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江家主母江慈端坐台上,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叹息,以及一丝更为深沉的忧虑。
女儿这打法,这骤然爆发的、迥异于前的剑意……太过显眼了。
王家席位上,王屹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看着台下狼狈不堪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翠花站在赛台中央,微微喘息,青锋剑斜指地面。火气发泄了一些,但看着台下趴着不动、似乎被打懵了的王逸之,再想起他之前的狠手和眼中的痛苦挣扎,那股邪火又混杂进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收剑入鞘,发出“咔”一声轻响,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司仪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宣布:“江……江翠花,胜!”
江翠花没理会宣布,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着自家席位走去。只是在经过王逸之附近时,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顿,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丢下一句:“等下来找我。”
****
江翠花丢下那句硬邦邦的话,便再不看台下狼狈的王逸之一眼,转身,迎着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步伐稳定地走回江家观礼席。
她颈侧的血痕已凝,衬着雪白的肌肤有些刺眼,呼吸因方才的爆发尚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
回到母亲身边坐下,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慈侧过脸,目光在她颈侧的血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落在她脸上。
没有询问伤势,她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些许,虽然依旧未达眼底最深处。
“做得很好。”她轻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翠花耳中,“剑随心动,不拘泥成法,临危不乱,最后那一脚……”她顿了顿,眼中似有微光掠过,“时机力道,都恰到好处。”
“进益很大。”江慈又补充了四个字,目光重新投向赛场,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点评。
江翠花不知女人看没看出异常,于是只能沉默以对。她端起旁边仆役适时奉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激斗后的干渴。
“江姨。”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男声,“我来找…”那声音顿了顿,才接着说:“来找雪儿。”
是王逸之。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外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不少。
江慈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王逸之,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尚带着火气大脸庞,兴趣盎然的说:“是王贤侄啊,坐。”
王逸之见江翠花不理会他,声音略道焦急的说:“江姨,我就不坐了。我有点事,想和雪儿单独谈谈。”
江慈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你们年轻人的事,自然该由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
她说着,终于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江翠花。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询问,没有探究,更没有替她做主的意思,只是将决定权完全抛了回来。她甚至几不可察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观礼席后方,那些专供各家短暂休息或密谈的、相对僻静的隔间方向。
然后,江慈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赛场,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江翠花沉默了片刻。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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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却清晰,她没有再看母亲,径直起身对着王逸之淡淡的说:“这边。”
说完,她率先转身,那片相对僻静的隔间区域走去。步履平稳,背脊挺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女儿家的羞涩或忐忑。王逸之立刻跟上,脚步略有些急,却极力控制着不显得太过失态。
两人前一后,穿过略显嘈杂的观礼席边缘,将赛场上的喧嚣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暂时抛在了身后。
直到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两旁是挂着各家徽记的临时隔间。江翠花随意推开一扇未挂标识的空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桌椅,隔音尚可,外界的喧嚣被削弱成模糊的背景音。
江翠花随手掏出一张隔音符贴在了门口,才开口对着王逸之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9章时空碎片(四百收加更)……
王逸之捏着自己的额角,无奈的开口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进入这个秘境之后,自动替代了秘境中的某个人,成了秘境中的一部分。”
江翠花点了点头,“而且我们替代的这个人,似乎和我们也是有联系的。”
至少江雪的相貌,和她少年时的长相足有七八分相似。
但面对王逸之,江翠花顿了顿,没有多说。
王逸之接着说:“那你就没想过,我们顶替的人去哪里了吗?”
江翠花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颅顶,让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白。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江雪”的记忆碎片涌入,当她意识到自己顶替了某个身份时,这个阴冷的疑问就如同附骨之疽,悄悄盘踞在心底最暗处。
但王逸之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地问出来,还是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开了她试图维持的镇定。
她喉咙有些发干,强迫自己迎上王逸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想过。”
“在我们踏入秘境的那一刻,他们应该就不存在了。”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消失了,沉睡了,还是……”江翠花顿了顿接着说:“还是从这个世界逃离了。”
王逸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个世界如此真实,法则如此严密……它不像临时拼凑的幻境,更像一个……早已存在,只是陷入漫长停滞的真实。”
他看向江翠花,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共鸣或反驳:“佛家说轮回,轮回不是指简单重复,而是因果相续,业力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演化的‘环’。我们原本的世界,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片段’?我们如今踏入的,是否就是那个宏大‘轮回’中,一个被切割出来、停滞在某个特定‘果’上的碎片?”
“所谓的秘境,入口或许根本不是空间意义上的通道,”王逸之的语速加快,显然这个想法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而是一种……因果或时间线上的‘点’。”
“我们,或者说我们这个队伍,因为某些连我们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因’,在通过那个入口的瞬间,触发了与这块时空碎片的共振。”
“于是,‘碎片’被激活了。它需要特定角色来推动停滞的剧情。”
“或者,需要特殊的变量来打破某种僵局。”
王逸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仿佛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复杂结构。
“而我们,恰好符合它所需要的角色模版,或者,我们本身就携带着足以成为变量,或者说异数的某种特性。”
“所以,替代发生了。”
“不是我们吞噬了原主,而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在我们进入的刹那,就将我们覆盖到了那些早已设定好的因果位置上。”
“至于原来的江雪、王君……”王逸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寒意,“他们可能从未以我们理解的活人形式存在过。”
“或许,他们只是这个时空碎片预设的某种存在,是这片段故事里的背景设定。我们的到来,就像往一台尘封的戏剧傀儡中注入了灵魂,让预设的戏码开始上演。”
王逸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凝重:“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所谓大比,可能就不是为了选拔进入某个地方,而本身就是这个时空碎片核心剧情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完成的,不是什么劳什子试炼,而是推动这个片段走向它应有的结局”
江翠花皱着眉头听完了王逸之的全部推断,“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变成了一场木偶戏里的某些角色,我们要按照原本的戏折子来演,把这出戏演完,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王逸之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的。”
“问题是,这出戏我们有谁看过吗?”江翠花略显无语的反问:“结局是什么?”
“我不看这些没用的东西。”王逸之苦笑着说:“我从小到大,向来不喜杂学。”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此刻听来,更显的诡异。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其他人。”江翠花认真的说:“尤其是荀莫言,这秘境是他提出来的,他定然知道更多的事情。”
王逸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重稍微散去一丝,仿佛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条虽模糊却可行的路径。“是,荀莫言那家伙……脑子里总有些我们想不到的弯弯绕绕。他是我们当中最早察觉到那入口的人,虽然他没细说,但肯定有所准备。”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思路愈发清晰:“而且,按照这个世界自动分配角色的规律,荀莫言顶替的身份,大概率也跟他本身的特质有关联。他很可能比我们更快适应,甚至已经摸到了一些边角。”
“他最有可能在哪?”江翠花直截了当地问。
时间紧迫,任何方向不明的搜索都是浪费。
王逸之迟疑的说:“八大家里没有荀姓,他约莫是个散修。”
“说到八大家。”江翠花疑惑的问:“江家和王家似乎是有婚约的,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王逸之听到“婚约”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混杂着尴尬、无奈和一丝深藏的恼火。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想揉额角,碰到淤青又嘶了口气放下。
“这事儿……我也是变成这个王君后,从一堆混乱的记忆和旁敲侧击中拼凑出来的。”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据说是很多年前定下的,那时我们俩……咳,是这个世界的‘王君和’江雪‘,恐怕都还没出生,甚至我们的父母也未必是如今的当家人。”
他抬眼看了看江翠花,斟酌着词句:“八大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联姻是最常见也最牢固的纽带。江家和王家,在很多代以前关系很近,后来因为一些利益纠葛和修行理念分歧,渐渐疏远,甚至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这桩婚约,是在某个两家关系试图修复时定下的,属于一种预防性的盟约,或者说……一笔被暂时搁置的政治遗产。”
江翠花蹙眉:“所以说,就是未被敲定的一桩旧日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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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已经被敲定了。”王逸之沉着脸说:“听说江家这几年走下坡路,江家很需要这桩婚约来保证自己在八大家的地位。而王家也需要江家的血脉来生一个天赋高的孩子。这一代里,王家的麒麟血脉只有我传承了下来,他们王家人生怕血脉断绝。”
说着王逸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嘲讽的笑了笑。
江翠花看着王逸之的表情,迟疑的说:“所以你刚才在擂台上说的一定要赢的苦衷,不会是因为你不想要这桩婚约吧?”
王逸之脸上表情瞬间变换,半晌才讷讷的说:“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先找其他人。”
江翠花懊悔的拍了拍大腿说:“早知如此,刚才就输给你了。”
“虽然我对这桩婚约没有什么想法。”王逸之咬牙切齿的说:“但你这个嫌弃也太明显了吧?我哪里不够好?哪里比不上谢知乐了?”???
“这和谢知乐有什么关系?”江翠花略显无语的说:“你和我有婚约这件事,像话吗?不离谱吗?”
王逸之勾了勾江翠花的下巴,眸色深沉的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意有所指的说:“你和我之间为何不像话?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我可是你师傅!
江翠花憋着这句话说不出口,胸腔里的气差点噎死自己。这臭小子,别的不学好,倒是惦记起自己的师傅来了!
江翠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哪里都不可能!就是天塌下来,这世界上男人都死光了!我们也不可能!”
王逸之收回了手,手指摩挲着指尖的温度,他没有反驳江翠花言辞激烈的拒绝,只是淡淡的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我们先找人吧。”
王逸之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见任何光芒,却仿佛承托着千钧之重。只见他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又苍白了一分,一丝极细的的血线,自他指尖缓缓渗出,并非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指尖寸许之处,微微颤动。
江翠花瞳孔微缩。
王家的麒麟血。
在江翠花的允许下,那枚精血轻柔的点在了江翠花的眉心中间。
王逸之低声道:“印记已成。心念凝于其上,默想传讯之语,我应能感知大概。同样,若我这边有极紧急发现,也会尝试以此方式扰动印记,你心有所感时,务必留意。”
江翠花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心,那里皮肤光滑如常,但内里的联系却真实不虚。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也保重自己。精血损耗,尽快调息。”
“无妨。”王逸之摆了摆手,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疲惫,“一点精血而已。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作者有话说:四百收加更~
第90章相约踏青
江翠花走回包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扉,将外面鼎沸的人声与隐约的灵力波动隔绝开。她步履平稳,在江慈身侧的椅子重新落座,端起面前那杯已半温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道:“聊的怎么样?”
“没聊什么特别的。”江翠花放下茶杯,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下方又一场新开始的比试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非是……解释了一下方才台上为何失手,又为何……后来下手重了些。”
江翠花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江雪的、被惹恼后的小小骄矜。
“他倒是会找借口,说什么‘一时情急’、‘怕输给我这未婚妻没面子’。”
“我便说,既如此,那往后切磋,可别再指望我留情。”
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少年人间常见的、带点意气用事的别扭。
江慈闻言,神色未动,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又或许只是窗外光线变幻的错觉。
她并未追问王逸之具体的“借口”是什么,也没有对江翠花“不留情”的说法做出评价。只是顺着话锋,用那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和语调道:“少年意气是寻常事。王家那孩子,心思不坏,只是肩上担子重了些,行事偶尔失了分寸。你能心中有数,便好。”
“女儿明白。”江翠花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只是经此一事,倒觉得……这‘婚约’二字,沉甸甸的,牵扯的似乎不止是我们两人之事。”
她抬起眼,看向江慈,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开始思考终身大事的闺中少女,在向母亲寻求指点。
“母亲,当初定下这婚约,究竟……是何考量?”
江慈的目光与她相接,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江翠花面前那杯渐凉的茶撤下,换上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的香茗。
“茶凉了,便该换新的。”
这便是不愿多说了。
若单纯只是家族联姻,又有什么可避讳的?这般讳莫如深,才更显得这婚约里还藏着其他事。
*****
大比首日的喧嚣终于落幕,残阳如血,给巨大的环形赛场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
江翠花跟在江慈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离场。
回到江家在此处暂居的别院,江慈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考校她今日得失,或是布置新的功课。
江慈屏退了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在小花厅内。窗外暮色渐浓,廊下初上的灯笼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今日你做得很好。”江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剑意通明,应变果决,已非昔日可比。这十日,不必再拘泥于死练招式,好好放松心神,巩固所得便是。”
这等于变相给了江翠花一个短期的假期,且是自由度颇高的那种。
江翠花心中微动,垂首应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名青衣侍女手捧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悄步而入,奉至江翠花面前:“小姐,方才门房收到王家仆役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江翠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没有灵力波动,也无机关暗锁。她看向江慈。
江慈目光掠过那朴素的锦盒,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江翠花打开盒盖,里面并无信笺,只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柳叶,叶脉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江翠花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柳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江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接到“未婚夫”邀请时的些许无措与征询:“母亲,王君……邀我明日去城西落霞山踏青。”
江慈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那枚青翠的柳叶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传递信息的人那份谨慎与急切。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神情。
“落霞山……景致倒是不错,这个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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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也该开了。”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他诚心相邀,你近日也需散心,便去吧。”
江慈应允了,而且语气近乎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妻间增进感情的小事。
“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着,”江慈补充道,吩咐得细致却又留有余地,“早去早回,莫要贪玩误了修行。十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女儿明白。”江翠花心中一定,小心地将柳叶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别院中点起了更多的灯火。
江翠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赛场方向依稀未散的灵光,手指无意识地点在眉心。
精血印记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感应。
江翠花闭上眼睛回复王逸之的询问。
明日见。
王府宅院,接到了江翠花回应的王逸之才松了口气。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江家别院内属于江翠花的闺房便已有了动静。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眉眼精致的脸。乌发如云,尚未梳理,披散在肩头。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早起梳状打扮的她此刻有点烦躁。
可她如今是江雪,便也只能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则内心深处在疯狂翻着白眼。
“小姐,您看这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如何?清雅又不失娇俏,正合春日踏青。”贴身丫鬟秋月捧着一套衣裙,轻声询问。她是个伶俐稳重的丫头,是江慈亲自拨给“江雪”的,眼神清澈,办事妥帖。
可江翠花却不敢完全信任。
江翠花目光扫过那套做工精细的衣裙,摇了摇头。“颜色太娇了。”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语气却平淡,“落霞山风大,穿得太单薄不妥。把那件月白云纹滚银边的窄袖骑装拿来,配那条海棠红的束腰和马面裙。”
既要符合踏青的活力,又不能太过柔弱。
万一,踏青途中有什么“意外”需要应对呢?窄袖骑装比广袖襦裙利落太多。
秋月略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向来以柔弱文静示人的小姐会选择如此干练的装束,但她很快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了衣物。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亮。
江慈那边派人来传话,早膳已备好,让她过去一同用膳。
膳桌上,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用些点心,山上未必有合口的吃食。王家的马车,辰时三刻到。”
“是,母亲。”江翠花乖巧应声,小口吃着精致的早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王逸之亲自来接,说明他那边应该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用罢早膳,略作休息,辰时三刻将至。
江翠花带着秋月和另一名江家派出的、看起来憨厚沉稳的护卫江武,来到别院门口。
江慈并未亲自送行,只派了管事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门外,一辆青幔黑漆的宽敞马车已经等候着。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
车帘掀开,王逸之探出身来。
他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昨日大比时的靛蓝劲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少了些武者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看到江翠花出来,他眼神微亮,随即又迅速垂下,掩饰住其中的复杂情绪,只规矩地拱手,声音平稳:“雪儿妹妹,我来接你了。”
妹妹?
……
江翠花一脸无奈的说:“客气了。”
随后她扶着秋月的手,登上马车。
秋月和江武则上了后面一辆较小的、供仆役乘坐的青布小车。
马车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放着茶壶和点心盒,空间宽敞,足够两人对坐而不显局促。
车帘放下,轻微的摇晃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落霞山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王逸之与她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几。他似乎在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翠花率先发问:“你这么快就来找我?可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说:“算是吧,只是他们如今的情况,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江翠花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逸之叹了口气说:“等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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