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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闵璇(一)
我曾将一切出路放眼在虚无的情爱上,最终于樊笼中,滋生出难咽的恶果。也曾悲戚地哀怜自己的命运,用泪水和一腔愁苦将这恶果浇灌,供其生长。
直至其藤蔓扼住我的咽喉,捂住我的手眼,试图蒙蔽我,让我自认只余下吞食恶果这一条路后,我才恍然惊觉,哀怜与愁苦解救不了我。
能救下自己的,永远只有愤怒。能烧毁一切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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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酷暑,天气燥热,空气中还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闷湿,闵璇独自坐在窗边,手肘搭在窗沿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花草。
就在方才,闵沛,她的阿娘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同她青梅竹马的玩伴,许邻轩。
许家是做官的,虽说品阶不高,却仍是比闵家这个做商户的要强些。
她家阿娘最重面子,不满足于只是一介商户,走到哪都要看官家人的眼色。所以在闵璇幼年时,便费尽心思搭上了许家,这个以商户身份,所能搭到的最高峰。
打探许家独子的喜好,精进书画琴技,去读他感兴趣的诗书……把自己打造成许家独子所喜欢的模样,是闵璇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
顺理成章地,闵璇同许邻轩自小相伴,没有辜负闵沛的期望,二人生了情愫,趁着许邻轩考取功名,回乡任职,她们便把婚事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本该高兴的,至少全府上下,除了她,都很高兴。
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明明按照她家的情况,闵沛一定会将她嫁给一个拥有一官半职的人,她的婚姻注定无法由自己做主,而现下,这个成婚对象能够是与她相知相爱的人,这难道不够幸运吗?
如果问起家中小厮,那么她们一定会告诉她,她已然足够幸运,比起世上许多人,要好上不知几倍。
可她到底为何提不起兴致。
“到底,为什么?”闵璇喃喃自语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气息,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悬于窗上的鸟笼,那里本该有一只雀鸟,可现在却空了。
恍然间,她想起来了,是因为,鸟儿不见了。
那只是很漂亮的彩羽小鸟,只消看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
那是她在三年前捡回家的,当时,苏商少见地下了些薄雪,雪花落下,触地即融。
它蜷缩在许家附近的一条巷子旁,是她遵从闵沛的话,去找许邻轩时遇见的,小小一只,在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中,格外凸出。
趁着小厮们不注意,她将它揣进了怀里。
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翅膀染上大片血渍,在她怀中一抖一抖的。幸而,它没有叫出声,让闵璇能够成功将它带进许府。
为了鸟儿的药,她将这事告诉给了许邻轩,他虽诧异,却还是托人买了药送来。
她们一同为小鸟止了血,又为它包扎了伤口。小鸟很可爱,清醒后一直拿头蹭闵璇的掌心,毛茸茸的,让她心里也升起了暖意。
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的生活不再被许邻轩充斥,而是多出了另一个生命。
可她忘记叮嘱许邻轩了,忘记叮嘱他,不要将雀鸟的事告诉闵沛。
闵沛当晚就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斥责闵璇将心思放在无用的地方,最后落了句:“好好跪在这,想想什么事是你应该做的,什么事你碰都不该碰!”
冬日的夜里很凉,寒气丝丝入骨,冻得闵璇浑身僵硬,可她还是不肯服软,年少的女孩,甚至第一次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围着许邻轩转?
凭什么她要用自己来为闵家铺路?
闵璇低头,又将衣服裹紧些,生怕怀中脆弱的生命在这一夜离世——她不相信府上任何一个人,她怕闵沛会让人直接将小鸟丢掉,所以一直捂在怀中。
凭什么,她连一只雀鸟都不能养?
她跪了一夜,跪到昏迷过去,还是满腹怨怼。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衣裳。
慌张地摸了摸,发现鸟儿不见了,闵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端坐在她房中的阿娘。
她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而那笼中,赫然是闵璇昨日捡到的那只鸟儿。
“阿娘……”闵璇小声地唤了一句。
听到动静,闵沛手上一顿,随即将笼子放在桌子上,扬起了一抹笑容,“你想留下它,对吧?”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铺面而来。闵璇死死地攥紧了被角,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为了留下它,闵璇承诺,会比以往更加努力地讨好许邻轩,确保他一定会爱上她,娶她。
闵璇做到了。
可鸟儿却不见了。
它的伤很怪异,她好好将养了一年才些微好转。她还给它取了名,叫小彩,不仅是因为它有一身漂亮的彩色羽毛,还因为,这是在她充满束缚的人生中,闯入的唯一一抹出格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离她而去了。在她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时。
“璇儿。”年长的妇人推门而入,面上端着一派温和慈祥,但在看见闵璇那一副坐姿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娘……”见到来人,闵璇身子一僵,将思绪抽回,匆忙坐好,叫了一声。
“还在想那只鸟?”闵沛在一旁坐下,语气有些严肃,但瞥见闵璇一副落寞的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态度软下几分:“家中小厮你也问过了,没人看见它跑到哪去。那鸟本就是你从街上捡来,也许生性就是养不熟,丰满了羽翼,就跑出去,再不回来了。”
听见这话,闵璇急了,她不相信小彩会抛下她,哪怕现在飞走了,终有一日也会回到她身边来。
“阿娘,它——”可还没等闵璇说完辩驳的话,闵沛就直接打断道:“你和小许的婚约已经定下,这段时间切勿把心绪分到其它的地方,只安心准备你们的婚事就好。”
原本张了的口重新合上,闵璇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了。
闵沛不会允许她将注意分散到寻找宠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她要做的,是缝制嫁衣,继续同许邻轩联络感情,是确保这场婚约,万无一失。
闵沛是什么时候走的,闵璇不知道,只是那天深夜,再也没有叽喳的鸟叫,只有骨刺的湿冷,比数年前,她被罚跪的那天夜里还要冷。
备婚的日子过得很快,她们选中了入冬的一个吉日。
如血的盖头铺着,配上各种饰品,艳红的嫁衣穿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闵家很看重她的婚事,为她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从拔步床到红木棺,送亲队伍跟了长长的一路,尽显闵家对女儿的宠爱。
那日,街上热闹非凡,各家老人、小孩都出来看着,说是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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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下,闵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朦胧的声音,可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一日,苏商城也出奇地下了雪。
洁白的雪花飘在她的盖头下,抚过她的裙边,最终融化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如同她初见小彩那日。
随着念头,闵璇动了动手指,想要捞一片雪花细细瞧下,可她忘了,雪花在掌中也会融化。
然而,受困于视线,她连雪花融于掌中的机会都没有,捞来捞去,只有一场空。
面容清俊的少男红着脸,掀开了她的盖头。她们共饮合衾酒,相约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看起来幸福无比。
那么这一日,许邻轩会成为她人生中,另一抹彩色吗?
答案是,不会。
入许家以后,她们确实过了一段恩爱的日子,如胶似漆,令闵沛非常满意。
但一段时日后,许邻轩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他爱诗词歌赋没错,喜歌舞赏字画也确凿,可他还是骗了她。
他好赌,嗜酒,还喜在友人面前装作阔绰,总是没有节制。
这些陋习,他通通都没告诉她。
过往相伴十余载,他通通都在演给她看。
许家内里早就亏空,就等着她这个闵家女带着钱财来填补。
原来,不只是闵家在算计许家,许家,也在瞧着闵家。
两相利用,受苦的却只有闵璇一人。
原本,只是拿着她的嫁妆去赌,去挥霍,倒也罢了,闵璇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在许邻轩一次醉酒后,她的地狱就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她。
“家里真的没银子了。”闵璇看着脸颊赤红发肿的许邻轩,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
面前的许邻轩浑身酒气,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脂粉气,简直不用想,就能知道他刚从哪里出来。
听到自己被拒绝,许邻轩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迈开步伐,向闵璇一步步逼近。
带着酒气的手掌摸上闵璇脸侧,他稍微放软了些语气,可手上的力度却是在逐渐加重,“听话,璇儿,把银子给我。你信我,我马上就能赢回来,啊,听话。”
他的话语在酒液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混乱,吐字也不甚清晰。
闵璇斜看了眼许邻轩的手,忍受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一步步向后退去,嘴上还是不肯放松:“家里真的没银子了。府中平日的支出,还有你在官场上打点需要花的银子——”
耐心解释的话语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截断,闵璇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许邻轩,这个人,刚才动手打了她。
一巴掌,又急又重,带了十足的力道,直接从她的耳侧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瞬间许邻轩的神色。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过了很久,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许邻轩又从她的装匣中抽出几根钗子,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后,她也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就算她们的婚姻来自于两家的利用,至少那些年少的情分总归是真的,至少她们之间,应当是存着几分真情的。
可她今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最后,是府中一位老阿嬷于心不忍,给闵璇上了药。她怜惜地看着她,却不会安慰人,只是在上好药后,又为她做了一碗热汤。
这位阿嬷,是闵璇入府后,待她最好的人。
哪怕许家所有人对她都心存利用,可这位阿嬷却真心实意地帮了她不少,也曾在许邻轩彻夜未归的深夜,为她捧上一杯热水,帮她熄了烛火,轻轻拍着她,告诉她早些休息。
这一夜,闵璇抱着阿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而阿嬷也轻轻抚着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
第二日一早,甚至是还未等闵璇醒来,许邻轩就跪在了她的床前。
“我错了璇儿。”他一掌一掌地扇在自己的脸上,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就连嘴角都溢出了血丝,“我昨晚醉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
许邻轩满口歉意,求她原谅,甚至于,似乎是怕她不肯谅解他,惊惧得生出了眼泪。
“求求你,就宽恕我这一次,好吗,璇儿,就只有这一次,真的。”许邻轩拉着她的裙角,低三下四,嗓音颤抖。
当时闵璇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早些去上值,别误了时辰。
许邻轩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闵璇原谅他的信号,满心欢喜地走了。
在他归家时,还给她带了她们幼时常逛的饰品铺子里的簪子。这款式,闵璇一眼就认得出来。
本以为,日子又能如常过,可闵璇还是高估了许邻轩,也高估了人性。
有了第一次,怎么会没有第二次呢?
一次次的变本加厉,从最初的一个巴掌,到后来的拳脚相加,这期间,也不过一年。
每一次,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求着她原谅,可每一次,每一次他的承诺都不做数。雨点般的疼痛,伴着每一次强硬地推门声,和浓重的酒气袭来。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如许邻轩所说,只是因为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闵璇(二)
近日来,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从颈侧,到脸上,只要是能看见的,必定泛着青紫,带着血痂。
她们说,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你觉得,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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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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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
“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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