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唉声叹气地求饶,见云郗面上毫无所动,又大着胆子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从三匝变成两匝。
结果就是,三匝变成了五匝。
聆竹在心中大叫,心想少天师对殿下如此温言软语,对自己却是风霜刀剑严相逼,人比人何其不公?
*
明锦哪知道外头的事情,她似鸟雀一般飞进了厢房,便见清虚真人正在奋笔疾书,大抵是在写阿兄的药方。
兄长在侧,膝上还扎着一长串的银针,瞧着有些可怖,见她来了,还连忙侧过身去,不想叫她看见,面上分明冷汗岑岑,却还是笑着哄她:“这么担心你兄我,一刻都等不得?”
明锦见鸣翎面上都是喜意,兄长眉间那一点郁色也尽数消失不见,便知道兄长的病情应当不是极严重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也能和前世里一样和他拌嘴两句:“谁担心你,自作多情。”
明镌见她小女儿模样,娇里娇气的,心中爱怜无比,嘴上却不饶人:“是是是,我自作多情,不知道方才听姑姑说的谁,日日夜夜为着我的病情吃不好睡不着呢。”
明锦再是重生,面皮却仍旧是薄的,听兄长这话一出,周遭的人尽笑了起来,连清虚真人都含笑摇了摇头,一下子就臊到了头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反驳:“好好好,那也不知道是谁,自己都病了,还不敢给我说,写信尽写些花儿鸟儿的,也不知在担心谁。”
明镌看她模样鲜活可爱,心头真是一片软软的,伸手就要揉她的鬓发。
明锦就防着他这一下,一个大退,警惕地盯着他:“干什么,手上痒,不老实?”
这兄妹两个,凑到一起便是斗嘴,引得一片欢声笑语,清虚真人也看了好半晌,等到施针时辰到了,便收了明镌腿上的银针,将这两个打包丢出去了:“快滚,一个二个的,十分聒噪。”
明锦看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明镌还有些忧心老先生看他不顺眼,小声说:“是不是惹真人不开心了,吵着他了?”
明锦与清虚真人相处日久,已然知晓他的几份脾性,甚是不在意地说道:“真人刀子嘴豆腐心,便是少天师,也时常被叫着滚出去的。”
然后话音刚落,便瞧见那位欺霜赛雪的少天师正在外头,朝她的方向遥遥一眼。
他听见了。
背地里蛐蛐人家,被人家逮了个正着,明锦十分心虚,拉着明镌逃也似的走了。
明镌还要笑她,被明锦狠狠地拧了下手臂,鸣翎在后台跟着,亦是忍不住低头,藏起自己满脸的笑来。
云郗的目光落在明锦逃走的背影上,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但他想到自己之后要同真人说的东西,那星点的温柔便褪成了凌冽的寒意。
“这样晚过来,出什么事了?”清虚真人瞧见是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甫一从外面回来,便为明镌看诊,还不曾知晓这两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云郗将手中的药盒推到他的面前,一一打开。
清虚真人原本面上还带着些松快的笑意,目光落在其中,陡然一变:“从哪儿来的?”
“殿下在自己院中抄到的。”云郗指尖微弹,便不知哪儿来的风将门窗皆关上了。
云房之中本就清净,门窗一关,更是几乎只听得他二人一粗一重的呼吸声。
清虚真人眉头皱了个死结,不可置信地说道:“殿下处抄来的?”
而云郗却在桌案上翻了翻,从明镌那一叠厚厚的脉案之中抽出几页,推到清虚真人的面前:“是以,真人怎么看。”
这些脉象,都是清虚真人先前仔细看过的,并不曾在其中看出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而云郗在其上某几处上一点,又拿来从前他用的一些药方,在另几处上一圈,清虚真人瞬间明白过来。
这药……
他将几个药盒合上了,目光只落在云郗身上,含了些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待如何?”
“殿下担心,总要给殿下一个交代。”云郗垂眸,药盒清润的大漆上却倒映出他眉眼中的几分凌冽的锋芒。“真人今日亦累了,早些歇下罢,我先告退了。”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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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要据实相告吧?”清虚真人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心中早已有了成算,不过是来和他说一声。
云郗没答,清虚真人经不住猛拍一下桌案:“你糊涂!旁的事情,我都允了你,可这一桩,你想没想过,若真的牵扯出来,当年之事……还有可能卷土重来?”
清虚真人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真不知该说什么,大喘了几口气,还想劝一劝他:“何至于此?世子之腿疾,治好了便罢了,若真将那件事情牵扯出来,你竟不怕牵连到你?”
云郗停下了步子。
摇曳的灯火里,他的面孔有些看不清楚,清虚真人只听得他浅淡的嗓音:“我不畏死。”
他顿了顿,垂眸一刹,似乎想起来什么久远的回忆,眼底带了些温度:“更何况,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
清虚真人闻言,当真是忍不住想骂他:“你想去死,早些年你就直接死了,又跟着我回来做什么?当年……当年诸人为你而死,你要叫他们的死为着今日的你一起一文不值吗!”
见云郗默然,清虚真人更是牵动心中深切的哀痛,恨不得掰开他的头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云郗,你到底是什么想的?这世间难不成没有半分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你就这样想一心赴死?”
云郗却抬眸看他。
青年人的眼底,早已不如彼时他来的那一日那般茫然。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人了。
昔日身边瘦小的身影,如今在他的身前已芝兰玉树,而清虚真人自己却已现老态意识到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云郗定定地看着清虚真人,忽而说道:“真人,龟缩于此十数年,当真是一条好路么?龟缩于此,便一定不死么?”
“那你要走什么路?于万丈深渊上一苇渡江?”清虚真人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你父……故人做不成的事,你又何必执念?”
“在观中六千余个日夜,时常有故人入梦,问我为何不为他们而死。”
“若世间于我无瓜葛,我心无挂碍,早已随故人去了。”
“我却活到今日,非我想苟活于世,正因我心有挂碍,有想要护着的人与物,我才活到今日。”
“难不成在此处停步不前,便不会死?我之旧日,极有可能是旁人之今日,难不成要等着日后山陵崩摧,再造一个天师观,将我所在意之人迎入其中,再苟活一个十八年?”
云郗的手搭在自己的剑柄上,那柄在观中从未有人见过其剑刃锋芒的法剑铮鸣出鞘,嗡然斩去面前一片雪:“殿下,应当去走一条新的路。”
说罢,他便负剑而去。
雪愈发大了,却又似听见雷声轰隆,清虚真人心头震动,不由得跌坐在地,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第30章
翌日,静圆女冠便去见清虚真人,说是自己与师尊在观中叨扰良久,今日要辞行去了。
清虚真人也没留她,只叮嘱了她几句,见她面上不见萎靡困顿之色,心中多少生了两分欣赏。只是云郗无意结道侣,天师观中也确实从无留外人在内的规矩,清虚真人也无可奈何,只细细想了想平阳真人的腿伤,给了她几张药方,叫她日后用这个给师尊调理身体。
静圆女冠接了,拜谢之后,方才循规蹈矩地退出云房。
她走的时候,正巧碰见明锦过来做早课。
明锦已从云郗处听说了她与平阳真人将要辞行一事,见她风采依旧,见了她仍旧温声细语地行礼说话,便有心给她个善意,以请她吃茶为由将她约到了廊下,同她说道:“尊师的腿脚不便,可已经雇了下山的车马了?”
她一一答了,行事倒是紧密。
明锦却道:“寻常车马,下山亦是多有颠簸的,恐怕对尊师伤情有碍。我与兄长上山皆带了车马过来,愿载女冠与尊师下山。”
静圆女冠闻言,脸上显露出些惊喜的模样,连忙谢了她的恩情。
她自己与师尊这一趟出来,身上虽带足了盘缠,却也不好铺张,是以雇的不过是寻常的青帷小车,下山路上难免要经些风霜颠簸。明锦愿相助,又不是从她这个身无几两的女冠身上有所图,不过是愿帮她,她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清高了。
明锦摆摆手,不见居功的样子,见静圆女冠心思玲珑,心中也多了些好感,知道她非那等惺惺作态之人。
临了静圆女冠要走,明锦再三考量,却还是叫住了她:“女冠请留步。”
她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温和地瞧着她:“殿下请讲。”
明锦看向池边的一棵矮树。现下隆冬,树业已枯萎,但上头还挂着些残余的果荚,已然干了。
明锦垫脚,从上头摘了一片狭长的果荚下来,拂去上头沾着的雪,交到她的手里。
这时钟鸣渐响,早课的时候到了,明锦也没再耽搁,抱着经卷而去。
静圆女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复又看向手中长长的豆荚,不解其意。
直到她与平阳真人收拾了行装,坐上明锦为他们安排好的车驾后,她还是拿出了那一片豆荚,目光落在上头,若有所思。
平阳真人还挂念着静圆女冠未竟之事,面上愁云惨淡的,见她却不见伤心之色,还捧着片豆荚看个不停,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临真郡主临别相赠,徒儿愚钝,未能参透。”静圆女冠叹息。
平阳真人心中郁卒,也不认得此物,只是自嘲一笑:“王侯心思,咱们这些贫贱之人又如何能明白?郡主年岁尚小,大抵也是随手相赠,如折杨柳一般罢了。”
静圆女冠眉头皱了皱,先伏身请了罪,尔后才劝诫道:“殿下年岁虽小,却心有沟壑,必有其用意。”
她摸了摸周遭垫得软软的厢壁了,还是坦然告知:“这车马是殿下忧心师尊下山颠簸,特意备下的。弟子不肖,却还是请师尊入耳,殿下有恩,又如何能口出怨怼?”
马车一路下山去了,而消息也很快递回了明锦耳边。
消息来的时候,她正赖在明镌的厢房之中,盯着他喝几大碗厚重的汤药,闻言眉目松了松:“她倒是个知恩之人,不枉我提点她。”
明镌一口将那汤药喝了,苦得眉头都打了皱,一面说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帮她这一手?”
“静圆女冠,我瞧着非寻常之人。”明锦答之。
更何况,她实则还有另一重心思,却不知玲珑剔透如静圆女冠,是否能领会她的意思了。
她没有在这桩事情上多留心思,见明镌那药碗底下还有最苦最厚的一口药汁,连忙掐腰叫他喝下去。
明镌一张玉脸苦如菜色,只想着得抛出一桩什么事情来转转她的注意力,否则这日日喝下去,人都要被苦死了,心中转了转,果然想起来一桩事。
“阿锦,你可知道,家中在留意你的婚事?”
他二人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如今屋中侍候的也皆是王府带来的心腹,兄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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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锦倒是早就知道,她明年就要及笄,家中这个时候开始相看亦是情理之中,是以点点头,又想起来自己这般坦然反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了,便有意偏开头去,作出羞赧状:“阿兄说这个做什么?”
明镌眼底浮现出些许古怪来他上山之前,舅母正巧来了府中一趟,他作为小辈去见礼,倒发现那位出身土司大家、一贯豪迈爽朗的舅母,居然扭扭捏捏地打探起妹妹的亲事。
他若有所感,有心想要多听两句,便被母妃身边的赵嬷嬷扫地出门了。
一句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的话到了嘴边,但明镌又觉得此事多说无益,转而想起另外一件事,自己从桌案上摸了一叠书信过来,放到明锦面前:“喏,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你瞧瞧。”
木远泽送来的?
明锦有些好奇,便将其拆开一观。
不料打头一句“滇中美男子榜”撞入眼中,就叫明锦险些将手里的信笺给扔出去。
表兄这是送的什么!
偏偏明镌还凑过来看一眼,待看得上面写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挤眉弄眼地揶揄起来:“你表兄还说,这是他答应了你的事,耽搁不得,叮嘱我不许忘记给你呢。想不到阿锦年岁虽小,所图甚大。”
明锦被他这话说得双颊通红,色厉内茬地瞪他一眼:“不是我,和我有甚么关系。”
明镌大笑几声,顿觉这药也不是那样苦涩了,一口饮尽了,将那信笺拿了过来,自己来念:
“祁王世子谢长珏,貌虽温和,人却不聪明,蝇营狗苟之辈,下下之选。”
“留候之孙张文录,文质彬彬,却一肚子花花肠子,尚未成婚,院中便已姬妾无数,下下之选。”
“鼎昌公弟子闵金龙,孔武有力,然性格粗暴,喜爱斗殴,下下之选。”
“滇桂总督之子陈道昌,貌若好女,实则有断袖之癖,好豢养娈童,下下之选。”
……
如此等等,洋洋洒洒,不一而足,写了足足七八张纸,三十余人,尽是下下之选,甚至连个下选都没有。
但偏偏这些人确实大部分皆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确实是与镇南王府有资格议亲的门第,皆有可能被镇南王府列入相看列表的,也难为木远泽短短这些时日,竟能将这些阴私收拢起来。
明锦倒不怀疑表兄故意写这些来骗她。骗她这些,有甚好处?
是以她撇了撇嘴,只道:“瞧着鲜花锦簇的,原来皆是浊臭之辈。”
明镌见这封信笺,心想的却不是这些他先前猜测的那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木远泽,恐怕有心于阿锦。
若非有心,怎么到现在也不肯娶亲,家里一说,便要翻脸,还巴巴地写了这册子过来,就差把“全滇中都无好儿郎堪配吾妹阿锦除了我”写在上头了。
舅母先前还和他说,怀疑是他心里悄悄地有了人,托他旁敲侧击一二,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看中了阿锦?
也难怪……木远泽比他还年长几岁,他能议亲的时候,阿锦还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呢。只是却不知,他的心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几分?
明镌心中有了些计较,但见妹妹仍旧是往日那般矜贵自持,不见半分因自己的婚事而在意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动。
是以他试探地说道:“远泽这般挂心于你,倒显得我这个亲阿兄不如他这个表兄了。”
明锦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将这桩事放在心上,只道:“胡说八道。阿兄是阿兄,何必和别人比。”
明镌细细看她神色,确实未见明锦面上有半分羞涩之意,可见并未往那方面去想,便打算作罢。
但他旋即又想,若木远泽确有此心,两家还当真可以议一议此事。虽说木远泽比阿锦是大了不少,但以木氏土司的门第,母妃的身份,以及木远泽的继承人之位与对妹妹的看重,妹妹嫁过去皆是知根知底的,也不委屈,比先前家中一直看好的祁王府更称良配。
只是明镌身为兄长,亲眼看着自己娇娇妹妹长大,若要在表兄和胞妹里选一个,他自然是偏向妹妹的,还是要打探打探她的心意才好,是以便稍稍大胆了些,问道:“我来之前听府里头有人嚼舌头,说阿锦与远泽相配,阿锦觉得如何?”
明锦本在翻开膝上的一本医书,手里端着半盏茶正饮着,听他话出,险些一口将自己呛死,猛咳了起来,惹得鸣翎连忙上前去帮她顺气,又谴责地瞪明镌一眼。
“这胡说八道的都没了边际了,谁嚼这样的舌头,若是来日传出去,不知道舅母怎么看咱们。”明锦缓了那口气,便皱着眉说起。
明镌看她这般横眉冷对的样子,知晓她是没有那意思了,也不再相问。
倒是明锦在兄长面前素来松快不少,玩笑似的想了想,又道:“但若真要这样说,舅舅舅母从小疼我,外祖也甚爱我,嫁给表哥,想必也不受委屈,倒也不坏。”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似乎传来什么落地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谁在外面偷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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