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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人类的绵羊》 70-80(第1/19页)

    第71章庆生【灰域】绝对不该做。

    薛仁本就极其关注杨育。

    这次她遇到危险而他没有察觉的失职之后,关注又被放大了。他对她的关心,如今已经接近疑心病的程度。

    这个比喻不恰当,不过,薛仁确实像杨育训出来的一条狗。

    他习惯性地观察她,研究她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留意她目光停留的方向,揣测她所有细小的情绪变化。

    ——小豆小豆,你缺什么吗?想要什么?

    ——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你在想什么?

    那颗在科研界绝无仅有的天才大脑,装着这些俗气的问题,实在称得上是对天赋的浪费。奈何,薛仁自个儿乐意。

    冯宅下人的眼中,薛仁是冯丰宇的养子,冯家的大少爷。

    有了薛仁当靠山,杨育在冯宅里可以随心所欲。

    她过上了出生以来从未拥有过的富贵生活。

    她住在宽敞豪华的房间,衣柜里挂满衣服。她再也不用一毛一毛地攒钱,只为了偶尔能吃顿好一点的饭。现在只要她开口说想吃什么,厨房里的厨师都能为她做出来。她想看的书、需要的习题册,写一张清单,不到半小时就有人送到她面前。

    跟薛仁同吃、同住、同睡的杨育,每天都会花时间挑衣服,给自己短短的头发编出一个造型。

    其实,她穿得再惊艳,也只有薛仁一个人在看。他对她的偏爱,使得她即使披个麻袋,他都会鼓掌,觉得她是宇宙第一漂亮。

    不过,杨育从不因此在打扮上敷衍。

    她打理着自己的外在,像照顾一朵花。如果说,她先前的美丽是含苞的,被层层裹紧的;现在,她在把那些束缚拆开,让花瓣舒展,让枝叶鲜艳地生长。

    薛仁在的时候,他们会黏着彼此,如磁铁一般。

    她会主动抱他、挽他,把头靠在他肩膀。她不吝啬说情话,笑声明亮。杨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朗,仿佛一颗不知疲倦向外输送温暖的太阳。

    这种积极,会在薛仁离开时同步关闭。

    他去地下实验室做实验,她便坐到书桌前的固定位置,把脑袋埋进书海。没有任何娱乐,不跟其他人说话,她只做读书这一件事。直到他回来,她才会重新被激活,变成活泼的样子。

    冯家的空调系统常年保持恒温恒湿。

    住在这里,杨育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

    时间呈现凝滞的状态。

    *

    某个午夜。

    薛仁路过走廊,注意到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

    远方有许多烟花,成片成片地,绚烂地于夜空炸开。

    金光灿烂的红,绚烂夺目的蓝,它们盛大地铺满天幕,喜悦得无比壮观。

    他忍不住把窗户推开。

    冯宅建于一片单独圈出的领地。那些烟花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剥离了热闹,被规训得无害而低沉。

    薛仁立于窗边,望着烟花升起,坠落。

    ——他们在庆祝什么?

    他去看了书房的日历。

    今天是除夕。

    他记得,这一天也是杨育的农历生日。

    “小豆,小豆。”他喊着她,跑出书房,跑到他们共同的房间。

    杨育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他拉起她,把她拖到窗边。

    “快看!”

    杨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朵烟花的尾声,火星在夜空四散,留下一缕缕白色的烟。

    “我们也来庆祝吧,跟他们一样。”

    明显是一时兴起想到的点子,他满脸的孩子气,像找到一个新的扮家家酒游戏。

    说实话,杨育对庆祝新年没什么兴趣。

    春节通常会让人想到家,从前,杨育也过春节。那时候,妈妈总会做比平时更多的家务,厨房油烟弥漫;爸爸会喝更多的酒,胡话连篇。她丝毫不怀念那样的日子,不想念那个家。

    但薛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亮晶晶的眼睛弯起,笑道:“小豆,生日快乐。”

    没有人给杨育庆祝过生日。

    过生日,比过春节好玩。她去过徐苏苏的生日宴,过生日的人在当天是绝对的主角,所有聚光灯和所有祝福都会落到寿星的身上。

    她是有些期待的。

    “好啊……要怎么庆祝?”

    只等她这句话。薛仁欢天喜地,拍拍胸口。

    “我来安排。”

    管家和值夜的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整座冯宅静悄悄的,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带着她回到卧室,把衣柜全部打开。

    翻出所有颜色最鲜艳、最夸张的衣服和配饰,薛仁把它们一股脑地堆在床上。

    “为我们的派对更衣吧,杨寿星,”他把拳头握在嘴边装作麦克风,挤眉弄眼地搞怪,“让我看看你最华丽的样子。”

    她自然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场胡闹要开始了。

    杨育挑了一件带长拖尾的红色礼裙,把所有闪亮的发卡都夹到头上,胸口满满当当地别着胸针。她又选中两条围巾,细的那条模仿古人缠在手肘间当披帛,另一条粗的围在脖子。

    薛仁的上半身为了和她的礼裙搭配,选了一件黑西装外套,下边却配着一条茶色工装裤。他最有创意的是帽子,不知从哪找出几根彩色长条气球,他把它们五颜六色地缠在一起,捏出了一顶古怪的气球帽子,看起来像一颗吃了会中毒的糖果。

    两个人各自装扮完,走出来亮相。

    对视。

    沉默。

    屋内爆发一阵大笑。

    带着雷人的穿搭,他们自信又轻快地飘下楼,来到冯家宽阔的会客厅,打开音乐。

    格调高雅的古典乐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薛仁朝杨育鞠了个躬,伸手邀请她跳舞。她做作地走过去,把手心搭在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不会跳舞,但都看过电影。

    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带她转圈,气球帽子不停地打到她的脸。

    杨育的礼服拖尾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一会儿踩到裙摆,一会儿踩到他的脚。

    发卡戳破他的气球,胸针勾住他的袖口。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状况不断,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直到跳不动了。

    杨育没力地坐到地板。

    薛仁蹭蹭蹭地跑上楼,又想到了新的玩法。

    他把床单拆下来,绑在二楼楼梯的扶手上,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千。

    它看上去不安全到极点。

    “你玩吧,我来推你。”杨育坏心地让他先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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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薛仁毫不介意,“让我先享受享受。”

    他坐上去。

    扶手勉强地发出一声“咔”。

    杨育推秋千。

    一开始只是轻推。

    秋千的惯性和薛仁自己的使劲,让它渐渐荡高。

    一次回荡,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旁边看热闹的杨育,把她一起抱到秋千上。

    “飞呀!”

    “我们飞起来啦!”

    两个人挤在一块,喊叫着,越荡越高。

    如果绳子突然断掉,他们大概会直接摔到大理石地板上。

    可他们不害怕。

    只是尽情地大笑,像要把身体里所有多余的力气都消耗掉。

    直到,笑也笑不动了……

    杨育和薛仁从秋千上滑下来,手牵手,躺到地板。

    他们看着高高的天花板,满足地休息。

    几分钟后。

    薛仁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饿了。

    杨育从地上坐起来:“到我的生日餐时间了。薛贵宾,你想吃点什么?”

    薛贵宾深沉地思考。

    杨寿星先一步有了个好主意。

    “这样的日子,适合吃饺子。我们自己来包新鲜的,我教你。”

    薛仁兴奋地同意。

    他们溜进厨房。

    整排冰箱和橱柜里摆满食材,想要什么都能找到。

    杨育想做个鸡肉冬菇馅的饺子,她很快找齐了面粉、擀面杖、肉馅,还有几样所需的调料。

    穿着礼服和西装的奇怪二人组,认真地系上围裙。

    杨育对包饺子相当内行,和面、揉面、擀皮、放馅,她一边做,一边教薛仁。薛仁这辈子没下过厨房,可他学东西快,看她做过一次,就能原样复刻。

    他们分工合作,薛仁负责擀皮,杨育负责包。

    桌子上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排排胖乎乎的饺子。

    水烧开。

    饺子下锅。

    白白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浮了上来。

    他们盛出来,坐在小桌边吃。

    “过生日好好玩,”咬着热腾腾的饺子,薛仁感叹,“我们可以经常过生日。”

    杨育摇头:“那样就不好玩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这样才珍贵。”

    薛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次轮到你,我给你过生日,”她计划起来,“我可以给你烤个生日蛋糕,那样更有生日氛围呢。给你放很多奶油,还有很多草莓。”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平常,不觉得这有什么悲伤。

    他们都知道,薛仁是孤儿。

    他也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们是一样的。

    杨育想了想:“那你自己选一天。哪天都行,当你的生日。”

    薛仁对此似乎早有答案,马上脱口而出。

    “可以选今天吗?跟你同一天。”

    她看着他。

    有些想说的,却没说。

    “行啊。那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这样每年都不会忘记。”

    薛仁笑起来:“那太好了。”

    *

    那天,他们睡得晚。

    等终于玩够,躺到床上,身体还残留着狂欢的后劲。一时之间,两人都没睡意。

    他们心里,都揣着想跟对方说的话。

    杨育翻了个身,面朝薛仁。

    “小雪,你想听睡前故事吗?”

    薛仁秒应:“想听。”

    她跟他讲起一个关于她出生的小故事。

    村子里的人都说,杨育的带来了灾祸。

    那一年除夕,本该是雾溪村最热闹的日子,可天气差得离奇。魏淑琴生孩子的时候,天上雷声不断。

    闷雷滚过山头,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死紧,人心惶惶。

    在那样的夜里,杨育降生。她出生的那一刻,恰好,一道雷劈中了村里的烟花厂。巨响后,烟花厂被点燃,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照红了。

    更糟的是,那天只打雷,不下雨,火势越烧越旺。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混乱与喧嚣中,刚出生的婴儿杨育发出尖锐的啼哭。

    烟花厂在那场事故之后倒闭。

    魏淑琴原本在那里工作,自此失业。杨育的奶奶也在同一年,身体状况变差,再也下不了床。

    那座烧毁的烟花厂被冯家的丰宇集团买走,雾溪村对于原住民们不再宜居,许多人离开了村子。留下的人,则过得艰难。

    “所以,人们说,我出生那一刻起自带霉运,大家叫了我一阵子灾星,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杨育轻描淡写地给故事结尾:“我的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薛仁把杨育抱进怀里。

    她说故事的全程,他的心一直为她揪着。

    “你的降生怎么会是灾祸呢。小豆,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你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薛仁诚心诚意地对她说。

    “是他们,他们太差劲了。”

    他把棉被往上拉,盖住她冰凉的肩膀,再往上,盖过他们的头。

    两个人一起缩进被子里。

    躲进密不透风的小空间吧。隔绝世界,来到他们秘密的防空洞。

    所有的光亮不见,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

    薛仁还有话要对杨育说。

    整座冯宅,布满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在被记录。

    今晚,他们在宅子里疯玩,没有任何仆人出现,这不是他们恰好找到了什么空隙,只可能是冯丰宇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他们都知道,自己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薛仁做了一件绝对不该做的事。

    他抓住杨育的手,摊开她的手心,用手指给她写字。

    一笔一划。

    【我们去看小溪。】

    指尖停住,确保她懂了后,他继续写。

    【我拿到坐标了。】

    杨育咽了咽口水,掌心发热。

    她没有说话。

    她回握住他的手。

    第72章异梦【灰域】可疑的人。

    造梦机中,他们常去的小溪,采集于雾溪村的真实数据。

    之前杨育提过,想去看看那条小溪在现实里的样子,不过是随口一说。要想在现实里去看风景,和薛仁一起,这是完全难以实现的事。

    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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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仁没有离开过冯家。他唯一接触外界是在十年前,转移实验室途中的那次脱逃。杨育至今记得当年的阵仗,以及他被找到的速度有多快。

    冯丰宇布下的监控系统是毫无漏洞的,他们已经多方印证过这一点。薛仁想要离开他的监控范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去冒这个险,对薛仁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与杨育不同,他生命的最多时间、最多体验、最多的成就感,都来自于造梦机,而非现实。可以说,造梦机内部才是属于薛仁的现实世界。在那里,他的权限至高无上,他想看到的一切、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设定实现。他没必要花精力去体验现实中的版本,造梦机的技术足以让它们呈现出相同的质感。

    他仅有的要出去玩的动机,和他跟冯丰宇谈条件要住到楼上是一样的……因为杨育在现实里。

    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在造梦机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夜晚之前,杨育对他拿到坐标的事已经知情。

    薛仁通过造梦机获取小溪的真实坐标,这看似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触发了实验室最深层的警报。冯丰宇的团队因此展开了轮轮分析,最终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应对方案。

    现在,住在冯宅的杨育,睡在薛仁身边的杨育,全是庞大计划中的环节。

    薛仁对牵连其中的复杂一无所知。

    他想做的事单纯——春天,天气要变暖,待阳光最好的那一天,他会带杨育出去透透气,去看看那条小溪。仅此而已。

    这晚,他们蒙在被子里,他用手指把信息传递给杨育,以为这能取悦她,让她开心。

    他脑子里想着,春天的水会不会凉,他们能不能找到梦中的那颗柳树。他想象他们光脚踩过小溪,在溪边坐着说话,晒太阳。他希望他们能享受那一次短暂的放风,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很可惜,杨育的心思跟他不在一处。

    掌心的字,让她想到的是,冯丰宇的计划又无可避免地往前进展了一步。

    手心往上三寸,她的中指因为不良的写字姿势和繁重的学习任务,变得弯曲,磨出了厚茧。

    薛仁待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杨育的日常被学习悄悄填满。

    英语课程,囊括日常交流、学术写作,论文阅读。数学与逻辑课程,她有固定要上交的研究报告。每周,杨育都会通过线上系统参加模拟考试。

    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冯丰宇许诺过的那个未来有关。

    ——出国读书。

    提交申请材料、完成语言成绩、提前适应国外的学术体系,杨育在特聘老师的带领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靠近那个未来。

    当薛仁从实验室回来,他们会待在一起,会聊天。与过去的沉默不同,杨育开始全面地和他分享,她说起自己的家,说起发生在她身上的悲惨往事。

    在学校,同学如何欺负她,让她难堪。在家里,父亲怎样酗酒,奶奶怎样看不上她,妈妈又如何对一切视而不见。她把灰暗的经历一件件说给他听。

    那些故事,一部分是说给薛仁的,一部分说给自己听。

    她真的太惨了。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有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

    如此一来,杨育现在对薛仁的隐瞒,现在对他的利用,是不是就变得稍微可以被谅解了呢?

    她想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放风,一次偷偷溜出去的旅行。

    她想要的,是终生的自由,是终生不再仰人鼻息。

    杨育的十八岁生日,薛仁帮她庆祝。

    他们紧握彼此的手,交换着体温,依然隔着皮肤与皮肤的距离。

    他的重视,让她有了傍身的筹码,也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

    明知他做了件傻事,可杨育什么都没有对薛仁说。

    *

    春天走向夏天的标志,是一场接一场的雨。

    窗外的庭院永远修剪得规规整整。树枝的形状是固定的,树叶的颜色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嫩绿爬向深绿。

    雨水连着大雾。

    空气潮湿浑浊,近处和远方的景物都显得模糊不清。

    冯宅有不同寻常的事在发生。

    杨育早上原定的课程被临时取消,没有人给出解释。庭院有人影走动,人员分散在各处,训练有素地搜寻着什么。不久后,工程车开进院子。穿反光马甲的维修工人检查电力线路,使用工具的响动断断续续地传进屋子。

    最奇怪的是,平时总在杨育身边出没的管家,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宅子以往的一成不变的运行方式正在被打断。

    杨育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

    时间往傍晚走,到了饭点。

    按照往常,再过不久薛仁就会从地下实验室上来,他们会一起去吃饭。

    “咚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晚餐备好了,您可以去餐厅就餐。”

    声音陌生。

    杨育起身,把书拿上,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们对视。

    他很年轻,年纪大概比她小一些,长相优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张扬。他的身材修长,肩背挺直,皮肤被阳光晒成均匀的麦色,显然长期健身。

    少年长得好看,也非常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他身上穿着服务人员的制服,那衣服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是临时套上的伪装。

    杨育盯着他,张口道。

    “你挡住我的路了。”

    “哦。”少年侧身让开,动作从容,“抱歉。”

    他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语气里完全听不出道歉的意味。

    退到一边的他,目光仍然追着她,存在感极强。

    杨育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立刻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

    一路上没有碰到仆人。

    杨育的步伐沉稳,全程没有回头看他。

    进入餐厅,屋里没有开灯,餐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满晚餐。杨育从门口看向厨房,厨房里没有忙碌的厨师,没有食物的香气。

    整层楼静得出奇。

    她拉开椅子,在自己平时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书重新翻开。

    她平静地继续阅读。

    跟着进来的少年立在桌边,光明正大地观察杨育。

    灰蓝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垂落在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脚踝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在光线里偶尔闪一下。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首饰。

    她的头发刚好到下巴,阅读时,微微歪着头,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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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的发丝挡住视线,她伸手把它挽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美丽。

    餐厅里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她竟然真的完全不理会他,只顾着看书。

    少年先忍不住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响,他在她的对面坐下。

    他等着,等她惊讶,等她斥责一个仆人为什么敢坐到餐桌上,等她露出不同的表情。

    杨育没有。

    那点动静仿佛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依旧在看书,目光没有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的忽视让他烦躁,却也莫名的有趣,她怎么能慢半拍到这种程度?少年轻咳了一声,索性摊牌。

    “杨育。”

    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傲慢与刻意,想让她紧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终于,杨育抬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知道啊。”她说。

    这一下,反倒把他噎住,少年的表情错愕。

    如果再追问,让她将答案说出来,似乎有点蠢。

    他停顿半秒,担心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

    “薛仁在哪里?”

    杨育望向墙上的钟。

    “再过三分钟,你就能看到他了。”

    对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出,她也毫无兴趣。像在给人指路,她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便结束对话。

    少年愈发心痒,满肚子的问题兜也兜不住,干脆一次性对她输出。

    “你多大?和薛仁在一起多久了?”

    “你们住一个房间?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里带着轻佻。

    杨育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对他也没有好气。

    她“啪”地合上书,书页的背后藏着一把薄薄的刀刃。如果此刻动手,她能轻易地把它抽出。

    “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

    她拧紧眉头,十分不悦。

    少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他被她这么睨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一阵酥麻,品出来乐趣。

    “你别生气呀,我只是……只是……”

    他卖力地编造一个合适的说辞。

    这时。

    杨育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餐厅门口。

    她的怒意顷刻散去,像春风吹开雾气,露出一池清澈的泉水,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笑意。

    薛仁来了。

    杨育连书都没拿,站起身,小跑过去。

    她挽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一缩,没骨头似的。她的淡然被一种有人撑腰的娇惯替换,指着餐桌那边的少年,她委屈地跟他告状。

    “小雪,你总算来了,那里有个可疑的人。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对我问东问西,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薛仁站着,少年坐着。

    他的目光由上及下,打量他。

    他的表情淡漠,像看着一样并不趁手的工具。

    “他啊……”薛仁说,“他是我们出去玩的钥匙。”

    第73章假释【灰域】春天的玉兰花。

    ——什么叫,他是他们的钥匙?

    这句话太荒唐,少年的脑子短暂空白,一连串的念头闪过。

    冯丰宇近日在外地出差,费了不少功夫他确定到这个消息,借着难得的空档,他来了冯宅一趟,想亲眼见见这位由父亲收养的“哥哥”。

    自小生活在国外,他的日常被私人教练、礼仪课程、社交晚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需要烦忧的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有样东西是缺失的——父亲。他的生日、他的比赛、他的毕业典礼,许多应该有家长到场的重要时刻,冯丰宇一次都没有出现。少年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父亲。镜头里的男人永远西装笔挺,针对他的研发项目,冯丰宇有说不完的话。

    用尽各种办法,从公开信息到内部渠道,他一点点拼凑着父亲的生活。他知道了造梦机,知道零昼实验室,以及那个被称为核心的、撑起造梦机整个未来的“薛仁”。关于薛仁的情报碎片里,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杨育。被冯家资助的穷人家的孩子,她在一群富人后代的学校里拿到了第一名,却突然退学,搬进冯宅,从此不再露面。

    零碎的信息,不足以完整地拼出他们的故事。

    越查越模糊。越模糊,越让他上瘾。

    少年的好奇心被持续喂大,又始终喂不饱。

    所以他来了,想亲眼看看这个哥哥,也想看看……他的软肋。

    在他愣神的当口,薛仁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的雾化器,那是实验室里专门用来对付实验体的镇静设备。

    喷头抬起,瞄准少年。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细雾无声地喷散。

    面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少年终于明白过来,这阵子他搜集到的那些他们的信息,是怎么流出来的。

    为了这一趟不被父亲发现,他特地调走了冯宅的部分监控。在冯家,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只有两个,冯丰宇和他的亲生儿子。

    ……他中了薛仁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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