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们都有耳闻。
那是一场奢侈异常的豪门联姻,一段荒唐至极的不伦之恋。
婚礼前,大伯把他亲弟绑起来,自己顶替上位当了新郎,要迎娶弟媳。婚礼现场,弟弟突然现身,当众大闹,放火把那对苟合的男女一并烧死在酒店。
世纪酒店的大火持续烧了三天,火焰吞噬了一整片街区。
昔日,雾溪村最体面的地标,成了人人避讳的废墟。
多年后。
入冬,从不下雪的雾溪村降了雪。
畸形的天气,不成型的雪花落进废墟的深坑里。
零碎的雪搅拌着陈旧的碳灰,混合成一滩脏污的水。
冰冷,恶心,粘稠。
那滩脏水里,漂着一个塑料泡沫做成的小雪人,它的底座黏着毛绒绒的杯垫。
它们一同混混沌沌、晃晃悠悠地漂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只手把它们捞了起来。
“小雪人,你怎么被丢在这儿?”
女孩今年八岁,扎着两根小辫子,脸蛋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她低头,用大大的眼睛盯着这个脏得不像话的小东西,目光如泉水般清澈。
小雪人不会说话,无法回答。
“哎。”她用衣角擦了擦它身上的泥点,把它丢到自己的袋子中,“你跟我回家吧。”
那袋子里还有一些硬纸壳和塑料瓶,跟小雪人一样,是被女孩捡来的。
她利索地把袋口一系,两手一拎,扛到肩膀上。
矮矮的身子背着一个明显不相称的大袋子,慢吞吞地往村里走。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雾溪村新建的购物中心亮起灯,这里的街道漂亮又整洁。
整片区域,都是丰宇集团资助修建的。
冯丰宇,在雾溪村的原住民眼里,一向是“人傻钱多”的代表。最初他来雾溪村收地时,大伙儿都等着看笑话:这地方除了大雾就是蛇虫,这片烂泥巴地里能搞出什么高科技?
如今,冯氏的科技园区越扩越大,银白色的高墙一圈一圈围起来,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在研究什么。能看到的,只有一批又一批外地富人涌进村子。
购物中心、西餐厅、疗养院,美发沙龙接连开张。泥路换成柏油路,路上跑的,全是进口轿车。
女孩吃力地拎着袋子,贴着马路最边缘走。
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从她身旁经过。他们从私立学校出来,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踩小皮鞋。没走几步,就被接上路边等候的轿车。
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女孩和他们差不多大。
只是,她没上学。
又走了二十分钟,柏油路变成土路。一个拐弯,进了旧街。
从这里开始,繁华与新潮被留在身后,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生活的地界。
女孩在一间棚屋前停下。
屋外有块板子,写着“废品回收”。
“王爷爷。”她扬声喊。
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出来。
一见是她,老头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又来了?”
往她身后一瞅,老头眉间的褶子更深。
“你捡的那些太轻了,卖不了钱。”
“真的一点点都不行吗?”女孩把袋子递过去,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您拿上称看一看,好不好?”
“称了也不够。”老头嘟囔着,还是依着她,接过袋子。
秤盘上的数字晃了晃,女孩立刻眼睛一亮。
老头正要开口否定,她抢先说:“我知道这次轻了点,等明天,明天我一定多捡一些,补给你。”
“你这丫头,人小,鬼精鬼精的。”
他拗不过她,只好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钱放进女孩掌心时,他顺手捏了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女孩没什么反应。
老头转身后,她拿回自己的袋子,没忘记把那只脏脏的小雪人带走。
卖废品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换来的一角钱,她过个马路就花了。
小卖铺里,一角钱换回三块牛奶糖。
她站在门口,当场吃掉一块。
糖没嚼几下,就被匆忙咽下。唇边还残留甜丝丝的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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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空虚地舔了舔上唇,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吃完糖,反而更饿了。
只好回家。
听到她的脚步声,没等她进门,里屋的奶奶就开始骂人。
“白眼狼!天杀的白眼狼!”
奶奶病得下不了床,骂起人却中气十足。
“又上哪儿野去了?一天天的,回来不是造就是睡,我们家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女孩顶着骂声,眼皮抬也不抬,径直穿过房间,往厨房走。
魏淑琴正蹲在灶前热菜。
她是家里最累的一个,白天打工,晚上回来还得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给喝得醉醺醺的老公忙前忙后。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眼神已经木了。
“妈妈,妈妈。”
女孩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今天冯家有什么好吃的?”
女孩踮起脚,往锅内瞅。
四只大虾,半盘豆腐。
梅菜扣肉,几乎只剩下肥肉和咸菜。
黄花鱼的鱼皮被挑起,鱼腹被吃干净,留着鱼尾和鱼头。
“哇,今天有大餐。”女孩笑嘻嘻地说。
近期,魏淑琴经人介绍,到冯家当佣人。
这可是份肥差,自从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家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肚子了。魏淑琴每天会从厨余里偷点剩菜带回家,那点人家喂猪都不稀罕的馊水,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已是难得的珍馐。
“饭好了没?”
杨葆林敲着碗催促:“磨磨唧唧半天了。”
“来了。”
魏淑琴推了推女孩,让她先盛饭。
米贵,家里抠抠搜搜,只煮了一拳头的饭,要四个人分。女孩悄悄把自己和妈妈碗里的饭压实,给爸爸和奶奶的故意盛得松松的。
端着饭走进屋内,不出所料,杨葆林又在喝酒。
他守着那一碟花生米,酒杯永远不空,话也总是过满的。
“快过年了,得给村长家送点东西,跟他们搞好关系。”
抿着酒,杨葆林照例对着家人发表他的重要指示。
“卖地才能发达,做农民没奔头。姓冯的把雾溪村糟蹋得不像样,那些外乡人,更是不把我们本地人当人看。有几个臭钱,一个个拽得跟什么似的。”
女孩埋着头,专心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口没咽下,又塞了一口。
看着这副上不了台面的吃相,奶奶白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我们家就是给她吃空了。”
杨葆林抬脚踹了踹女儿的凳子。
“整天闲着,不会多去村长家走动走动吗?浑身上下就长了张脸,用起来啊。我看他家儿子挺稀罕你的。”
小孩对自己长什么样是没概念的,不过,周围大人的话会给她答案。
女孩没吭声,默默夹了一只虾,壳都没来得及剥,先进嘴里了。
魏淑琴用最小的音量反驳:“她才几岁……说这个干什么。”
“喂。”
杨葆林指着女孩,让她自己答。
“长大了,你愿不愿意听我的,嫁村长家?”
女孩吃空碗里的米饭,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桌上的其他菜,说出了心声。
“我长大要去冯家当保姆,可以拿免费的饭回家吃。”
这话让杨葆林震怒。
他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招呼过去。
“吃了几口他们家的剩饭,你就成了他们家的狗吗?”
女孩被打得辫子都散了,脸蛋迅速肿起。
她的眼睛里干巴巴的,没有泪意,没有情绪,她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是的,她被家里教得很差,像极了那种没尊严没骨气的流浪狗。路过的人都能踢她一脚,她还傻乎乎地摇尾巴,不记仇地跟过去讨要肉骨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女孩跟爸爸道歉,不假思索。
气没撒够,杨葆林转头去骂自己的老婆。
“都怪你,非得去冯家当下人。赚他们的钱,让我在家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那你让我干什么?现在这个世道,东西贵,活也不好找。”
魏淑琴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愿意舍下家里的清闲日子,跟我出村打工吗?打小在村里认识的街坊邻里、玩得好的姐姐妹妹,全都走了,你还守着那点地。”
“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
杨葆林被她哭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
“做下人赚那点三瓜两枣,以为你能教我做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老婆,他妈,都被他暴怒的阵仗吓得噤声。
而女孩,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沉默中,沉默地咀嚼。
虾一共四只。她早先给妈妈夹了一只,妈妈吃了。
其余三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
爸爸在发怒的时候,她在偷吃。
妈妈在流泪的时候,她还在偷吃。
如果这顿饭吃到最后,她爸要掀桌,她只会懊恼,早些时候没有吃得更多,吃得更快。
杨葆林的下一个拳头,落在魏淑琴的身上。
对他们家来说,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等爸爸打累了,消停了,女孩在妈妈的啜泣声中,把散落的碗筷一一收好,又挥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把家里的残局清理干净。
妈妈抱着头,蜷在床脚。
女孩走过去,在她的口袋里放了一颗奶糖。
最后那颗,她剥开,自己吃了。
吃完,她离开妈妈身边。
回到自己柴房一样狭小的房间,她脏兮兮地往床上一躺。
衣服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出来。
是之前捡到的小雪人。
说是雪人,很牵强。它的底座黏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脸也是灰的,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笑,笑得像哭。
女孩把它摆在窗台上。月光一照,它丑得更明显了。
“我告诉你哦,我很穷的,我家也很穷。你被我捡到了,就是穷人家的一部分了。看你也像个垃圾,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认为这番话很成熟,很适合作为欢迎新伙伴的开场白。
既然是开场白,那还差个自我介绍。
“我叫杨育。”
女孩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随我姓吧,叫你杨小雪,怎么样?”
第40章寒冷【灰域】忍一忍就冷死了。
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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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月光转为日光。
“啪嗒。”
小雪人被推开的窗子挤到地板,一道声音火急火燎地冲里面喊。
“杨育,别睡懒觉,起床。”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看向喊她的人。
杨葆林站在外头,面色发红,心情不错的样子:“快去洗个澡,跟我出门。”
说完话,他便离开了她的窗边。
冬日的白天,日光清明。
杨育推开房门,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鼻腔。
奶奶在咳嗽,妈妈在厨房生火做饭。昨天晚饭时,她爸的发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大家又回到了普通又平和的小日子里。
杨育先绕去厨房看看她妈。
魏淑琴挽着袖子干活,手臂上的乌青清晰可见。察觉到女儿的目光,她立即放下衣袖。
这样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它,像往常一样。
和爸爸独处,总令她心里发怵。
杨育小声问:“他要领我出门,去哪儿?”
魏淑琴往灶里添柴:“去村长那儿。”
“你也去吗?”
她摇摇头:“我得工作。”
余光落到孩子手里那个黑黢黢的小玩意上,她皱起眉。
“你拿的什么?”
是那个小雪人。
杨育飞快把它藏到身后:“捡的。”
“快扔了。”魏淑琴冲她使了个眼色,视线往里屋一瞥。
杨育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被她爸或她奶见着了,又免不了一顿骂。
……
冬天洗澡是最折磨人的事。
淋浴间在屋外,用水泥随意砌成的,不挡风,不挡雨。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一浇在身上,就冷得一激灵,像冰刀子在往肉上割。
要是能提前烧个热水,兑一兑,会好受很多。
可灶正占着,杨育不会没眼力见到让妈妈为她耽误工夫。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吃苦。
仿佛是打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冷啊热啊疼啊苦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信奉同一个原则: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缩着肩膀,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冲澡。
洗到最后,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把自己洗干净后,杨育又把小雪人放进水里搓了搓。
洗干净才发现,它底下那一团毛线,其实是一个色彩丰富的小垫子。毛线和泡沫牢牢黏在一起,密不可分,似乎是用胶水粘住的。
杨育想:不得了,看着像个工艺品。
她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藏到房间的抽屉里晾着。
直到洗完澡半小时,裹上了好几层衣服,杨育的牙齿还在打架,不停地发抖。寒冷带来的后劲挥之不去。
她随着杨葆林去了村长家。
今天来的不止他们一家,雾溪村的原住民大半都聚集在这儿,人来人往。
一看这阵仗,准是村长有大事要跟村民们商量。
杨育挤在大人堆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慢慢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雾溪村的新街,规模越修越大。村长研究过后,惊喜地发现,有一段已经通车的路仍属于村里的土地,并未被冯氏收购。
他们打算拿这块地做文章,集结村民,把路整个封掉,不让那些富人的车再走。
要么丰宇集团出钱把地买下。那样一来,他们也能顺势要求把周边的地一起打包出售,理由充分:谁愿意住在马路边,天天听车喇叭。
要么不买,只租。那就按天收取高额通行费。
嗅到有利可图,村民们聊得热火朝天。
一边大骂冯氏来这儿搞研发,破坏原本的生活,把村子折腾得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一边又群情激奋,恨不得再从他们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要多少钱?是一次拿还是细水长流?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说话的,大多是妇女,或者像杨育这样的小孩。
他们立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兜,眼神空空的,有时候打个哈欠,有时候喝喝水。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想的事情却出奇一致。
——什么时候吃饭?
村长夫人是个会办事的。
临近中午,她来厅里把那些无所事事的家属们一一喊走,聚到了一间小一些的房间。
能干活的大姐大姨到院子里做饭,合力准备一锅中午的大锅菜。
那些小孩和老人就让他们自个儿呆着。
杨育人缘不好,在村里没什么跟她走得近的玩伴,自己在角落坐着。
脑袋可以低下来,把眼睛关上。可耳朵关不掉,她听到身边的人在聊天。
两个相熟的少女凑在一块儿,说着话,像两只吵闹的小麻雀。
短发的那个问:“你还读书吗?”
“早不读了。”长发少女一摊手,“读书能有什么用?又读不过那些私立学校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姑娘。”
她叹了口气,口吻变得世故:“还是嫁得好比较实在。”
短发姑娘马上点头:“可不是。我跟你一样,也没念书,现在出来打工。家里正给我看人家呢,说我年轻,早点定下来好。”
“你家说得对。”长发少女笑着,“年纪小,找人家容易,身体也好。”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短发姑娘一下子愣住了:“你……?”
“嗯。”她大大方方承认,“有了。现在还看不出来,最近老想吐。”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要办酒?”
“我家那位说,等生出来再说。”她语气平常,“要是是男孩,再办也不迟。”
短发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们只要男孩吗?”
“我自己也更想要男孩,好养活。”她维护着自家那个不在场的男人。“女孩太娇了,像花园里的花,得有福气被人天天照看着,不然一生辛苦。我不想她像我这么累。”
“那,祝你顺顺利利吧。”短发姑娘说。
出于好奇,杨育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脸上有雀斑,有没消下去的青春痘。长发少女长得很好看,腰细细的,小肚子平平的,很难让人把“生小孩”这件事和她放在一起。
杨育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只觉得冷。
早上的澡让寒气浸到了骨头里,她裹紧领口,坐得离她们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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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几个老婆婆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零星能听见几句。
“养得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养久了也有感情啊。”
“感情能值几个钱,养在家里就是给你用的。”
院子里,有做饭的大姨在抓鸡。小母鸡被从笼子里拎出来,扑腾着乱飞,咯咯叫个不停。被人捏住翅膀之后,它很快就安静下来,叫声也低了。
“你家那个,收了多少?”
“两万。”
“哟,不少呢。”
“也就那样。”老婆婆摆手,“说好了,一年内得让他们抱上。”
“那你家小的呢?”
“还小,再养几年。”
院子里鸡毛落了一地。小母鸡被宰了,血流得不多。菜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声音干脆。
杨育一会儿听这边,一会儿听那边,脑子有点乱。她分不清她们聊的是家里的孩子,还是院子里的鸡。
“小妹妹,饿不饿?”
先前那个长发少女碰了碰她的胳膊。
杨育回头,看见她们手里分着一块巧克力。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更没尝过。包装纸是红色的,里面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纸,看起来就很贵。
“饿。”她老实说。
她本来就是在等村长家的免费午饭。
少女们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谢谢姐姐。”杨育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香气馥郁。
她张开嘴,正要咬……
“呕!”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干呕。
那名长发少女一下子伏到地上,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黑黑黄黄的秽物溅在地上,沾到她的头发上。她脸色发青,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杨育呆住。
她手里的巧克力被体温捂得发软,烂糊糊的,像泥。她一时没拿稳,巧克力掉在地上,变了形。
有人急忙围过去清理呕吐物。
杨育被人挤到一旁,一点点往外挪。
身后,大姑大娘们的声音还在。
“我当年也是这样,吐得不行。”
“给他家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我那会儿怀着,他还在外头乱来。”
“怀着的时候更得盯紧点。”
杨育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男人、女孩、值钱、肚子、乱来,嫁人……
这些她尚不能十分理解意味的词汇,组成更晦涩的句子,在她的脑中跑来跑去,谱成一曲怪诞的合奏,吵得她头疼。
屋子里很暗,坐满了人。
这里汇集了雾溪村的妇孺,汇集着他们贫瘠的根。
大家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说着差不多的话,饿过同样的肚子。
在那一瞬间,杨育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爸爸带来这里。
昨天他说过的:村长的儿子挺稀罕她,以后她能嫁到他们家。
她对这些话有印象,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
碎嘴的老奶奶,像她家的奶奶;做饭的姨,像她妈妈;那个吐得面色惨白的姐姐,像她再长大一点的时候。
这种相似,让杨育害怕。
她好似一下子看见了很长的一条路,从小到大,再到老,路上站满了和她差不多的人,说着她不喜欢的话,过着她不想过的日子。
她们并非自愿在这条道上,她们都被困住了。
除此之外,有什么出路?杨育不知道。
她会的只有,当好一只迟钝的狗,得到饭吃。
太冷了,越想越冷。
最终,杨育哆哆嗦嗦地退出门去。
她倚着墙根坐下,用树叶擦掉手上的巧克力印子。
迫切地,她想把手弄干净,把那些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擦掉。
只要等会儿还能吃到饭,肚子是饱的,她就能假装一切都还好。
杨育站起来,正要回屋。
两道影子挡在她面前。
是村长的儿子和会计的儿子。
“土豆,你爸说你在我家。”
“我们找你半天了。”
“走吧,带你吃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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