇曳。两面宿傩仰头凝视夜空,余光里却映着肩头那抹茜红。巨大的八重樱图案照亮整片河岸时,他感到颈侧微痒。

    鹭宫水无的指尖戳了戳他耳后,声音清脆:“这里有片雪花诶。"

    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再看烟花,两面宿傩垂下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烟花落尽,四周的人们爆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喧哗,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笑闹着散去时,他才突然开口。

    “鹭宫水无。"

    喧嚣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山下好玩吗,你不想回山上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吗?"

    坐在两面宿傩的肩头,鹭宫水无愣了一下。

    双手都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汲取着诅咒之王的温度。明明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在此时共存着,可她总觉得,这问题来自很遥远过去的某一刻。

    河岸的夜风吹起鹭宫水无鬓边的碎发,她的面颊上有一丝疑惑。金色的眼眸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像浸在深潭里的两颗温润琥珀,带着一丝花火余烬般的迷蒙和不解。

    她低头望向他,果断又坦诚:“我没有说不回去呀。”

    为了看清楚两面宿傩的表情,鹭宫水无从他的肩头上跳了下来,绕到他的身前,她仰头看他的眼睛:“小双?”

    就在她这声无意识地呼唤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动了。

    毫无征兆。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骤然崩塌的山岳,带着席卷一切的压迫感向她迫近。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纤细的腰肢却猛地被一条坚实如铁铸的手臂紧紧箍住。

    身体顺着这股力道向前,她撞进了他坚硬的胸膛,鼻尖贴着染上他体温的衣襟,微微发麻。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涌进鼻腔,硫磺、冰雪,以及一股深沉的血气和从她身上沾染到的,淡淡的花香。

    在她愣住的间隙,另一只手臂也紧接着环了上来,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用力的姿态,将她完全圈禁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强健的心跳声隔着衣物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两面宿傩低头时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

    这种时候才反应过来,鹭宫水无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拥抱。

    没有狎昵的逗弄,没有强势的禁锢,没有暴怒的宣泄。这个拥抱有些笨拙、生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索取和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刺骨的寒意。灯笼的光影在两人静止的剪影上摇曳,将他们投在河堤上的影子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纠缠的整体。

    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陌生力量侵袭的本能不适。

    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所以最终,只是将悬着的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搭在了他紧箍着她腰背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然后停住。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后暂时停栖的鸟雀。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微微低下头,埋首在她带着淡淡花香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雪花落在少女微张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宅邸里迟迟不肯融化的积雪,回廊下她堆的歪扭雪人,房间里跳动的火焰,以及她坐在廊下品尝羊羹时,被天光勾勒出的、静谧得近乎虚幻的侧影。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

    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在鹭宫水无耐心即将告罄,甚至开始怀疑身前人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的时候,他终于肯开口。

    “该结束了。”

    第116章

    拥抱的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吵吵闹闹的人群、炸开的烟花、被风吹得皱起的河面,全都消失了。

    面颊埋在两面宿傩的胸膛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小的碎裂音。

    咔嚓、咔嚓,轻得就像雪在融化。

    两面宿傩那张在雪夜花火映照下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脸、他生硬却用力的拥抱、河畔摇曳的灯笼光晕,一一像被重击的镜面般龟裂开来。

    裂纹蔓延,世界分崩离析。

    “咔。”

    最后一声脆响。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与此同时,那枚挂在安倍晴明指尖的赤绳铃铛,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纹沿着玉质的纹路疯狂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吞噬着原本温润的光泽。

    “叮铃——”

    最后一声铃响不再带有任何咒力或灵力,而是发出了作为铃铛之身最后一次绝响。

    “啊呀,怎么要碎了,我还很喜欢呢。”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蓝绿色的狐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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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起,安倍晴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已经在碎裂边缘徘徊的物件。

    “这可是在下费了些功夫才得来的呢。”

    咔嚓。

    清脆的玉石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

    铃铛散发出的光芒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因为强行冲破碎成齑粉,而是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了安倍晴明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玉片从红绳上脱落,穿过现实的世界,坠向幻境中已经分崩离析的地面。

    又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稳稳接住。

    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虎杖悠仁身体的轮廓,以及其下那双血红的、属于诅咒之王的眼。

    旧时之物重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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