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直接将盛志学发给她的消息转发过去。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云卓没有去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平静地坐进了车后座。
司机缓缓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过了一会儿,贺云卓又道:“我会每天都来看你,还有产检,我都会陪你。”
季然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他能为这份摇摇欲坠的关系,找到的一个暂时维持平衡的脆弱支点。
分开住,但不是断绝联系。
留有探望和陪伴的余地,将“或许还能有的以后”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彻底关上,也……没有真正打开。
车缓缓停下。
这一程很短,短到贺云卓来不及开口说出后悔的话。
季然没有等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自己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立在车边,温温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很忙,我就不邀请你上去了,放心,我会好好的。舅舅都帮我安排妥当了。”
贺云卓坐在车里,目光沉沉地睨着她。
季然又挂起笑,朝他挥手,“臻域有些东西,我会拜托阿姨帮我带过来,你不用费心安排我。”
贺云卓喉咙僵硬,眼角泛红,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季然看着他转开的脸,笑容在唇角停留,然后缓缓消散。
她长长吸了一口冷冽刺骨的空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那公寓走去。
“开车。”
他对前座的司机说。
后视镜里,她独自一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筝到底是向往天空的,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线,似乎真的会彻底崩断。
放她走?离婚?
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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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真的会啃噬心脏。
车子驶入臻域的地下车库,停稳。
司机轻声提醒:“贺先生,到了。”
贺云卓睁开眼,静静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熟悉冰冷的地库。
家到了。
一个没有她在的“家”。
出了电梯,Duke和Ace立刻围了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甚至他进门之后,它们还等在门口,等着她进来。
可惜,他身后没有她。
贺云卓弯腰,敷衍地揉了揉两只狗的头,然后径直走进客厅,拐进了卧室。
曾经充盈其间属于她的那些细微声响,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的轻笑,甚至是不满的嘟囔,此刻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真空。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他扫了一圈,最明显的是,床头柜上少了那首禅诗相框,多了一枚戒指。
呵!
真的早有准备!
公寓。
盛志学安排的地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地段安静,安保周全,窗明几净,装修雅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提前请了位阿姨,负责日常打扫和做饭。
季然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她抬手抚上去。
一切都安顿好了。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和舅舅说,她准备和贺云卓离婚的事。
要怎么开口呢?
但肯定瞒不过的。
阿姨是舅舅请的,早晚都会告诉他,她已经搬进了这套房子。或许,在舅舅帮她置办这里的一切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过好生活。
和季家闹得不可开交,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现在,又要和贺云卓走到离婚这一步。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看似都是她被命运推着走,被亲情裹挟,被意外冲击,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可若是细究下去呢?
那些尖锐的言辞,那些不肯退让的坚持,那些将伤疤揭开,把矛盾激化的瞬间,甚至包括此刻,她推开贺云卓,独自搬进这间公寓的决定……
哪一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选择?哪一步,不是她自己在推动?
贺云卓在怀疑自己,用错了方式,给错了爱,把她越推越远。
她又何尝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固执,太过不知好歹?是不是把所有的棱角都对准了最不该对准的人?
永远没有答案。
时间不会停滞,生活还在继续。
她进了衣帽间,换下衣服,躺在那张柔软舒服却陌生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很蓬松温暖,但少了他的气息。
她是真的困了,也是真的累了。哪怕没有他,她还是能睡着。可见地球少了谁都会照样运转,不过是习惯的问题。等习惯了,也就好了。
睡眠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反而卸下了一些紧绷,久违的轻松。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房间里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阴沉的天色。
她走出卧室。
厨房里,一位面生的中年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碌。听到脚步声,阿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善温暖的笑容。
“季小姐,我炖了一些燕窝梨汤,对嗓子好,也润燥,这就给您盛一碗?对了。”
阿姨一边擦手一边说,“你休息时,有人送了午餐过来,菜式挺用心的,都还热乎着,瞧着挺精致的。”
季然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应该是贺云卓让人送来的。
“好,谢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季然慢慢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温和地邀请了帮忙阿姨一起坐下用餐。
阿姨起初有些拘谨,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才在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季然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学校马上又要开学了,预产期在六月。从安全角度考虑,无论如何,这学期的课大概是没法继续上了。休学,成了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晚餐时候。
没等她主动打电话去坦白,盛志学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舅舅很是气恼,很是无奈,很是焦灼。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又化作一句长叹的:“你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一个人住在那边,就算有阿姨,我这边也实在放心不下。我派人过去接你。你收拾一下,搬来远城住。”
季然握着手机,听着舅舅那声沉重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舅舅,”她放轻了声音,安抚道,“我这里挺好的,阿姨照顾得很周到,离医院也近。远城太远了,您工作也忙,我过去反而让您分心。”
“分什么心!”盛志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胡闹的时候!宁城那边……乌烟瘴气的,你住在那里,我能睡得着吗?听我的,搬过来。家里清净,也有人手,对你对孩子都好。”
他顿了片刻,语气软下来一些,“就这么定了。我让人明天一早就过去接你。东西不用多带,缺什么到了再买。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不等季然再说什么,盛志学已经挂了电话,雷厉风行地安排去了。
季然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铃声又响起。
阿姨快步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铃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门。
“您好,找谁?”
贺云卓立在门外,目光越过开门的阿姨,径直看向屋内,淡声开口:“找我太太。”
阿姨显然被门外男人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迫人的气势弄得一愣,回头看向季然,征询她的意思。
季然已经闻声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看着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贺云卓,心头微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阿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阿姨这才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贺云卓对阿姨微微颔首,将带来的晚餐交给她,迈步进来,目光便再次落回季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公寓里暖气充足,她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针织长裙,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见。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餐厅那边,眉头蹙了一下。
“吃过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些。
“正在吃。”季然答得简短,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来了?”
贺云卓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走到她身边。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微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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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抱抱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方向,然后便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阿姨极有眼力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收拾好,又摆上了一副干净碗筷。退回厨房,将贺云卓带来的晚餐仔细倒在餐盘里,端出来摆好,然后再次返回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等贺云卓出来的时候,季然一个人坐在餐椅上喝汤,剪短的头发编不成辫子,长度刚到肩膀,只是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明晰的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他站在餐厅门口,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因为喝汤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流连。
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季然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汤勺落回碗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贺云卓直起身,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反应的脸,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又被更深沉的涩意覆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两人各自吃着东西。
贺云卓吃得不快,目光时不时落在季然身上,看她吃了多少,看她神色如何。季然则一直垂着眼,专注地吃着,避开他的视线。
等他彻底放下筷子,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又一瞬不瞬望过来时。
季然温声开口:“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会过去远城,学校那边我会办理休学。”
“非要这样吗?季然。”
“我考虑了一下,我想我这次应该听从舅舅的安排,之前他就说我应该出国去学习,我没有听——”
“季然!”
贺云卓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和烦躁。
“你别找这些借口行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之间的问题!怎么老有这么多人爱管闲事呢?你之前不也没听他们的话吗?舅舅说不建议结婚,我们也结婚了。怎么这次突然就听话上了?你又在演什么?”
季然被他吼得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他,“对。就是因为我之前太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所以这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
贺云卓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深深刺伤的痛。
“季然,你真可怕。”
他向前倾身,盯着她的眼睛,“和我结婚时,是冲动。现在要……要离开我,就是深思熟虑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当初结婚也不全是冲动,至少那些心动和依赖,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是真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你又说对了。”
季然点了点头,将快要决堤的哽咽和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和你去美国领证结婚,就是我太轻率、太冲动的一个决定。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但是很对不起,我还拉着你一起下水,也拉着……肚子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起。”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绝情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季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愿意每一天都哄着你,顺着你,甚至……求着你。”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餐椅,向前一步,目光锁死她。
“但你要说,和我结婚是错误,你还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你是真的狠。狠到——我真的无话可说。”
什么叫错?
什么叫买单?
错?和他贺云卓结婚,是错?
把他满腔毫无保留的爱意,把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统统轻飘飘地归结为一个错误?
买单?她拿什么来买?又凭什么单方面宣布清账?
他们之间是债吗?是可以用对错衡量,用离开来了结的生意吗?
那他的感情呢?他那些因为她笑而雀跃,因为她哭而揪心的日夜呢?他们共同期待的这个孩子呢?这些都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的一部分?
这简直荒谬到可笑,残忍到诛心!彻底否定和践踏了他付出的所有。
良久过去。
“季然,”贺云卓的声音低沉下去,又冷又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认——你这次,要听从长辈的安排,要去远城对吧?”
季然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对。”
贺云卓脸上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鼻腔里哼出一个冷笑,“好。既然你这么听长辈的话,那我们就去季家谈。”
他看着季然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褪去血色的脸,慢条斯理又字字诛心地继续说道:“去找你爷爷季伯兮谈,去找季锦琛谈。我最近工作上,和他们还挺有接触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清楚。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深思熟虑地,要甩开我贺云卓的!”
“贺云卓!!!”
季然失声喊了出来,“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不能这样!你明知道我现在——”
“我TM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赤红一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错误买单,为了你那套可笑的深思熟虑,把我,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当成错误一样丢掉!”
他冷冷开腔,把每一个字挤出来,“我们就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都说开!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算双更合一了哈~提前放出来。
第二卷应该还有个2章左右?估摸不准~
我要认真去忙出差的事情了,这两周更新时间不固定~
留意作话和请假条,不要白等~
下一章:周四7:00[橙心]
至于小剧场,我现在可爱不起来,想不到小剧场,之后吧~
[抱抱][橙心]
第56章诛心
季然定定地看着他,泪眼朦胧。
此刻,真正不顾一切陷入疯狂和决绝的,分明是他。
他明明知道老爷子季伯兮早已对她心灰意冷,不会再插手她的事,他明明知道她和季家早已因为之前的种种闹得不可开交。
但他就是这样逼她,明明、明明——
他非要她带着这副同归于尽的气势闯回季家,在那个全靠强撑维持体面的烂摊子上再捅一刀,在她的伤口上撒上盐。
季然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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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裙上。
贺云卓双眸泣血般,睨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
“加加。”
他声音低缓下来,偏又是令人心寒的温柔威胁,“我们回去,回去告诉他们,你要深思熟虑地离开我。让他们来评评理,来安排安排,看看我们到底——到底该怎么办。你也仔细听听长辈的意见,看看你们季家会不会支持你离婚?会不会支持你甩开我?”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取过桌上的纸巾,轻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不就是听从长辈的安排吗?季家也是长辈,远城的盛家舅舅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毕竟,贺家和季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方,不是吗?”
季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哽咽破碎。
“贺云卓,你、你在逼我。”
“是你先逼的我!”
贺云卓将手里那张沾满她泪水的纸巾狠狠摔在餐桌上。
“昨晚你的借口是什么狗屁签文,今晚你的借口就是长辈的安排了,还扯什么狗屁错误!狗屁买单!”
他俯下身,几乎要贴上她,灼热愤怒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季然,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借口,有一个字是真的吗?你不过就是铁了心要走,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所以东拉西扯,什么破烂都往外扔!我就如了你的意,找上你的长辈,一起说个清清楚楚!”
季然脸色苍白,下唇咬得微微颤抖。
贺云卓仔细瞧着,心头那点报复般的快意消失殆尽,又瞬间被更要命的钝痛和悔意取代。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沉声道:“你想去远城,可以。但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也别糊弄你自己!什么离婚,不作数!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我们就暂时分开——”
“离!婚要离!”
季然截断他的话,她取过桌上新的纸巾,胡乱地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哽咽沙哑,语气平静得要命,“我之前,之前忘记了贺家和季家还有合作这层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忽视了。”
她抬头迎上他骤然阴沉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婚,确实需要老爷子在场做个见证,或者至少……知会一声。还有你的爸妈,我也很抱歉。但我不去季家,换个地方吧,姑姑律所也可以。”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肺腑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撑起了她。
她继续冷静地说着:“我会联系赢清风律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一趟宁城。我们之间,把所有该办的手续,该谈的条件,都清清楚楚地办好谈妥。姑姑律所什么材料案例都可以找到,我们在那里方便许多,不用反复折腾。等这一切都处理完了,我再去远城。”
贺云卓被她这番话彻底钉在了原地,脸色死灰苍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瞬间就冻僵了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真是斩钉截铁的决定啊!
他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用回季家谈判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后退一步,逼她慌乱,逼她意识到“离婚”这两个字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两个家族千丝万缕的利益和颜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多几分犹豫,多几分顾虑,至少……别把话说得那么绝,把路走得那么死。
结果呢?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没有慌乱,没有后退。
她反而迎着他最尖锐的威胁,冷静地通知他。
用最平静、最周全、也最残忍的方式,通知他她接下来的安排,联系律师,知会长辈,理清两家合作关系,然后,离婚,彻底分开。
连“暂时分开”“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这样的缓冲地带,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呵——”
一声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真是狠心!诛心!
贺云卓后退了一步,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荒诞挫败感。
他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好。很好。季然,你考虑得真是周到。”
他什么话都反驳不了了,筋疲力尽。一次次低声下气的妥协,就因为爱她,舍不得她,但她也是真的不稀罕。
真是钦佩她啊。
钦佩她的狠绝,钦佩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周全的考量。
“你联系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玄关。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被他彻底遗忘在了那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然一个人,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又揉皱的纸巾。
窗外,夜色浓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终于扛不住,趴在餐桌上痛哭流涕。
贺云卓下了楼,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
颓然地坐了许久,那些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徘徊。
什么狗屁错误!什么见了鬼的买单!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掌心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
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眼眸猩红,脱力般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许久过去,电话响起。
他仍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电话停歇下来。
他伸手摸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贺家打过来的。盯着那串号码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顺手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楼上。
季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浑身只有麻木的平静。
她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步伐迟缓走向卧室。
一直在厨房里屏息等待的阿姨,听见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一桌狼藉。
季然先后给季少晴和赢清风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少晴在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开始帮她分析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况。
而赢清风,在听她简短说明意图后,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确实精通美国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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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离婚案件程序繁琐,财产分割和可能的抚养权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他可以帮忙引荐一位内华达州持有律师执照且值得信赖的律师伙伴,由对方负责处理美国境内的法律程序。同时,他会亲自协同,处理国内相关的资产梳理和文件公证及后续法律对接事务。
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她和赢清风约定了时间,下周一,他飞抵宁城,当面详谈,并开始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灯火,在浓墨的夜色里肆意绽放。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学说是要派人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带着秘书和助理,亲自赶来了宁城。
一见季然,眉头就锁紧,但更多的话已经被季然堵在了喉咙里。
听着她冷静地说,已经找好律师,等手续办完再和他回去远城。
盛志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然被问住了。
这些天,争吵,对峙,各自痛苦挣扎,他们几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只顾着争夺离婚这块阵地,却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阵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弹。
对啊。
孩子要怎么办?
共同抚养?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更久,因为孩子,他们依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伤痛,会不会演变成新一轮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带走?以贺云卓的性情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重视程度,这绝无可能,他绝不会放手。
留给他?
她想她做不到。
这是一个磨人的决定。
季然摸着肚子,轻轻一笑,“还没说呢。而且还没出生……,舅舅,你说呢?我这次应该怎么样?”
盛志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孩子虽然没出生,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谈分开,孩子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儿。贺云卓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季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我们吵得厉害,没提过孩子抚养权的事情,好像……谁先提了,谁就输了。”
“胡闹!”盛志学低斥一声,“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赌气较劲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你们现在这样,是最糟糕的情况。大人之间撕破脸,孩子怎么办?TA一出生,就面对父母离异,甚至可能因为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孩子公平吗?”
季然被他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盛志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你必须和贺云卓,坐下来,冷静理智地先把孩子的问题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
“第二,无论你们最终如何决定孩子的抚养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而不是你们各自的情绪和怨恨。共同抚养未必就是折磨,如果处理得当,也可以给孩子相对完整的爱。当然,这需要你们双方都有极高的理智和智慧,现在看来……”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显然,年轻气盛,固执偏激,一个两个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着季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心疼,语气软了下来:“加加,舅舅不是逼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这次……别太倔了。”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给她另一个角度的思考,“说实话,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云卓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这些年见过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们之间,其实……未必就真的走到非离婚不可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累了,冲昏头脑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当然肯定贺云卓的好。
何止是不错,在她眼里心里,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笨拙却真挚的温柔,有他为她不顾一切的冲动,也有他藏在桀骜不驯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这些好,永远都无法抹去。
但,现在的问题,恰恰不在于他好不好。
而在于,她不敢要,也不想要这个好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让她无法呼吸的温暖牢笼。
季然笑,“舅舅,关于离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他们自己需要撞的南墙,需要品尝的苦果。他作为长辈,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终究是住不进他们心里。
他又是一声叹息,“那就谈吧,别害怕。季家那边……他们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贺家那层合作关系的体面与利益。我们把话摊开,好好谈,好好商议。至于贺致远夫妇那边,舅舅之前也打过交道,不是不讲理的人,舅舅会出面一起商议。”
“但这个孩子,”他向前倾了倾身,认真道:“你自己和贺云卓好好商量,舅舅还是那句话,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暂定周五7:00
现实生活中,怀孕肯定是不能这么吵架和流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当然,任何时候最好都不要这么吵,这真的很折磨。
第57章舍得
周一。
连绵了整个正月的阴雨终于停歇,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明亮,开阔,温暖。
赢清风带着他的朋友Vincent一早就等在了季少晴的律所,季然跟着盛志学一同走进去时,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季锦琛,以及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季伯兮的目光越过众人,沉沉地落在季然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季然迎上那道目光,心间泛起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心虚。
是的,爷爷。
您说对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又要和贺云卓闹得不可开交,进退两难。一切……似乎都在您当初并不乐观的预料之中。
季伯兮望向她隆起的腹部,缓了缓,别开模糊不清的视线,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抱歉,各位。趁着贺家人还没到,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我……跟她说。”
盛志学闻言,眉头微动,稍稍多看了一眼季然,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锦琛的目光也再次掠过季然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跟在盛志学身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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