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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决绝
他的眼神渐渐聚拢,恢复了清明,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瞬间又涌上了深切的担忧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季然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决绝话语,此刻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他刚刚苏醒,带着伤痛,带着关切的眼神,所有冰冷的决心,所有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云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眉心蹙起,偏偏嘴角想要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就在他眉眼刚刚漾开那点微弱笑意的刹那——
季然长长的眼睫倏然垂下,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两颗豆大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砸落在白色被单上,洇开两小片湿痕。
到底是理智,又或是满腔的爱意与不忍,战胜了那一瞬间玉石俱焚的冲动。
她可要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这么爱她?
明明、明明她就如此地不好。
不够阳光,给不了他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够善良,心里藏着太多的计较和防备,甚至带着刺;
甚至……不够爱他,至少,不像他爱得这样纯粹,这样不顾一切。
她配不上这样毫无保留的深情,也承受不起这份深情背后可能带来更深的羁绊与责任。
她真的好怕,怕到不敢看他的眼。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他,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致远和朱冰安最先冲了进来,医生和护士紧随其后,病房瞬间填满。
季然默默地退开,看着人群迅速围拢到病床前,检查、询问、低语。
她像个局外人,看着属于贺云卓的世界重新运转,心口那块被泪水烫过的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侧过身子看向那扇窗,窗里倒映着关于他的一切,明亮,模糊。
贺云卓侧着脑袋,视线努力穿过人群间隙,牢牢锁在角落里的季然身上。
她太安静了,甚至没有看他,头靠在漆黑的玻璃窗上。
贺云卓看着,带着钝痛的大脑,激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超过了身体的不适。
贺致远在向医生询问情况,朱冰安则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医生和护士也在他身上忙碌着。
这些声音,这些关切,模糊不清。贺云卓压根没听进去。反正他就躺在病床上摆放着,任由他们摆布检查。
时间在无声的检查与低语中缓慢流淌。医生确认贺云卓情况稳定,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护士守在外间观察,便和贺致远夫妇一同退出了病房,去讨论后续治疗方案。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卓的目光,从门收回,再次落在窗前的季然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和那扇黑漆漆的窗融为一体。
“加加。”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离她近一点。
季然回身,几步就靠到了床边,“别动。”
她按着他,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和监测仪器,确认没有大碍,那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下来。
贺云卓趁着她靠近,伸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努力握紧了些,“怎么了?你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吗?就是撞了一下,有点晕。”
季然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语,感受着手上他传来的温热。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的脸。
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苍白,额上缠着纱布,眼底是后怕和担忧,努力想对她笑。
季然的心脏被这笑狠狠攥紧,仓皇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重新垂下眼。
她深吸一口气,牵出笑,“你……难受吗?”
“有点儿难受,你呢?你没受伤吧?”
贺云卓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放缓了呼吸,压下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怎么会受伤啊,你——”你这么不顾一切护着我,我怎么会受伤呢?
哽咽和巨大后怕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迅速模糊的水汽,和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般滚落下来的泪珠。
到底还是没撑过三句话。
那不值钱的眼泪,终究是背叛了她的理智和强装的平静,汹涌决堤。
贺云卓抬手抚上她的脸,“哭什么?又不会让你守寡。”
可季然的眼泪却因为他这句话流得更凶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微微耸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头上的伤口也似乎更疼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般的无奈。
“别哭了,加加。”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越哭,我越难受,头越疼,你信不信?”
这话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季然的抽泣声努力抑制,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他,生怕自己的情绪真的加重了他的不适。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模样狼狈又可怜。
贺云卓被她这副又哭又忍,还打哭嗝的可爱模样给逗笑了。
“怎么会?”他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怜爱,哭笑不得,“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他盯着她的眼,“你都大着肚子呢,医生不是说过,要保持情绪平和吗?嗯?”
季然被他这样一说,眼泪倒是真的收住了大半,她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
贺云卓却不许她躲,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目光沉沉,“听我说,加加。今晚是意外,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好好的,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好好的。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拇指抚过她微颤的唇,“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软下来,“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加加。你要相信我。对不对?”
贺云卓神情褪去了刚才的玩笑与哄劝,见她沉默,“怎么不说话?又当哑巴了?”
季然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很快移开视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几张,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眼泪鼻涕的狼藉。
她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擦干净了,她才转回身,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你好好养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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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我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孕妇本来情绪就容易波动,不稳定……都怪你!谁让你自己这么不着调,喝那么多酒?要不然,我们早就平平安安到家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更理直气壮了些:“还有……谁让你不听你妈妈的劝?要是留在家里住一晚,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也不会把自己搞进医院,躺在这里。搞得我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医院里陪你,闻消毒水的味道。”
她终于抬眼,瞪向他,“全都是你的错。你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哭?”
季然一口气说了很多,逻辑算不上严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地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他头上。
贺云卓安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凶巴巴的指责,心里的不安终于褪去。
“嗯,怪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我们宝宝也跟着熬夜受累。”
他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弧度。
“所以,为了将功补过,”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让自己进医院。你监督我,要是我再犯,随你怎么罚,行不行?”
季然满腔的兴师问罪都砸在了棉花上,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绷住,很小声地回:“谁要罚你。”
贺云卓温柔道:“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先回去休息。睡好觉,你再来医院看我。”
季然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少安排我,你管好你自己。”
贺云卓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好。那你要不要一起躺上来睡觉,天是不是要亮了?”
“不知道。”季然别开脸。
“你刚刚不是一直站在窗边吗?都不看我,只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就想看,不行吗?”
“不行,你就得看我。”
“我才不想看你,你现在丑死了。”
“你就是欠收拾。过来。”
“就不过来。”
贺云卓被她气得伤口隐隐作痛,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放狠话,“再不过来,等我出院回家有你好看的。”
“……”
两人随意拌嘴,那头病房门又被推开,贺致远夫妇进来了。
朱冰安快步走到床边,季然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直觉地站到一旁去。
贺云卓看着她这迅速而沉默的动作,眉头蹙了一下。
朱冰安见状,更加心疼,“云卓,是不是还疼着。你这混小子,就跟你说留宿在家里,你说你非要回去!”
贺致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闻言也沉声开口,语气严厉:“是该让你长长记性!这是没出事,万一——”
他顿了一瞬,瞥了眼旁边安静的季然,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好在司机反应及时,技术也稳,人没什么大事。你也是运气,没伤到要害。”
朱冰安连连点头,握着儿子的手不放,“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多让人后怕!云卓,你可要记住这次教训,下次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听到没有?凡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贺云卓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几句,多是后怕的叮嘱和轻微的责备,知道他们也是担心则乱。但他现在更想和季然单独待一会儿,刚才她那副瞬间竖起所有防备,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爸,妈,”他打断了两人的话,“我没事了,医生也说需要静养。你们也累了一晚上,先回去吧。”
朱冰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
贺云卓看着季然,推翻之前的话,说:“季然留在这里陪我就行,我找人送换洗衣物过来。”
朱冰安一听就皱眉,“季然怎么会照顾你?”
贺云卓看着季然,不容置喙:“她当然不能照顾我。我要的,就是她在这里,陪着我。她在这儿,我才能安心。”
说着,他视线转向朱冰安,挥手道:“你和爸回去吧,这里有护工,有护士。”
朱冰安听得胸口发闷,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僵着脸,又细细叮嘱了护工和护士几句,才和贺致远离开病房。
房门重新关上。
贺云卓朝她伸手,“过来。”
季然没动,只是瞪着他,“过来干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吗?”
“不行。”贺云卓回答得干脆,理所应当的霸道,“手过来,给我牵着。”
季然看着他固执等待的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挪动脚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温声道:“好,牵着了。但是,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她看着他瞬间拧起的眉头,耐心解释:“我得回去收拾一些你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阿姨也不知道我们平时惯用什么。我得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软,贺云卓听得心里舒服许多。
但还是坚持道:“才发生车祸,就让你独自坐车回去不行。”
“车祸是意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打电话回去,让阿姨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叫司机或者家里其他人送过来。缺什么,少什么,让他们再跑一趟。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都搬过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看见了,每一个方向的理解和猜测真的都很踩中我~所以我也参与进来讨论一下,但我毕竟不是纯粹的读者,如有不同见解,我也接受~
这文的立意,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我挂了预收文文案的原因,估计没有被看见~
立意:失去的都是枷锁,好好爱自己。
在文案的最下方,立意这个位置不起眼。
书名也是《名缰利锁》,虽然这从来无关季然自身的野心或对名利的追逐,更多时候,是旁人世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体面,以及各种情感关系(亲情、爱情、恩情、亏欠)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人性大多还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这些东西,无可避免又毫无道理地沉重地压在季然的心上,有形无形的精神束缚,就是磨人。
在我的设定里,季然的人生是缺乏别人引导的,是她自己懵懵懂懂地摸索着长大的。当然在学校有老师,课本里也不乏道理,但是一个“家”所能给予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情感引导与心态塑造,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尤其是她还是在对照组里面长大的,从小到大,哥哥姐姐们的家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完整,所以她内心这一块是空缺的。(但有完整家的人也会犯错,比如季锦琛和季蕾~)
季然会观察,会自己总结,但往往也不知所措。要么选择用更坚硬的墙壁(沉默、伪装)去硬扛,要么,就想要彻底摧毁这堵自己辛苦筑起却也困住自己的墙。
以爱为名的期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又是步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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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的规则,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枷锁,包括亲情和爱情种种~种种~
里面的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无形枷锁:要名,要利,要事业爱情双丰收,要体面周全,要子孙出息,要家族绵长,要这要那~
人人都有所求,又彼此拉扯~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张精密而脆弱的压力网,每个人都既是施加压力的节点,也是承受压力的交点。季然是这张网上,一个格外敏感也格外孤独的交点,她感受到的震颤与拉扯,尤为剧烈。
这好像比较负能量哈~还是不能这样想!
生活还是很美好哒,会是一张很温柔的网,会让我们成长得更加美好和勇敢。
看着把你绊住了,缠住了,让你动弹不得,烦得要命。但实际上,它是在兜住你,让你慢下来,看清楚一些东西,也……成长得更结实点。等你从这网里钻出来,没准儿就变得更厉害,更勇敢了。
还是要积极向上一点!
婆婆妈妈了哈~有点肉麻,搓搓胳膊~
以上种种都是我想在文里表达的,至于这些思绪有没有透过文字准确传达,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个故事也还没走完~
写文最怕的就是自我感动,最怕自己眼泪掉了一箩筐,读者只是一笑而过,又或是匆匆路过,所以看见大家这些评论,真的觉得很幸运!
此文,也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在强调:希望看文愉快~
人设也是从头挂到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至于之前有读者说,看不出贺云卓喜欢季然什么?大约就是“说不清她哪里好,但是谁都替代不了,他也忘不了~”
因为季然是我的女主,所以我会私心认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她,足够好!
当然,大家有不同感受,我也接受。[橙心]我也不是洪水猛兽呀,欢迎也感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不能骂女主哈~
然后,我也剧透一下~
季锦琛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啦~不是会对自家人下狠手的阴险角色,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车祸与他无关,接下来就是季然和贺云卓两人的纠缠和谈判了,只是过程没有那么愉快,但结果就是大家在一章看见的那样。
[橙心][抱抱]
第52章离婚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依旧是个阴郁的冬日雨天,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色晦暗。但天光终究是破开了漫漫长夜,照亮了大地。
新的一天,在意外与混乱之后,如期而至了。
高端病房是宽敞的套间,相连的休息室此刻被临时征用,成了季然的临时居所。
她坐在与病房相连的休息区沙发上,看着几个护工和从臻域赶来的阿姨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动作麻利地撤换了病房里原本的被褥,铺上了从臻域带来的熟悉床品。
旁边的矮柜上,摆上了他们常用的水杯,几本常翻的书,细心地把他们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器也带来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季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冰冷标准的病房,一点点被熟悉的物品填充。
贺云卓躺在重新布置过的病床上,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沙发上的季然身上。
她已经去套间内的浴室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头发也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精神了些,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加加,过来。”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又唤了她一声。
季然收回视线,起身,慢慢走过去,“干嘛呀?折腾了一夜,你不困吗?我都困了,我等阿姨铺好床,我也要补觉啊。”
她没等他回应,看了眼窗,又转身踱回了窗边。
雨丝细密,水汽氤氲。楼下庭院里的树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冲刷得黑亮,湿漉漉地伸向阴沉沉的天空。
她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这样一点独处放空的时间。
她的背影在阴郁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沉默。
贺云卓心里那股从醒来后就隐隐盘踞的不安,愈发清晰浓重。他挥了挥手,示意还在做最后整理的阿姨和护工先出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依旧纹丝不动的侧影,主动开口打破这片令他心慌的沉寂。
“加加,你在想什么?”
季然回头对他笑,“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安静地看看这样的天气了,灰蒙蒙的,也挺好。”
那挂起的笑,很标准,弧度恰当,但就是一个精心描绘的面具。
她说着,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阿姨和护工都出去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笑,语气轻快了些,“我真的好困,头都有些发晕了。我要去那边睡觉了,你也快休息吧。”她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事就按铃找护士或者护工,好不好?”
贺云卓注视着她的眼,她在撒谎。
季然没等他回应,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有些匆忙。
“季然。”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撒谎。”
季然脚步顿住,刚刚深深呼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卡在了喉里,不上不下。
她转身看他,轻轻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是真的困啊,头都晕了。贺云卓,我发现你变了。”
她声音里染上了委屈和嗔怪,“我大着肚子,在医院陪了你一整个晚上了,担惊受怕,又累又困。你没有怜香惜玉就算了,现在我想去睡一会儿,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撒谎啊?”
说着,她眉头颦起,眼底泛起一点被冤枉的水光,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的受伤,“我搞不懂,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我不过就是想……去睡个觉而已。”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扮演的无辜表情。如果是往常,他立刻就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拉她进怀里哄,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
但这一瞬,他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竖起冷静外壳时,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从前的她,会直接甩手,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表达不满,那至少是清晰的,是能让他抓住的。可自从怀了孩子,她似乎变了许多,总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将所有的棱角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一层看似柔软的茧将自己包裹。
那藏起来的棱角也许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打磨,变得更加尖锐,也更难以预测。不知何时就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刺出来。
这只会让他更心惊,更措手不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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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是这样的,加加。”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季然静静回视他,双手撑在腰腹上,轻笑一声,“干嘛?你现在是要吵架吗?”
她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贺云卓,我很累。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真的不想吵。”
贺云卓沉默,很想钻进她的眼里,心里,仔仔细细研究清楚,她到底在酝酿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空,“我去睡一会儿,行吗?等我睡醒了,有点力气了,我再来跟你吵架,可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朝休息室走去。
贺云卓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偏头去看那扇阴郁灰蒙的窗,下颚线紧绷,脑子发胀。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紧接着贺致远夫妇也进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贺云卓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朱冰安见他魂不守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担忧道:“云卓?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很不舒服吗?”
贺云卓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视线定在医生脸上,“医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不能很快出院?”
医生不明所以,推了推眼镜,谨慎回答:“贺先生,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如果没有新的异常,稳定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贺云卓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不。这个院,我不出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话落,他盯着休息室方向,补充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这里病房紧张,或者有别的规定,我可以立刻转去其他私人医院。”
贺致远夫妇听得眉头紧皱,这个混小子是被撞傻了吗?
贺云卓瞧了眼医生,解释道:“我太太怀孕了,身体本来就不比平时。我又刚出了车祸,虽然说没大事,但总归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住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随时照应着,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更放心一些。”
最好是,住到季然彻底打消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念头。
“……”
病房里一时无人接话。
贺致远和朱冰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医生则在短暂的惊讶后,出于职业素养和对贺家的考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情况允许,会合理安排。
贺云卓住院的消息慢慢传开,自然少不了要来探望的人。他一律不见,贺致远夫妇也帮忙委婉拒绝。也就只有柯启铭,直接拎了点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兜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卓几眼,见贺云卓除了额上贴着纱布,脸色稍微白了些,精神看着倒不算萎靡,甚至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爽的阴气,不像重伤垂危,倒像是谁欠了他几十百个亿。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瞧着也还行啊?除了破了点相,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着,就赖在医院不走了呢?”
贺云卓随手将手边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甩到他身上,“滚一边去。”
柯启铭接住文件,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意思啊?贺少。前阵子是谁尾巴翘到天上,嘚瑟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怎么,乐极生悲,得意过头,把自己整医院里来了?”
季然吃完早餐就离开病房了,说是季少晴母子约她吃饭,现在都快下午了,也不见回来。
发过去的微信消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说是季少晴陪着她在逛街。
贺云卓放下手机,随口道:“你追的大学老师,怎么样了?”
柯启铭笑得得意,“那当然是成功了。”
贺云卓冷嗤,“真是不容易,追了快2年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柯启铭也不生气,反而来了谈兴,身体靠回椅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她呢,出社会有几年了,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姑娘,她心里想得多,看的世界也复杂。能松口接受我的追求,已经是很不容易很谨慎的决定了。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急,得让她慢慢看,慢慢想,慢慢……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身边。”
贺云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餐厅包间。
季少晴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不可控制地拔高:“季然!你真的是在胡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极了,怕极了,“你现在怀孕快5个月了!你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可以打掉孩子?你——你神经病吗!”
季少晴死死盯着对面异常平静的季然,“我告诉你,这不只是医学上风险极高的问题!这还涉及法律上的严格许可与限制,以及最基本的伦理和人道考量!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笑了笑,“姑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不可以,你别那么紧张。”
“季然!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肚子!那是个快5个月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了!你之前的理智呢?你那股子聪明劲儿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季然点头,认真道:“那我想离婚,姑姑,你说可以吗?”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季少晴,“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医学风险,也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束缚了吧?”
她甚至不给季少晴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逻辑清晰地继续陈述:“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那张证书在这里没有直接效力。所以,唯一的途径是向法院提起一个涉外婚姻的诉讼,但需要找非常专业的律师。姑姑人脉这么广,港城的赢清风律师是姑姑的朋友,他合适吗?”
季少晴久久凝视她宁静无波的眼,说不出话。
晚上,贺云卓用完晚餐,没在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他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休息室,靠在了那张为季然准备的大床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书。
季然推门进来,她脱下了外出的厚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
贺云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住。
她剪了头发。
如瀑般垂落至腰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她的头发只到肩头,发尾被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侧脸的线条也更加清晰。
依旧很美,怀孕后,她身上有种柔婉和娇慵,现在又多了带着某种意味的清爽和利落。
季然先出声:“你干嘛进来我这里睡觉啊?”
贺云卓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合上书,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几步便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剪头发?”
季然随手拨了拨,“就是想剪了啊。太长了,冬天静电多,不好打理。而且……”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飘飘的,又无奈一笑,“我身子越来越笨重了,洗头梳头都费劲,本来就不好——”
“不好什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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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季然,你看着我。”
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移开。
这两天,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没有吵,没有闹,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照样在他身边,聊天,吃饭、休息,他工作,她看书。
可那种不在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她人坐在他旁边,心却好像远在天边。就像一只升得太高的风筝,线在他手里,但风筝在天上,他稍微收紧线,风力就大了一些,然后他开始焦躁地和风对抗,偏偏风筝向往着风的方向,越飘越远。
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加大力道,强行将风筝拽回来。但线很细很脆弱,风力又太大。他不敢用力过度,生怕一个不慎,那根紧绷的线就会彻底崩断。届时,他手中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彻底消失在风里。
所以,他不敢出院。离了这医院,外面的天空就更加广阔了。
贺云卓抬起手,稳稳扣在她肩上,迫使她微微转向自己。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然后,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用力搂进怀里。
只是,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隔在两人之间,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和挫败感。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新剪的短发间,沉沉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困惑地叹息了一声。
“加加,”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季然没有挣扎,甚至顺从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非要赖在医院里不走啊?”
明明早就可以安排出院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一方天地里,不肯离开呢?
贺云卓沉默几秒,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尽量收紧一些。
“谁说没事了?”他嗓音低沉,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头疼,时不时就晕,医生也说需要观察。”
这当然都是借口,主治医生早就在私下里对他恢复良好的状况表示了肯定。
季然没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甚至认真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贺云卓等了等,没等到她的回应,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又涌了上来。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季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季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他略显焦灼的脸,“我每天都在这里,吃饭,睡觉,陪你说话。我剪个头发,你问我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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