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抽一抽的。
杨育伸手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每天都很糟糕,”女孩哽咽着说,“今天尤其糟糕。”
“谁说不是呢。”杨育应。
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出口,女孩对着这个陌生人,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妈妈不让我吃糖,说我脑袋笨是因为吃糖,牙坏了也是因为吃糖。她嫌弃我的成绩,嫌弃我长歪的牙,我妈妈总是骂我,说我哪里都不够好。”
她情绪激动,口齿不清,分不清是在大哭,还是在控诉。
“我在宴会上拿了一颗糖,还没吃,被她看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打我,好多人都看到了。她总是不分场合地这么做,好像这样是理所应当的,她打完我,还不解气,把我带出去,丢在路边,她自个儿走了。我觉得好丢脸啊。”
女孩哭得太狠,似乎在替杨育,把她想哭但没哭出来的那一部分,一起哭掉了。
杨育也生出倾诉的欲望。
“在厅里,我看见了我的初中同学。他们在说说笑笑,玩得开心极了。那时候他们欺负我,欺负得好狠,他们推我,剪我饭卡,撕我课本,骂我是臭老鼠。”
她暗自攥紧拳头,那股恶气还堵在心头。
“我还看见了猥亵我的人,他站在聚光灯下,看起来人模人样。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出来。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是我无法面对地溜走呢?所以……我也是,觉得自己好丢脸。”
她们都没有看着对方,都诚实地分享出了心中的灰暗。
女孩一直哭,杨育也没有劝。
她只是坐在旁边陪伴,等她哭够。
抽泣声慢慢小下去,女孩的呼吸平稳下来。
杨育这才说:“我有个好消息。”
女孩吸吸鼻子:“什么?”
“我这里有糖。”
那份原本准备送给徐苏苏的礼物,还躺在她的书包。杨育把它拿出来,拆开精心包好的包装。
女孩瞥见了里头夹着的贺卡。
“你要把这个给我?不送我姐了吗?”
杨育把贺卡抽出来。
那行工整写着“希望我们能更亲近,有机会做朋友”的字迹,被她揉皱。
“不送啦。宴会厅的礼物堆成小山,肯定不缺这一包糖。”
而且,杨育已经彻底看清了,她无法和徐苏苏做朋友。
在她这里,造成旧日噩梦的人,在徐苏苏那儿,是旧友,是亲人,看起来友好热情,再正常不过。
这不是徐苏苏的错,是她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视角。
杨育已沾上了脏污,往后还得在这滩畸形又发臭的泥潭里打滚。无论怎么努力,她都融入不了同龄的少女,无法拥有健全的青春。
既然如此,那就不融入了。
“我羡慕我堂姐。”女孩说。
“我也羡慕她。”杨育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徐苏苏那样,在爱里出生,在优渥中长大。
她们是怪咖生下的怪咖,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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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孩子,各有各的病。像她们这样的生命,要活着,得学着自娱自乐。
“这是什么糖?真好吃。”
女孩吃着糖,不知何时,想不起要哭。
“八宝糖。”杨育看了眼被撕开的糖纸,“你吃的是汽水味的,挺会选呢。”
女孩笑了笑。
对着远方那片无光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还想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不用听妈妈的话,我想反驳,我想随心所欲。”
她转头看向杨育:“你呢?”
杨育原以为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我想上学,想穿得漂亮,想去看雾溪村之外的风景,想去最棒的大学读书……”
第一句出口后,后面的不用思索,直接从嘴边滚落。
“我想成为科学家,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我想要有朋友,想要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想要变厉害,厉害到他们都不能欺负我。”
待杨育说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吃太多糖不好,对身体有害。
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折损心力。
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就还能活,日子还能继续过。
她们并肩坐着,一起把一整包八宝糖的全部吃完。
女孩要回徐苏苏那边,杨育要回她自己的家。
这天分别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我叫杨育。”
“我叫徐知珏。”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64章补偿【灰域】和别人吃糖了,是不是?
下一周的见面,杨育带了一包新买的八宝糖给薛仁。
圆圆的糖果捧在手心里,像五颜六色的小彩虹。他不知道买这包糖,占用了她下周餐费的份额,一无所知地开心着。
薛仁拆开一颗糖,先递到她嘴边。
杨育摇摇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脸上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要问她为什么送他东西,是因为愧疚。杨育发现为了结交新朋友,她能舍得花钱、花心思,薛仁的存在让她受益最多,但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是专门给他的,她不吃。她上周也已经吃到过了。
想了想,杨育没有多解释。
她握上薛仁的手,他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她把糖喂到他嘴边,他没能抗拒这个动作,顺从地吃下了糖果。糖壳酸溜溜的,刺激得舌尖发麻。
薛仁的眸子暗下来,盯住她的眼睛,非常确定:“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她感到好笑,也完全没当回事。
夏日的阳光格外好。他们所在的房间有充足的冷气,没有窗户。
薛仁晒不到太阳。他肤色苍白,唇红齿白,像个没有生气的纸扎人偶。头发有些长了,遮住眼睛。杨育揪起他的发丝,在指尖绕着玩。
“你记得在梦里,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溪吗?”她随意地换了个话题,“现在这个季节,好适合去溪边玩水。”
她一向如此,掌控着聊天的节奏,掌控着他们要做的事,也掌控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什么时候想留下。薛仁一向由着她。
也可以说,是他总愿意让步,把杨育惯坏了。
“我记得啊。”
他好脾气地接话。糖的酸壳化开了,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有小鸭子,有柳树,在僻静林子里的小溪。你很喜欢,所以我把它设成了固定场景。”
说着话,他又悄悄剥了一颗糖,执着地想要和她分享。
“我说过了,”杨育松开他的头发,故意与他拉远距离,“不吃。”
他举着糖,可怜巴巴地追过来。
其实吃一颗糖没什么的。薛仁身上有一种破坏性的温顺,似乎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忍下来。于是,杨育起了捉弄的心思,看看他能忍她到什么程度。
“你跟别人一起吃糖了,是不是?”
薛仁随口猜的,奇准无比。
杨育面上的惊讶已经是一种承认,可她偏说:“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把那颗糖自己吃掉。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事实证明,薛仁可以无底线地一直忍下去。
“那片地图采集了雾溪村的真实数据,现实里也会有一条跟梦境一样的小溪。”他配合她,聊她想聊的话题。
“真的?”杨育有些意外,“在哪里?”
“我记录一下坐标,下次告诉你。”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伸手要抱她。
由于薛仁总愿意让着她,杨育渐渐不再抗拒肢体接触。她开始习惯他长大后的身体、气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拥抱。
他抱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不安地将头贴向她的颈侧,用身体的靠近补偿内心的空隙。
“算了。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自己去。”
她的指尖微凉,摸过他的脸颊,摸到腮下还没化开的糖,摸着玩。
“……除了你,也没人陪我去。”
他眼睛亮起来,努力压住笑意。心知这是她对先前问题的解释,他满足地用脸贴贴她的手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会陪着你。”
一字一句,薛仁说得诚心诚意。
他像那种拿棍子打都赶不走的狗,不管她是笑脸还是冷脸,只要她在,就万事大吉。
完全不接触外界,他们的相处像真空一样纯粹,像真空一样窒息。
在他狭窄的世界里,她的一举一动是每周要闻。杨育开心,薛仁也开心;杨育难过,薛仁也要难过。
他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属于彼此的。他很满意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没人会珍惜这种狗。
杨育的手是冰的,心也是。
她笑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唯一的朋友。”
不同于薛仁,被困在狭小的世界,她不由得感到落寞。
“未来我们会结婚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杨育扑哧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地更仔细地说明,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不只是朋友,我们之后还会结婚。”
杨育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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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哑口无言。
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爱当成“真正的爱”去看待。他给得太多太满了,量大又免费,不像是真的。
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杨育没收到过,同样没有概念。
反正,她没有幻想过他们会结婚,这很诡异。
“你几岁啊?”杨育叉起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还比我小一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她还坐在他腿上呢。他圈住她的腰,以防她晃来晃去不小心掉下去。
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杨育说话开始结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你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它们不能混为一谈,是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更别说结婚,那是——”
“谁不知道?”他打断她。
浅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他看她的眼神病态得很稳定,像被制成标本,十年如一日。
杨育的耳朵发烫,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年,造梦机的实验品涵盖各个年龄段,涉及的素材广如星辰大海。冯丰宇没有道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仁全都知道。
杨育也并非不知道。
至少,她门清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能让薛仁听她的,她人为地忽略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友谊啊,绝对是。”
他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她糊弄糊弄,想把纸再粘上去。
“小雪,你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之间有友情。”薛仁先顺着她的话。
她刚想接,他又继续往下讲,节奏完全没被带偏。
“还有爱情和亲情。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感情。”
杨育头疼起来。
她蹙着眉,果断抗拒他的说法:“不可以的。你不能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反对得毫无逻辑,只剩下情绪。
薛仁抓住了主导权,冷静地问她:“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杨育无法细思这个问题。
她一开始想,就觉得不自在。他们离得这么近说话不自在,他这么抱着她不自在。一旦把薛仁当作男性,身体便开始本能地战栗。
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危险预警,让她的心跳加速,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
“要吃糖吗?”
薛仁适时地,贴心地解围。
第三次,他要跟她分享她带来的糖。
“外面酸,里面甜。很好吃的。”
杨育不情不愿地吃了一颗。
主要是,借着丢糖纸的借口,她才终于能从他的腿上下去……——
作者有话说:
收到可爱的宝宝们的新年祝福啦!(大力亲亲)
看见站短好幸福~感谢你们陪伴我!今年也要一起度过~
第65章价值【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成绩单发下来,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走着走着,走到这个高度,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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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她觉得好丢脸。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她的哥哥也来了。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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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恶心!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她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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