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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野心【灰域】收费见面。
每个周末,薛仁和杨育都能见面。
这不是杨育的要求,是冯丰宇提出的。所以,这同样是她的一个谎言。
也因此,杨育能够确定,这回她离开实验室后,他们依然可以相见。
杨育从冯丰宇那里,有零有整地拿到了学杂费。她在雾溪高中的入学资格被保留下来,缺席的一个月,不会影响她继续读书。除此之外,杨育还向冯丰宇要到了他的推荐——她认为,初中的自己无论成绩还是表现都不比任何人差,可每逢比赛,老师总是推荐别的同学。不管是什么项目,她从未进入过候选名单。接下来的三年高中,她不想再被这样忽略,她要加入参赛的候选行列。
这些,才是杨育口中“需要考虑”之后,最后给出的交换条件。
做到这些事有多难?对杨育来说,她为钱奔走求助,为参赛资格耗尽时间与精力,把书一页一页读穿,都未必能改变;对冯丰宇而言,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就像当年,他要求年幼的她在厚厚的文件下签字画押。如今,她有样学样,把自己提出的条款写清楚,拿到了一份冯丰宇亲笔签字,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冯丰宇把文件递到她手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过吧,小女孩,你的性格我喜欢,将来能成事。”
杨育把那份文件夹进自己带来的习题册里。
对于冯丰宇的夸赞,她没有回应。
在她看来,他的认可像在宣告: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让她深感厌恶。她清楚冯丰宇作恶多端,他的财富下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她绝不以与他达成共识为荣。
来实验室的一个月,杨育取得了自己期盼的结果,仿佛一场大获全胜。
理智提醒她,这不算胜利。
首先,她的成果建立在对冯丰宇有益的基础之上。
其次,这场交换不源于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始终两手空空。为她换来这些便利的,是薛仁。
他是冯氏最不可替代的重要资产,如今,冯丰宇更迫切地要把他控制在手中。薛仁,是为了造梦机而存在的。
冯丰宇坚持他们每周见面,也直白地让杨育了解到自己的作用。她是为了稳定住薛仁而存在的。
薛仁喜欢她,是杨育的价值。
她必须保有这份价值。按照冯丰宇的等价交换逻辑:她让薛仁开心,薛仁让她有学上。
抱着习题册,离开冯丰宇办公室前,杨育顺手摸走了一支笔。
她快步回到薛仁的宿舍,他等她已等得十分焦急。
一旦事情牵扯到杨育,薛仁身上那些“非人类”的天赋标签,便被撕得一干二净。他会情绪化,会失控;他有弱点,他在意。
透过没拉严实的穿廊,她看见他在屋里来回转圈,啃着手指,边走路边叹气。
薛仁的不安让杨育感到安全。
她想要他更喜欢自己一点。
深吸一口气,卸下算计,换上温柔亲切的神色,杨育推开房门。
薛仁像一只热情过头的大狗,撒腿朝她冲过来。他太大只了,抱上来的时候,像厚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
在他怀里,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抱着,足足十分钟。
然后,杨育开口。
“两小时后,我要走了。”
他抱她的力道骤然加重,恨恨地,要把她的骨头都揉碎似的。
她拍拍他后背,徒劳地安慰:“这个周末我们能见面,别担心。”
“你不会想我吗?”
拉开一些距离,薛仁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会想你。”
注视他,她眼中含着蜜意深情,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会很想你。”
他憋屈到词穷:“可是……”
“你看,我偷来的。”
杨育压低声音,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那支笔,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们没有合影。这么多年了,小雪,我们来自己画一张吧,好不好?”
这种哄幼稚园小孩都未必管用的小把戏,对见多识广聪明机灵的薛仁自然是……十分好使。
他上套了。
他觉得,小豆果然和自己一样,他们在乎着彼此。
于是又高兴起来。
他听着杨育的安排坐到桌边。
拿起笔,她做模特,他来画画。
一笔一笔画下去,分别带来的不安与难受被暂时压了下去。
薛仁喜欢杨育的眼睛,喜欢那双眼睛看着他。
薛仁喜欢杨育的笑,只有她真正开心时,浅浅的笑窝才会现出来,很美丽。
薛仁喜欢杨育的嘴巴,喜欢她的咬字、断句,发音,喜欢她跟自己说很多很多话。
薛仁喜欢杨育。
没学过画画,可他画得很好,她的神采被完整地搬到纸上。
画中微笑着的杨育,有她自己都不曾在镜子里见过的清澈。
她这一生,从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
轮到杨育画薛仁。
他坚持要被画在她身边。
“我想贴着你。”
“好,”杨育先画他的胳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不止,不止,”薛仁来劲了,“脚也要,脚缠着你。头,我的头要靠着你,身体不能远。身体能不能画得把你罩住?”
他的诉求真是刁钻,她笑出声。
“你是套在我外面的塑料膜啊?”
“能那样就好了,”他一脸正经,“我保护你,你沾不到灰。”
“哈哈哈。”
她的画工不如他,马马虎虎画得能有五分像。
画上的小人朴实地站在一块,身后没有任何风景。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手拉着手。
像一种人造的永不分离。
这,便是杨育给薛仁的交代了。
他们的画代替她留在他身边,她又一次离开地下实验室。
即使周末还能再见,分离依旧难捱。
薛仁一路送她,送到禁止再往前的区域。
他们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出了冯家,杨育没再回头,坐上送她离开的车。
雾溪村正逢大雾天。
远方白茫一片,前路不可分辨。
她想起,在薛仁造过的梦里,大雪天的景象。天空也是这样。
梦里的雾溪村常年下雪,地面上,未融化的旧雪,又被新雪覆盖。那片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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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绒的雪白,白得像菌丝,一层叠着一层,最表面看上去,永远干净崭新,纯洁得仿佛无事发生。却也是这份洁白,叫人再也分不清,最底层埋着的是什么。
八岁的杨育很清楚,她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妈妈不再被爸爸打,想要活下去。
十六岁的杨育依然饥饿。
渺小的身躯尖叫着要活下去,她膨胀出滔天的野心,远大的理想。她的胃口大到,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
刚进高一时,杨育的水平和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相差甚远。
她急着补齐缺的课,全力追赶。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见薛仁。
她不再踏入地下实验室,他们总是在冯家的主宅见面。薛仁在那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新翻修的,沿着墙壁排开的书架后,藏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当杨育唤醒机关,薛仁便会从实验室上来找她。
在见他的路上,在他到来前,她都在分秒必争地学习。听到脚步声靠近,杨育会提早收起所有笔记和课本,专心陪他。
哪怕课业繁重,哪怕第二天有大考,哪怕天气恶劣,杨育也会来见薛仁,雷打不动。
每周见面的好处是可量化的。
结束后,从冯家的大门出去前,她能收到钱。
具体的数字和交付方式,让这件事在各种意义上,变成了一份与西餐厅打工无异的零工。
杨育做着这份“工作”,换取生活费。她倾听薛仁的烦恼、他的想念与喜爱,她陪薛仁做手工,一起看电视玩游戏。在他的娱乐时间,她专业地担任一个能让他情绪放松的角色。
杨育自己,没有一刻是松懈的。
学校里,她的贫穷让她得不到尊重。
她被霸凌,被排挤。
随着成绩逐步上升,那些针对她的暴力,从热暴力变成冷暴力。
虽然她依然没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杨育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比赛。每一次,她都做足准备,每一次,她都捧回了奖状。
她最擅长的是作文比赛。
揣摩出题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再得出一个正确又扣题的结论。这些,全是她的强项。
市作文大赛中,杨育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获得了一等奖。
她的获奖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育没有朋友。
比赛当天,她的脑袋空空,不得不放弃模版,从情感层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写过的所有作文里,真实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写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写得很好,却和所有人都没有共鸣。
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学们嘲笑了。从此,杨育再也没有在写作中夹带过任何自我。
雾溪高中,是残酷成人世界的缩影。
高一的下学期,杨育的成绩稳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处推搡她的手,出于“对有能力的人”的忌惮,慢慢收回。
造梦机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同道人。
杨育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杨育冷静地计算着,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她还要再提高多少分数。
她以目标去丈量每一日要达成的进步,卯足了劲地读书。
高一结束前的暑假,杨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请,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有个姓徐的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富家少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第62章局外【灰域】算不算背叛?
高一六班的班花,叫徐苏苏。
她的生日宴邀请了全班同学。邀请函在班里统一分发时,杨育也拿到了一份。卡片纸质偏硬,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宴会开始的时间和地点,末尾附着一行醒目的着装规范:男士需穿西服、系领带,女士需着礼裙。
杨育合上卡片,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热烈地讨论。有人在比对要送徐苏苏什么礼物,谁家限量款的香水到货了,有人说到时候要请父母帮忙订个造型师。
对他们而言,那会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周末,是从繁重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进入熟悉的圈子。
杨育不明白,这样的社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被刻意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单独去找徐苏苏说自己不去,显得太过郑重。不如什么都不说,直接不出现就好,她想,徐苏苏不会在意她没来。
偏偏这天的放学时,徐苏苏主动找她说话了。
“杨育,你的作文《我的朋友》,写得真好。我跟你一起参赛,我只拿了第三名,”少女挽了挽头发,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周末和大家一起,来我的生日宴吧。”
杨育下意识应了声“好”,也回以微笑。
不远处,徐苏苏的朋友喊她。她朝杨育挥挥手,转身走回人群。
对徐苏苏来说,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示好。
对杨育而言,这是无比稀有的善意。更何况,徐苏苏肯定了她的文章,她完全受宠若惊。
那张生日邀请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要去赴宴不容易。宴会的时间,和她每周固定去见薛仁的时间是冲突的;她的衣柜里根本没有礼裙这种东西;以及,生日宴不能空手而去,送什么、送到什么价位,都需要反复思量。
接下来的一整周,杨育在纠结中度过。
其实,她始终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
放学路上,她经过杂货店,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一包惦记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八宝糖。夜里,她试探着问了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碎花裙。裙子被压得起了褶,花色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周五晚上,她又买了一张包装纸,把糖果仔细包好,在里面放进一张手写的贺卡。
那条碎花裙、那份礼物,还有过分用心的手工包装,看上去都很寒酸。
杨育依旧没能下定决心。她可以预见,穿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宴会上,极有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薛仁那边,更是绕不开的难题。到了固定时间,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杨育从未缺席,也从未被给予过可以请假的选项。
但,在上车前,她还是尝试了一次。
杨育问来接她的专员,这一周她能不能不去。
专员无法做主,只能给冯丰宇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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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丰宇很忙,被这种小事打扰,显然让他不悦。
很清楚这笔钱对杨育意味着什么,他干脆利落地对她说:“这周不来,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了。小女孩,你该珍惜这份干起来很轻松的工作。”
杨育无法反驳。
他把她和薛仁的见面称作“工作”,它的确是。为什么如今他们的关系会掺杂如此明显的商业性质,甚至商业的成分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这钱她确实需要。
拿到手,生活会容易些,这是现实。
挂断电话后,她顺从地坐上车,一如既往地前往冯宅,去见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工作的心态,陪他度过娱乐的时光。
到了薛仁该回地下实验室的时间,她与他依依惜别,随后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碎花裙、邀请函,还有那份包好的礼物,全都被她带了出来。
明明有无数忐忑,无数个不去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不想放弃那一丝丝的,能交上好朋友的可能性。
最终,杨育换了碎花裙。
即使迟到,她也踏上了去徐苏苏家的路。
雾溪村的新街亮起灯光,她脚步飞快,赶得气喘吁吁。在匆忙的间隙,她心事重重——这算不算对薛仁的一种背叛?
她用和薛仁之间的情谊换取金钱,是背叛吗?
她渴望拥有一段不夹杂利益的友谊,让自己能喘口气,是背叛吗?
她瞒着他所有的情绪,见完他就迅速离开,是背叛吗?
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小腿,嗖嗖地凉。
杨育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在变坏,变得越来越坏。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
徐苏苏家位于冯氏科技园附近,是雾溪村的核心区域,标准的富人区。
那是一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站在门口时,她不需要确认地址,为了今天的生日宴,门前被特别布置过。徐苏苏的生日写真立在显眼的位置,气球和鲜花沿着围栏排开,屋内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宴会早就开始了。
门口有管家负责接待,杨育递上邀请函,对方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的碎花裙和背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犹豫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主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甜点的香气。自助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仆人不时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行。
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熟识的人自然聚在一起,有的小桌在玩桌游,有的小桌低声聊着八卦。音乐从中央的舞池传来,那边的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
杨育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
她找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西装与礼裙在宴会厅中显得那么合适。她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在最昏暗的一侧,灯不会照到的地方,她坐了下来。
到了宴会现场,杨育依旧像在教室,无法加入别人的热闹。
只是在学校,她能低头看书,有事可做。在玩乐的场合,空闲让她无所适从,她能做的只有观察。
生日宴的规模远超杨育的预期。
徐苏苏邀请的宾客不止班里的同学,还有她的亲戚、朋友、旧校的同学,形形色色的人把这栋别墅填满,说笑声此起彼伏。
杨育坐定不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正弯下腰,对着她的女儿说话。起初语气还算克制,没过几句便明显失了耐心。
那女孩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肩膀紧绷着。
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女士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女孩捂住脸,没有哭,原地僵住。
这一幕让杨育产生怪异的熟悉感。她望进女孩的眼睛,里头空空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习惯。
下一秒,女士揪住她的耳朵,把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宴会厅。
人群密集处的桌子传来哄笑。
几个大嗓门的人玩起劲了,扑克牌被甩了一地,他们拍着桌囔囔着:“这把不算,我们决战到天亮”。
杨育不经意地看过去,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初中同学。那些声音曾缠着她,喊她“臭老鼠”,杨育永远不会忘。不愉快的记忆被掀开,她神色冰冻,抱紧手臂,为自己罩上一层无形的盔甲。
舞池里的音乐切换,旋律开始抒情。
人们高声喊道:“寿星来了!”
杨育抬起头,看见换了一身舞裙的徐苏苏,从楼梯走下来,步入聚光灯中。
黑色长裙勾勒出身形,卷过的红发衬得她面庞明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呈现出理所当然的明亮与从容。
她昂首挺胸,神情自信大方。
像一朵被耐心浇灌的富贵花,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徐苏苏清楚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邀请了他们班的班草跳舞。
两人牵手,走向舞池中央。
养眼的少年与少女站在一起,灯光流转,他们的舞步踩着节拍,克制而朦胧的情愫在眼波间传递。
和众人一样,杨育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看一部青春电影,那画面美好得近乎虚构,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叙事。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
舞池的灯光彻底亮起,三层高的蛋糕塔被仆人们合力推上舞台。塔顶是翻糖做的卡通徐苏苏,裙摆垂落,覆盖住整座蛋糕。
西装革履的青年拿着麦克风走上台。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徐苏苏的哥哥,为妹妹订做了这款蛋糕,灵感来自她太爱买裙子,而且每次都买同款不同色。他很确定,蛋糕上的那条裙子,她至少有三十条。
俏皮话引得众人发笑。
徐苏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宴会厅一派融洽。
同一时刻,杨育的视线死死钉在台上。
她认出了那人。
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打工结束,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尾随。
那人在暗巷冲上来,把她按到墙上。
那张脸压了下来,强行亲了她。
听不见此刻的音乐,看不见台上的互动,杨育扶住额头,耳边只剩下迟钝闷重的嗡鸣。
站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她弓着背,像一只真正的臭老鼠,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脚步。
在被任何人注意到之前,她离开了这场宴会。
第63章糖果【灰域】各有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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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
富人区的夜晚,山头灯火通明。
杨育行走其间,过剩的光亮让她感到无处遁形。仿佛躺在手术室的灯下,肚子里所有的阴暗都被扒开,摊在明处供人观赏。
生日宴的画面、那些人的脸,停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一阵阵苦意返上来。
这里没有人行道,下山的路是给车走的。
跑车从她身后飞快地掠过,引擎声贴着耳边。青年隔着车窗朝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杨育抬起书包挡住脸。
她没回应,那人觉得没劲,跑车呼啸着超过她。
没开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里的人骂了一句脏话,引擎再度轰响,消失在弯道尽头。
杨育继续往下走,走了一段,在路中央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被那位女士训斥的女孩。
女孩大约十来岁,扎着整齐的马尾辫,站在路中间,表情木然,仿佛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心情糟,也不想多管闲事,杨育从女孩身旁经过。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车来的声音。她停住脚步,还是折了回来,一把将女孩拉到路边。
“你家长呢?”她硬着头皮做好事。
女孩小声道:“先走了。”
“那你别站在这儿,”杨育皱眉,“这里车来车往的,很危险。”
女孩直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阴森森的丧气:“有什么危险的?会死人吗?”
杨育一时语塞。
她该用姐姐的姿态训斥她:你年龄这么小,懂什么是死吗?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
女孩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那双眼睛里,杨育找到了熟悉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失望。
说教是多余的。
她有超乎她年龄的敏感,这份感知力是一把双刃剑。她或许不理解什么是死,但这不妨碍她想死。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女孩没有回答。
杨育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她默默跟了上来。
“你是徐苏苏的亲戚吗?”杨育边走边问。
“嗯,堂妹。”
“我是她的同学。”
她们走到那张长椅前。
这里能俯瞰雾溪村的夜景。离主路稍有距离,灯光不再刺眼。亮度降下来后,世界终于挤出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杨育先坐下,女孩也在她旁边坐好。
两人一时无话,遥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杨育开口。
她先前在宴会厅已经看见了,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女孩抿了抿嘴,思考着该怎么说。
“……很丢脸的小事情。”
“她经常这样吗?”
女孩果断地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杨育太清楚那是什么状况,和她家里发生的事差不多。
“她可以因为你顶嘴打你,因为你穿了太鲜艳的衣服打你,因为天气不好打你,因为天气太好打你。她也可以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打你。”
被说中了。
喉咙哽着好多句话,女孩仰起头,看向天空。
地面的灯亮得刺眼,夜空里却没有星星,一大片灰暗。
仰头的动作没能挡住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迅速地失控,她哭得上不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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