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多久……五分钟,五小时,还是五年?杨育失去概念。
“杨小姐……”
光线回到视野里,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杨小姐?杨小姐?”
有人在叫她。
她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
站在面前的,是陪着他们忙了一整天的酒店婚礼负责人。
他们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策划书,等着她做最后确认。
杨育揉着太阳穴,费力地接过文件。
“这是我们的最终版本,您可以带回去和冯先生一起看。有什么疑问的话,在婚礼前致电我们。”经理一如既往地周到。
杨育点点头。
“冯先生让我转告您,车已经叫好了,他在楼下等您。您可以直接下楼。”
“嗯。”她应道,声音很哑。
离开房间前,她用余光瞥向对面的窗户。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
那里已经空了。
似乎方才她的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经理。”她忍不住叫住旁人,进行确认。
“你会觉得……苏小姐和我长得像吗?”
“啊?”经理困惑地作出回答,“不像吧。”
他说完,又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摇头。
在场的人都见过她们,没有人觉得像。
杨育没再说话,抱着册子进了电梯。
她低头翻开策划书。
照片里的她和冯时易站在一起,恰到好处的距离,标准的笑容,看起来般配又恩爱,像画报里的模范夫妻。
确定的事项越来越多,他们离婚期越来越近。
他们会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
这对家族的生意有益,这无疑是很好的。
这样想着,杨育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纸页里,按在照片中央,自己的脸上。
——她呢?
为什么要嫁给冯时易?她喜欢他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
杨育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答案。
这就是喜欢吗?不知从何而起。
这就是喜欢吗?仿若有人替她编写好一切,她只用按部就班地往前。
电梯到达一层。
门打开。
一片阴影落下来。
薛仁站在电梯外等待。
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起,他像外面那场来势凶猛的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杨育不想见他。
她的视线躲开,绕过他往前走。
手腕猛地一紧。
他抓住了她。
策划册从她手中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薛仁没有说话,拉着她径直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
冰凉的雨水将他们浇透。
他解锁车门,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塞进副驾驶。
另一辆车里,冯时易看见了走出来的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他匆忙下车追过来。
在他赶到之前,薛仁发动了车。
油门踩死,车猛地窜了出去。
白色车灯割开雨夜的道路。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前方视野却始终不够清晰。
杨育蜷在副驾驶座上。
不知道是被雨水浇湿后的寒意,还是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们要去哪?”她小声问。
薛仁目视前方,没回答。
手机铃声骤然炸开。
在封闭的车厢里,那声音格外尖锐,一声接着一声,是冯时易的来电。
杨育犹豫着,想偷偷接起来。
薛仁伸手夺过手机。
车窗降下,冷风与雨水一同灌入。
下一秒,手机被他直接抛了出去。
铃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清净。
“啊!我的手机!”
杨育扒着车窗,亲眼看到它摔得粉碎。
“薛仁!你想干嘛?”
终于,他开口了,却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起头。
“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夹的草莓?”
她一连无语:“我不想吃草莓,不行吗?”
“为什么今天不搭理我?”
杨育烦躁起来,拨弄着颈间的项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过来。
“为什么,要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
她心想,你和苏小姐不是本来就是一对吗?
可她不傻,听得出他话里隐约含着的幽怨。
“刚才,”薛仁一字一句,直白地问,“透过窗户,你看到了什么?”
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杨育的整张脸发烫。
羞恼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这个事。
“放我下车。”
她去拉车门。不顾车速,没考虑后果,只想逃。
“咔哒。”
车门被他先一步锁死。
杨育被气得不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作为焦躁与不安的代偿,她的手指不停在捏着冯时易送她的项链,数着上面的钻石。
薛仁见到她的动作,眼神陡然冷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掰断,抽走,丢出,一气呵成。
杨育来不及阻拦。
钻石项链跟先前的手机一样,被他扔进雨夜,死无全尸。
“你疯了吗?!”她失声喊道,“你知道那条项链多贵吗?”
她用力拍打车门:“掉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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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头!还来得及,我要回去捡!”
薛仁的语气漫不经心,明显是在火上浇油。
“大小姐,这是高速公路,没法掉头。”
“前面停!我自己走回去!”
“刚才过的是大桥。”
他笑了一声,恶意满满。
“项链被我丢进江里了。你走回去也找不到,永远也找不到。”
那条项链让他不爽太久了。迎着吹进车里的风,薛仁笑得畅快。
“我的钻石……我的钱……”
杨育急得欲哭,在车里直跺脚,“你赔我,把它赔给我。”
“我不赔。”
他毫不收敛,坏事做绝。
“不仅如此,我还要反对你和冯时易结婚。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全白费了。”
完全不讲道理。纯粹是由着性子,把人当猴耍。
“为什么?”
几乎是吼出来的,杨育彻底炸了。
“我就是不让。”他像个赖皮的顽童。
“因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你如愿。”
“你说清楚!”她咬牙,被逼到极点,“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哪里都惹我。”
她气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行”。
车在暴雨中疾驰。
杨育对薛仁无话可说,扭过头去,不再浪费口舌。
他看着前方,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其实,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风景。
只有湿漉漉的雨,世界一片漆黑。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车开了很久,像是要一路驶向世界的尽头。
杨育的情绪从害怕,到惊慌,再到愤怒,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手机被他扔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被他扔了。薛仁就是来搞破坏的,她生气,他就痛快了。
车窗固执地敞开,冷意让她渐渐清醒。
杨育难得这样硬气。她不说话,就这样和他熬着耗着。
即使觉得冷,她也不要妥协,抱着手臂,杨育用力地搓了搓自己。
薛仁关上车窗,打开暖气。
她不领情,僵着脖子没有看他,也不搭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打电话给杨家奶奶。”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车载助手。
杨育转过头,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号码——是她家里的座机。
“你又想做什么?”
在电话拨出前,她赶紧按掉。
薛仁干脆地告知:“如你所见。打给你奶奶,取消你的婚礼。”
“薛仁,你很奇怪。”
她再也忍不住,把所有话一股脑倒出来。
“你偏要和我杠上,是吗?偏要这样,费劲地、三番四次地搞砸我的婚礼。你图什么?这有什么乐趣?”
他不说话。
“行,那我问你别的。”
不知不觉中,角色完成了调换。
最开始被盘问的人,变成了问话的人。
杨育也问他了一个跟现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送我蛋糕?”
“什么蛋糕?”他装作不明白。
“我的生日蛋糕啊。”
她斩钉截铁,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订婚宴那天夜晚,我在冯家吃到的那个。冯时易说不是他,我又问了冯家的仆人,只剩你了。我很确定,蛋糕是你做的,你送的。”
薛仁吸吸鼻子。
这一次,不是他不愿意答,是他不敢答。
她的气势随之高涨。
正如揣摩薛仁的喜好,对杨育而言是一门顺杆子就爬的技术,她同样能迅速捕捉到他的怯懦与后撤,于是乘胜追击。
“薛仁。”
她声音朗朗,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清亮、明媚,如初升的太阳,能蒸发所有阴云。
“你这样针对我,难道你喜欢我吗?”
掌心悄然收紧,他握着方向盘,神色不变。
她猜测他喜欢她,比她认为他讨厌她更糟,更让他难堪。
“怎么可能?”薛仁用最快的速度否认。
其实,她问他的这个问题,也是他最想问她的。
刚才,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苏小姐的脸会变成她的?她想到了什么?
把她从酒店拽走,把她带上车,又一路开了这么久……
薛仁的初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杨育,你喜欢我吗?
第30章暗溪【豪门】一起难受。
车里,他们坐得很近。
却也隔着浓稠的夜色,隔着瓢泼大雨,谁也看不清对方的心。
相爱是一件很难的事,相厌要容易得多。
“哦,好。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我不在乎。”
似乎根本没把他的喜欢与否放在心上,杨育把话题拽回她的上一个问题。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蛋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说的蛋糕。”他一口咬死,“和我没关系。”
手腕隐隐作痛。
杨育按住那里,试图把这阵不适压下去。
薛仁的态度让她浑身竖起了刺。脑海里闪过许多话,她从中挑出一句最难听的说出口。
“既然这样,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原因把我困在这里。聊不下去,也没必要聊了。放我下车。”
“不放。”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提起车速。
“你自己想过吗?取消婚约之后,你要的是什么?”
她思路清晰,不给他任何能插话的空间。
“讨厌我、不想让我如愿,然后呢?你还要一直看着我继续糟心吗?你该放过你自己,再也不见我才对。”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她用他给出的刀子,反手捅回他。
薛仁差点忘了,除了为了利益巧言令色、没脸没皮地哄人开心外,杨育还有这样的本事——三两句话,就能挑起别人的怒气,让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她的总结陈词是:“再也不见这一点,现在就可以实现。让我下车,我会消失在你面前。”
过了几分钟。
薛仁松了油门,车速一点点降下来。
转向灯亮起,橙色的光在雨夜里闪烁,车最终靠边停下。
——他真的停车了。
这一刻,杨育反而愣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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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干脆。
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要是不下车,反倒显得她虚张声势。
伸手去拉车门,没解锁,她只能跨过他去按按钮。
他抢先一步,替她解开,又把车里的伞递到她手边。
外面雨势正盛。
杨育没接,直接推门下车。
冷雨兜头浇下,刚被暖气烘干的衣服又湿了。她抬手挡住眼睛,确认自己能看清脚下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仁撑着伞跟了上来。
她心情糟透了,鞋踩进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四周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黑压压的山影四面围绕。
他们在山里。
山的深处,有流动的水声。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不明的鸟叫,短促而尖细,听得人心里发毛。
薛仁始终跟在杨育身后。
她刻意走快,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头顶。
他半个身子露在伞外,早已被雨浇透。
杨育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不打算去理解。
说实话,她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要找个荒郊野外弄死她,这种地方抛尸一定很方便。
手腕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发作。
如果把身体比作由零部件拼起来的机器,她的腕部就像生了锈,一动就卡着。她揉了又揉,怎么也揉不开那种黏连的钝痛。
衣服湿湿地挂在身上,情绪被磨得发躁。
“你的手怎么了?”薛仁问。
“不关你的事。”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走,试图绕开他,想找到通往大道的路,却越走越偏。裤脚沾满了泥水,狼狈得不像话。
夜里的溪水阴沉,雨下大了,水声骤然变重。
树木高耸瘦削,在夜里连成一片,黑色树影像一堵墙,吞没了光和方向。
杨育脚步发虚,险些摔倒。
薛仁伸手扶了她一下。
就是这一扶,像火星点燃炸药桶。
“我们算不上朋友,也成为不了家人。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互相讨厌。”
她是故意的,刻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
“别跟着我了,好吗?跟你呆着,我觉得不安全。”
她有多难受,就想让他一起受着。
雨夜的山林寒得刺骨,他的表情隐没于暗色中,无法辨认。
没有很好的时机,其实,薛仁应该跟杨育解释的:停车不是为了气她,他们到了。他想带她来的地方,正是这里。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可以生火取暖。白天的时候,小溪风景很好。如果说雾溪村还有哪里暂时不会被冯时易找到,只有这里。
他只是,想再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
相比于互相珍惜、互相疗愈,杨育和薛仁更擅长的,是互相创伤。
她走出他的伞。
他跟上,她就跑。
越跑越快,直到将他远远甩开。
然后。
从某一刻起,世界忽然变了。
脚下的土地顷刻干燥。
雨声消失,溪水声音同步慢了下来。
杨育喘着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着。
她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满了钱。
身边坐着一个少年。
灰色的校服,和她身上的一样。
嘴在动,不是出于她的意志。
“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她听见自己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垂着脑袋,她不自信地拨弄着溪水。
少年没有回应。
“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了一句。
她感知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下一秒,少年靠近了她。
毫无预兆地,他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
手上的触感让身体吓得一缩。杨育惊觉,自己能动了。
她连忙转头,去看他的脸。
……身边空无一人。
溪水泛着冷光,四周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错愕又无措。
自己在哪?
为什么穿着校服?
那个男生是谁?
走到溪水边,杨育想借倒影看清自己的脸。波光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她仔细地分辨着。
水面愈发明亮,有光线注入其中,让它闪闪发光。
流水的速度渐渐平缓,远处传来两道孩童的说话声。
杨育仰头,发现四周骤然亮起。
白昼的小溪宁静而美丽。
一棵歪脖柳横跨溪面,枝条低垂。
两个孩子坐在树干上看书。
绑着小辫子的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举着书,书页遮住了他们的脸。
风吹动柳枝,一群小鸭子从水面游过。
岸边的杨育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太眼熟了。
她怀着震惊,凝视着那两个孩童。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孩把书放低了一寸。
她看到了他的脸。
黑亮的眼睛,皮肤雪白,他看起来聪明安静。睫毛很长,像藏着很多心事。
他朝她浅浅一笑。
一滴雨落下,杨育眨了眨眼。
白昼碎裂。
溪水暴涨,水声轰鸣。
她回到了雨夜。
周遭重新变黑。
她立在溪边,心跳失序。
晕眩。
身体前倾。
那片翻涌的黑水中,仿佛有一个旋涡,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她失去了平衡。
“杨育!”
一只手拉住了她。
薛仁把她拉回来,按住她的肩。
她声音发抖,语句断裂:“我、我好像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别怕,看着我。”
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一字一句,稳住她的心神。
“你是杨家的大小姐,你们家的产业叫溪谷疗愈。”
“你的家人会为你撑腰,你有很好的生活。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我说的
《数人类的绵羊》 20-30(第17/17页)
这些,你都记得吗?”
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一下,又一下。
“……记得。”
视线逐渐聚焦,心跳慢慢回落。
她的所思所想,被稳固到原本的频率。
“告诉我,”薛仁问,“你先前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
他在谨慎地确认她是否正常。
杨育彻底清醒过来,也想起了之前和他的争吵。
积攒的怒意一并回笼,她立刻翻脸不认人。
“我想远离你。我想要我的钻石项链,我的手机。我想回家。”
*
如她所愿。
薛仁带着她回了杨家。
当他们重新坐回车里时,副驾驶上放着她的钻石项链和手机。
她明明亲眼看见他把它们扔下去,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没有追问薛仁,他耍了什么把戏,受了惊的杨育只想抓住真实的东西。她立刻把项链戴好,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那条冯时易送的项链,对你很重要吗?”薛仁问。
“是钻石的,当然重要。”她无比笃定。
——钱很重要。被人喜欢很重要。活下去,很重要。
对于穷过的人,这宛如一种肌肉记忆。杨育珍爱一切值钱的东西,不需要经过任何思索。
薛仁看着前方的路。
雨水将路面打得湿滑。
前路,有未知的凶险,随时会失控的深渊。
他知道,杨育看到的异状意味着什么。
她的唤醒程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被开启。
如果,他不再次杀死她。他们的分别,将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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