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精。
可这一瞬间,蒋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养出了一个对基本法律都毫无概念的法盲。
但她和温岚都很清楚,温芷晴并非不懂法律。
她只是太过于傲慢了。
家世、财富、Omeg的吸引力,乃至所谓投资方的身份,都足以让温芷晴凌驾于这些约束普通人的规则之上,甚至能合理化她最越界的行径。
如果温芷晴不是投资方,温岚想,也许对方早就已经报警了。
“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的眼眶迅速被涌上的水光填满,她急急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从脑海中甩出去:“不会的,我只是我原本只是为了让学妹能够顺利度过易感期。”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学妹她不会这样做的。”
温芷晴的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芷晴,你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后悔。”
蒋峤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只是畏惧如今无法掌控的后果。”
“如果你的学妹没有生气,你只会认为自己已经得逞的手段非常高明,然后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
温芷晴无法反驳。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如若林晚棠没有生气,这种方式当然是高效的。
温芷晴想,自己会停下来,仅仅是因为学妹明确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厌恶。是学妹的反应,而非行为本身的性质,为自己划下了停止线。
“芷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互换,如果对方在你的发热期这样对待你,你会作何感想?”
“会很开心的。”
温芷晴喃喃地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温芷晴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沉浸于无法实现的幻想中:“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蒋峤怔愣一瞬,不得不进行了一个更残忍的假设。
“如果是一个陌生的Alph呢?”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倏然凝固。
她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仿佛能听到内心那座由偏执支撑的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想象带来的不适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全身都在瑟缩着发抖。
“你在对方心中,甚至还不如一个陌生的Omeg。”
蒋峤记不清这是这一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因为你们离婚时闹得很难堪。”
而且离婚以后,自己的女儿毫无有效的挽回手段。
蒋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只会在这段时间倚仗着投资方的身份对那个Alph死缠烂打。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想,这段时间里,那个Alph必定已经受够了女儿了。
放任女儿继续长久地骚扰那个Alph,估计禁止接触令只会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女儿才是真正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她们必须要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前采取行动。
“芷晴,你成年后,各方面我们都尊重了你的决定,连结婚离婚这种大事也全都尊重你的意见。哪怕是我们不认同的决定,也从没有强行干涉过。你们的婚姻存续期间,我们更是给了你们绝对的空间,从未插手过。”
蒋峤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清晰。
“但这一次,不管不行了。”
她最后的决定简洁而干脆,不容置疑:“明天我们会把你接回到北城。”
第75章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我不想回去。”
房间依旧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一小簇孤零零的微光,恰好映出温芷晴低垂的侧脸。
那张脸白得惊人,像夜雾中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唯有眼中一点固执的光闪烁着,像灼热的流火。
“你继续留在这里,局面只会不断恶化,不会有任何转机的。”
蒋峤叹了口气,努力保持着耐心:“再多待几天,说不定对你的禁止接触令都申请下来了。”
温芷晴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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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相信,也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却很清楚,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学妹说过,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
她还记得当时学妹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嫌恶和鄙夷,像在看一件碍眼的,该被丢掉的垃圾。
温芷晴的心脏又抽痛起来,像被用极细的针尖扎着。
“如果我离开了,就与晚棠彻底没有可能了。”
“妈妈,你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她对谁都比对我耐心,比对我温柔。我在她眼里,大概连那些Omeg的发丝都比不上。”
“她会对那些人笑,会关心她们,会和她们聊天。”
“可她之前,只会对我这样。”
温芷晴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也许等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别的Omeg了。”
也许会有另外一个Omeg代替自己,牵起学妹的手,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陪她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直至老去。
也许在许多年以后,学妹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就像自己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亦或者,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才隐约想起自己有个前妻。
“不会的。”
蒋峤的语调很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这不能带给温芷晴任何安慰。
“如果我离开,会的。”
一时间,温芷晴的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张张脸。
陆微弯起的唇角,戚亦姝低垂的眉眼,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Omeg和Bet。
她们中有的人俏皮,有的人温婉,有的人明媚热情。
学妹身边从来不缺人。
而她,不过是那许多人里最惹学妹厌恶的一个。
学妹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很快。
就像她从不曾存在过。
母亲的话,不过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芷晴,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蒋峤轻声叹了口气:“如果爱上别人那么容易,那三年里,她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早就动心了。”
“可她始终没有,不是吗?”
“她当初选择了你,后来又放弃了你,但放弃你,不等于她就会接受别人。”
温芷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比哭还难受。
窗外,虫鸣声作响,从院角的草丛里,从石板缝中,从看不见的暗处一齐涌出,密一阵疏一阵。
“回北城后,我们会找人为你做心理疏导。你要先把身体和心都先养好。”
蒋峤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像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怕黑的小孩子,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总是这样哄她入睡,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一首不会停的摇篮曲。
“之后,总有再次相遇的时候。”
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着窗棂。温芷晴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滴接一滴滚过脸颊,无声地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好。我回去。”
电话终于挂断了。
温岚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掌心覆上去:“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蒋峤摇了摇头,语气怅然。
“我还是很惊讶芷晴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是芷晴成年以后,我们都太不上心了。”
“也可能是我们谈恋爱时太顺利了,因此想当然认为芷晴也是一样。”
温岚也叹了口气。
别墅里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映出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蒋峤还在仔细分析着原因。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里带着些许的疲惫:“那三年的婚姻里,其实就已经问题不断了。”
“只是我们一直认为是小事,不该插手的。”
之前,蒋峤和温岚一致认为,长辈们的介入会让小辈在婚姻里愈发焦虑。
因此,她们打算当不惹人厌烦的家长。
而且直到现在,温岚和蒋峤其实还是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
已经成年的人不应该让别人参与处理自己的婚姻关系,不该让第三个人插手,哪怕是至亲。
但女儿实在是可怜,她们还是打算在这个时候帮女儿一把。
“明早先去芷晴的别墅里拿些东西吧,也许能用得上。”
温岚靠在沙发上,轻声说。
说完后她揉了揉眉心,夜确实深了,早过了平日歇下的时间。
她们相携走进了卧室里。
灯光灭了,黑暗漫上来,蒋峤还在回想着那三年的事情。
女儿当然是喜欢林晚棠的,她和温岚从来都清楚。
温芷晴与她们打电话时,经常没说几句就莫名其妙地拐到林晚棠身上。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
“和她在一起真是烦死了。”
“我的生日宴她都来这么晚,根本就只是在敷衍。”
“虽然道歉了,但她肯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我才不要理她呢。”
“不管,反正我不要理她。”
但在去年那个冬季,温芷晴的语气终于变了,向来骄傲从容的语气里满是惶惑。
“她说要离婚。”
“应该是假的。我也这样提过,只是为了吓她而已。”
“她肯定也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离婚,我肯定会高兴啊,忍她很久了,就怕她只是虚张声势呢。”
“她曾经送了我许多礼物,但现在她要走了。”
蒋峤只记得,那个冬天,北半球的雪季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等不到尽头。
大雪落尽之后,她们终究还是离婚了。
蒋峤和温岚只见过林晚棠寥寥几面。
只记得Alph的容貌秾丽,眉目间自带三分疏离,说话时的语调却温润得像春日黄昏的暖风。
她对这个Alph性格的大致猜测,都只能通过女儿的话语大致拼凑。
蒋峤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自己和温岚养老的年纪,现在还要再为了女儿劳心奔波。
第二日天光亮起时,温岚已经醒了过来。
她先是给温芷晴发了条消息,告知温芷晴大致的抵达时间。
停顿片刻,温岚又补充了一条消息说,她们打算先去温芷晴的家里拿一件东西。
她很快收到了温芷晴的回复,温芷晴告诉了她们放有礼物的位置。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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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芷晴让她们进去以后不要惊讶,也不要告诉别人。
温岚按了按眉心,反复确认温芷晴没有在别墅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等温岚和蒋峤真正走进别墅里时,才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让她们不要讶异。
别墅的一切陈设,都仿佛应该有两个主人。
所有的物品都是成对摆放的。
如若不知情的人走进这里,大约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眷侣的爱巢。
可温岚和蒋峤知道这不是。
她们进来时,奶牛猫正在跑酷,长长的助跑以后,精准地把窗台上的花瓶撞翻下来。
花瓶在阳光下碎成一地,猫却悠然地踱步走开了。
管家面不改色地吩咐人补货,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温岚收回了视线。
阳光下整个别墅的布置精致而温馨,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温芷晴在自欺欺人而已。
她们这次过来,是想带走温芷晴为林晚棠准备的生日礼物。
方法不对,礼物当然不会被收下。
生日礼物被温芷晴放在了卧室里。
温岚和蒋峤走上楼梯,然后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还算整洁。
只是正对床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很大的显示屏。
女儿从不看电视。温岚和蒋峤虽觉奇怪,却也没深想。
兴许,女儿只是在林晚棠走后,借着反复观看林晚棠参演的那些戏,一遍遍地怀念而已。
她们只猜对一半。
每天夜深时,温芷晴还会打开私家侦探发过来的视频,一遍遍描摹视频里林晚棠有些模糊不清的身影。
有时候私家侦探的设备与林晚棠隔得很远,画质就会很差,人影绰绰,可那是温芷晴离林晚棠最近的方式了。
看到林晚棠每天的行踪后,温芷晴会觉得心安。
她看着画面里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恍惚间,就好像跟在意中人的身侧,陪她一起走下去。
之后闭上眼睛,也许又能骗着自己熬过下一个长夜。
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温岚和蒋峤拿起了温芷晴准备的生日礼物,然后拆开了外层精致的包装盒,拿起了里面温芷晴所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对被精心雕琢过的月球陨石的袖扣。
“原来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么花哨的东西啊。”
温岚轻轻叹了一声,寻出了另一个更加普通的礼盒,将袖扣重新装好,最后放进一个很素净的礼品袋里。
这样看着不太显眼,被人收下的概率更高一些。
*
温芷晴整夜无眠。
她睁着眼,听着墙角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温芷晴掀开窗帘一角,望着那片化不开的夜色,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以后回到北城,学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学妹会不会在夜晚的某一个瞬间,也会想起自己。
自己总不能再派私家侦探来这种山区,这太容易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头漫上一阵不安。
若是没有了学妹的行踪,那之后的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她大概只能睁着眼,一分一秒地捱到天亮。
温芷晴知道,自己一定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一个Omeg忽然会牵住学妹的手。
也许学妹不会甩掉,甚至可能回以微笑。
而自己只能隔着屏幕,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清晨点开热搜,看见学妹和那个Omeg官宣的照片,十指相扣笑得温柔。
她不敢相信母亲所说的话,虽然那是自己曾经所深信不疑的。
她曾那么笃定,学妹只会喜欢自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笃定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取代了。
温芷晴再也无法那样想了。
窗外的黑渐渐褪成灰蓝,虫鸣也歇了,温芷晴决定还是先给学妹写一封道歉信。
也许学妹不会原谅自己,但自己还是要先表达歉意。
当面道歉,大概林晚棠只会觉得厌烦。
毕竟,学妹曾说过,她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
温芷晴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眼眶酸涩得厉害。
曾经她也说过,不想看到林晚棠。
可那都不是真心的。
如今学妹说不想看到自己,却是认真的。
灯下,温芷晴铺开信纸,握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泪落在白纸上,缓缓洇开,边缘晕成一圈浅浅的湿痕。
可学妹厌恶自己的眼泪。
温芷晴匆匆将那张纸撤走,换上另一张干净的信纸。
可眼眶里蓄着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新的纸面上,洇开新的湿痕。
林晚棠厌烦的眼神映在脑海中。
温芷晴仰起头,拼命眨着眼,把那些快要落下的湿意一点点擦干净,终于不再流泪了。
她终于提笔写了下去。
再次搁下笔时,窗外天色微明。
温芷晴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开门,又在在黎明的寂静里犹豫了很久。
她站在林晚棠门前,静默片刻,然后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缓缓推了进去。
朦胧晨光的照射下,信纸缓缓消失在门缝间。
温芷晴心跳如雷。
在信纸塞进去的一瞬间,她怕极了,她怕林晚棠会打开门,然后在看到自己时,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又会浮出厌烦的神情。
但最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走廊尽头,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朝霞从山脊背后漫上来,先是淡淡的绯红,渐渐染成橘金,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整个东方的天空都浸透了。
温芷晴望着那片绚烂,心里空落落的,微微有些怅然。
也许明天,亦或者今晚,她就要重新回到北城了。
之后她会进行心理疏导。
进行心理疏导以后,温芷晴希望自己能重新变回成所谓的正常人,不再是学妹口中的疯子了。
学妹曾说自己疯得厉害。
眼眶又逐渐变得湿热,温芷晴轻轻阖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林晚棠是在填写申请表时,无意间转头发现地面上有一封信的。
薄薄一个信封,不知是何时从门缝底下滑进来的。
申请对Omeg的禁止接触令太过繁琐,她还正在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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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表,后续还要准备许多证明材料。
但林晚棠还不想放弃。
温芷晴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如果自己迟迟无法狠心,未来的无数天里,自己都要忍受温芷晴忽然而至的纠缠。
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门忽然被推开,Omeg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随后进行一夜荒唐的缠绵。
这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信封还在地面上,林晚棠弯腰捡起信封,随后一眼认出那熟悉的漂亮笔迹,轻轻蹙了蹙眉。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温芷晴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这对自己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晚棠几乎是本能地想把信扔进垃圾桶里。
但最终她只是将信掷在桌上,继续加快速度打字填写那张禁止接触令的申请表。
如果之后上传补充材料,这封道歉信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
第76章只丢掉了对戒
早上,温芷晴还是跟着剧组一起去了拍摄片场。
天色微明,虫鸣声还没完全歇下,空气里有一股湿凉的草木气息。拍摄片场在山坡下一片开阔地,工作人员正在搭建今天的场景。
温芷晴拢着防晒服,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得像一株被晨雾打湿的植物。
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到林晚棠身边了,她只是想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再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远远地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在拍摄时很认真,但在片场休息时却显得格外乖巧。
她窝在椅子上看着剧本,每个人和她说话时,她都会抬起头,认真看向对方。
如果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她会先怔一怔,待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林晚棠的身旁,不知不觉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时常会有温芷晴不认识的人给林晚棠投送零食,亦或者摘些花花草草编成花环。
陆微是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人了。
她竟捉来一只纺织娘,翠绿的身子,薄翅轻颤,触角细长如丝。
还用细软的草茎和柔韧的枝条编了一只精巧的笼子,方方正正,留着小窗,仿佛一座专为夏虫打造的庭院。
林晚棠手中的剧本几乎要滑落在地上。
“可爱吧?”
陆微挑着眉,嘴角一弯,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林晚棠想摇头,又停住,僵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捡起剧本。
“明天剧组休息,现在还看什么剧本。再看把人都看傻了。”
她晃了晃盛有纺织娘的笼子,草编的小门嗒嗒作响:“不如一起去逛逛。”
林晚棠摇了摇头。
山间的昆虫实在太多了,多半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它们隐匿在小径旁高高的草丛深处,偶尔猝不及防地现身,总吓得她微微后退,心里一阵发紧。
而且,林晚棠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忘了做的,可迟迟都想不起来。
偏偏那件事,她越是想,越是无从想起。
“哎呀,不就是有点虫子有点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微看着林晚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棠将手中的剧本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夹在纸页间的那支笔却顺着纸张的缝隙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不去。”
林晚棠想,她甚至可以不需要明天的休息时间,只希望剧组能早日拍完这里的戏份。
她低下头捡起笔,目光掠过,看到人群之外的一双静立的皮靴。
她借着捡笔的姿势缓缓起身,目光顺着靴面一寸一寸地上移。
靴子的主人也正看着她。
是温芷晴。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碎成一片片薄薄的金箔,散落在林间。
温芷晴独自站在一丛野蔷薇旁,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人群的喧嚣离她很远。
她白皙的脸颊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惊扰的蝶。
她慌乱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上,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林晚棠怔了怔。
那丛野蔷薇开得正盛,露珠晶莹,光影斑驳。
可温芷晴站在那里,那些花就不过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林晚棠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明明想与温芷晴彻底划清界限,做一对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可如今却总与温芷晴陷入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中。
而且,林晚棠终于不得不正视一点,她很难真正对温芷晴狠心。
尤其是当温芷晴露出脆弱的一面时。
就像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个人站在远处,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明天剧组休息一天,自己还是应该待在房间里把禁止接触令的申请填完。
不能再拖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哪个瞬间心忽然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怎么走神了啊?”
陆微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过去,眸光暗沉下来:“有什么好看的啊。”
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接受,林晚棠和她的前妻之间,仍有浓烈的情感牵绊。
即使那不是爱情,甚至有时是混杂着厌烦亦或者怨憎。
可真正能牵动林晚棠情绪的,始终是那个Omeg。
就因为有着三年的婚姻吗?
可她们明明已经离婚了,这只能说明她们确实不合适。即使是用了漫长的三年,才确认了这一点。
陆微更愿意相信,是那个Omeg死缠烂打。
她必须这样相信。否则,她没法说服自己继续留下来做着不知是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切。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剧本。
也许自己只是习惯了,三年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但只要禁止接触令下来,自己长时间看不到温芷晴,时间久了,大概也就彻底忘了吧。
她拿起笔,思绪短暂地又飘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剧本上。
这一天的戏份终于拍完,暮色从山脊背后漫过来,将小径染成一片灰蓝。
虫鸣在脚边的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响着,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居住的庭院走时,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林晚棠。”
她倏地顿住了脚步,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立刻转身。
“我明天就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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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北城了。”
林晚棠转过头,暮色里,温芷晴就站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瓷,眉眼在暗沉的黄昏中显得愈发分明,像一朵将要凋谢的栀子花。
“对不起,给你造成了这么久的困扰。”
她努力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得也像随时会破碎,像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林晚棠有些讶异。
“真的吗?”
到如今,她甚至有些怀疑,是温芷晴提前预想到自己在申请禁止接触令,因此才以退为进,免得日后更加难堪。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却不敢哭,因为林晚棠讨厌她的眼泪。
她微微仰起脸,指节攥得发白,把那些快要漫出的湿意一点一点逼了回去。
泪光在眼底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明天,我的妈妈们会接我回北城,进行心理疏导。”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短促而苦涩:“也许之后,我能变得正常一些。”
尾音消散在暮色里,混杂在虫鸣中,低到有些让人听不清楚。
林晚棠沉默片刻,终是说道:“祝你成功。”
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今天可以最后再聊会儿吗?”
温芷晴依旧攥着指尖,强忍着眼泪,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林晚棠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温芷晴的话了。
她天生心软,只是被温芷晴纠缠了太多次,不得不多些防备。
温芷晴也不再开口,静立在那里,恍如一株被暮色浸透的白山茶,像是在等待最后一次盛开,又像是在等待彻底地枯萎。
林晚棠想,温芷晴没有向前纠缠,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这让她感到安心了些。
“你说吧。”
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倏地亮了,里面还潋滟着未干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漂亮得惊人。
“之前你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我都在陆续找回来。”
她想到那支漂亮的金钗,现在被融成太多金首饰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可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但有一些,你找不到了对吗?”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问道。
虽然已经离婚很久了,但她还是能猜到温芷晴想说什么。
许是已经知道了温芷晴骨子里的偏执,当听说温芷晴在一件件找回那些礼物时,林晚棠心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是的。”
温芷晴的眼底渐渐聚起一些希望的光亮。
回到北城以后,有这些学妹曾经的心意陪着,日子大概也不会太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如果能够找到那对对戒,她可以戴上。
那样的话,每一次低头,都能假装一切如初。
“那就不要再找了。”林晚棠语气平静:“有的我已经丢掉了。就算是被卖出去的,买家也可能拆掉或改造。找不到的话,就放弃吧。”
“丢掉了?”
温芷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微微一晃。
她的睫毛簌簌地颤了几下,嫣红的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又缓缓合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聚起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
“嗯,只丢掉了对戒。”
“因为卖不出去,我留在手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晚棠解释完,又看向温芷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眼前一片模糊,温芷晴死死咬住嫣红的唇,指甲深深嵌进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掌心,借着撕裂的刺痛把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学妹正看着自己,自己不能再流泪了。
明天就要离开了,她不想让最后留在学妹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只会哭的疯子。
只是那个戒指,她甚至从未戴上过,就已经被丢掉了。
她只在林晚棠打开戒盒的那一瞬,匆匆瞥了一眼。
戒指闪着玫瑰金色的光芒,温润又耀眼。她想,如果戴在无名指上,一定很好看。
可温芷晴没有办法再戴上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可只有在离婚后,她才恍然惊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无法和学妹一起,度过任何一个结婚纪念日了。
所有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都成了往后余生刻骨铭心却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再见。”
林晚棠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离开前,她的余光扫过温芷晴细长漂亮的指节。
温芷晴比曾经消瘦了许多。
那枚戒指,于她而言,怕是也早已不合尺寸了。
望着林晚棠离开的背影,温芷晴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奔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路面的坑洼里,洇湿了野草的根茎。
*
也许是在黄昏时与温芷晴聊了曾经的事情,晚上,林晚棠久违地梦见了旧事。
她梦见在温芷晴的生日那天,自己被温芷晴的朋友们像摆弄玩偶一样一遍遍戏耍着,找不到生日宴会的入口所在。
梦里的灯光昏黄而刺眼,她听见温芷晴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终于,她推开了一扇门。
满室华光,觥筹交错。
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就在人群中央,也看见了她。
只一瞬,温芷晴便冷淡地撇开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顾的东西。
林晚棠倏然惊醒,额上沁着薄汗。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还好,那只是梦。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却迟迟想不起来了。
下个月,是温芷晴的生日。
她们早已离婚了,当然就不会再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参加温芷晴的生日宴了。
可潜意识里,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情焦虑着。
在曾经,她会提前几个月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而今年,直到距离生日不到一个月,自己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因此,潜意识里一直盘旋着那种熟悉的焦灼,像是一直重复着临近考试却没有复习,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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