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
毫无血色的面孔也埋进它腹部,咬着活命为目的,她贪婪地汲取它的温度。
不知过去多久,她正昏昏欲睡时,洞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窸窸窣窣,啪啪嗒嗒,密集的脚步,由远而近,踩上被堵塞的洞口。
碎石块哗啦滚落,声波荡入寂静的洞穴深处,尖锐无比。
棕熊带来的阴影刚刚散去,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还残留脑际,林柏听到动静,立刻扭头翻身,单手压着身下狼犬,呼吸加重,身躯绷直了。
反应机敏,但她清楚,再来一场顶级掠食者间的鏖战,留给她们的只剩死路一条。
察觉到她的紧张,狡兽却昂起了上半身,用鼻尖拱了拱她,毛茸茸的下巴压在她手腕上。
它知道外面是谁……
林柏理解了意思,一点点放开。
狡兽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抖抖皮毛。
尽管伤得重,但当它携着斑斑血迹起立,又像是怪物传说里不死的魔君,永远无法被打败。
它昂头,悠扬长号一声。
很快外面传来了回应。
嗷呜嗷呜狼嚎此起彼伏,连带着洞内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震动,仿若大礼堂中合唱团的曲目混响轰鸣着,蔚为壮观。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岭,带给人更多的是恐怖。
林柏想起了那天晚上它莫名的对月嚎叫。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是在与伙伴联络。
与其嗅觉相辅相成的,这类生物的听觉同样顶级,直立的耳朵如同可旋转雷达盘,能够高效捕捉声波,收集信息,长距离沟通完全不成问题。
它今天回来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与狼群汇合了。只是当嗅到棕熊气味后,它还是急匆匆赶了回来,而狼群速度不如它,落在了后面。
得到精确定位,外面的狼群出动了。
轰隆隆,声势浩大,压在洞口的杂物全被掀翻,小到厚实的雪泥,大到沉重的石块,一层层被剥去、清除,光斑漏了进来。
它们合力将洞口刨开了。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钻进来。
群狼威武挺拔站立着,与她们隔着二三十米,对狡兽发出短促叫声,同时小幅度轻摇低垂的尾巴。
显然,这是非常友好、甚至有些讨好的信号。
它们在呼唤狡兽。
但因为她这个陌生人类的存在,天性警觉的野生动物没有靠近。
狡兽与它们,才是同伴。
暖烘烘的抱枕离开了。
凛冽空气重新侵袭而来,让她冰冷的面孔更显得苍白。
狡兽朝为首那几头银灰色大狼走去。
对面的狼皮毛光亮,它则满身煞气伤痕累累,对比鲜明。
在这人造狼犬面前,真正的野狼都显得小巧无害起来。
狭路相逢,没有龇牙咧嘴,没有发动攻击,它们凑到一起,毛绒绒的脑袋相互碰了碰。
左侧一匹大狼摆着尾巴靠近,想舔它身上的血迹,不过狡兽抬起一只爪盖在它脸上,往下一压,退开了。
狼群的组织结构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简单,它们以家庭为单位,只有在食物匮乏的季节可能集成临时群体,合作狩猎。就比如眼下这一大群。过去有研究者观测到狼群森严的等级现象,误解为上级狼对下级狼有着绝对支配地位,实则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威信领导。对待家庭成员,狼是绝对温情友爱的种群。
而高社会度的群居,自然需要有效沟通,它们肢体语言丰富,久别重逢的时刻,相互磨蹭、咬脸、舔毛,都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不过太亲密的举动往往只在伴侣间出现,一方拒绝了,另一方便也退后,显得很有分寸。
一头狼犬与一群野狼占据两端,面对面嗷呜嗷呜着,俨然是在交流。
画面温馨和谐,又有些说不明的古怪。
眼见这样的场景,林柏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过去。
心脏砰砰然,她抿紧嘴唇,但刚刚撑住石壁,起身的动作牵拉到肌肉骨骼,疼痛让她清醒了。
它们在照进洞口的阳光里,皮毛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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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相亲相爱,团结互助。
阴寒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一眨不眨地注视,随后,缓慢退回原处,攥紧那枚刺瞎熊眼的染血刀刃,沉默等待。
它们关系好,跟她可没有关系。
狡兽本就长期与狼群结伴,只是因风雪短暂分离,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它们再度汇合了。
多完美的故事结局。
那么,轮到她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柏不知道它们具体交流了些什么。
落入这不属于人类的丛林,她就像落入混沌纯黑的虚无世界中,一旦被导盲犬丢下,她便失去了方向,只能摸索着磕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粉身碎骨。
真是糟糕至极的体验。
她一直是一匹孤狼。
她竭尽所能地自立、自强,像林璇所期望的独行而忠诚。她不需要同伴,并不是同伴真的对她没有帮助,只是恐惧。
她恐惧同伴的离去、背刺、抛弃。
眼前的狼群看上去,彼此间那样亲密可靠。
可是人,没有可以全权交付依赖的稳定感。至少她没体验过。
连对她亦师亦母亦恩人亦上级的林璇,她也总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认同对方教授的价值,接受对方传递的职责,却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理念。
她听见过她上级的上级责备她天生反骨。也听见她的上级亲口承认,后悔将她带入人类社会。
林柏环住手臂,放沉呼吸。
她自然是强大的、信念坚定的、无坚不摧的战士。她只是失血严重,有点冷。
或许是她视线里的情绪太浓厚太突显,引起了注意。
霍然间,她与一双黄褐色的狭长狼目对上了。
那里有一匹狼昂起脑袋,耸动鼻尖朝她这方嗅了嗅。
它已经有明显的银背与双鬓,像是这个大家庭里的老族长,面部灰白毛发偏多,身上不少旧疤痕迹,是多年驰骋原野的勋章,而眼神依然深邃,犀利的神采如同子弹瞄准了她。
它对她似乎很有兴趣,不自觉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狡兽立即发现了。
它侧过头,在看清其目标朝向后,转了个身,龇出尖牙,低咆。
和大部分人的直观感受不一样,对犬类而言,龇牙并不等同于攻击性,更不意味它们生性残暴不友善,相反,这是它们社交仪式里非常普遍的一环,是在提醒对方保持距离。
用这样直接的肢体语言解决冲突,反而有利于群体和谐。
当然,如果后者无视,那提醒的确可能演变为攻击。
苍老的灰狼停住了。
在狼群有些不解的庞大注视里,狡兽一步步后退,退回到林柏身边。
它像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拔河,每一步落定,逆着洪流,逆着本性,逆着跃跃冲它招摇的诱惑,最终,战胜了那力量牵引。
高大伟岸的雌躯贴靠上来,轻轻拥住她,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仰起脖颈在她腿边蹭了蹭,似是在标记领地,又似在展示什么。
她的导盲犬回到了她身边。
悬浮在浩瀚夜海颠沛起伏的心脏被湿淋淋打捞起,妥帖放回了船舱。
对面狼群寂静无声。
林柏也无言。
很诡异。她感觉它们投来的道道目光十分复杂,难以详述。
该怎么形容这种在野外被一群野狼围观的感觉?
太诡异了,她不由得推了推身边紧贴的狡兽。
但真是受伤影响了她的力气,没推动,只换来狡兽汪的一声,目光嗔怨。
可能是被压到伤口弄疼了。
她只能松手。
最终,狼群离开了。
它们带来了狡兽“打猎”得到的半扇肥羊,拖进洞内,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重新砌好了。
林柏和狡兽在洞口,看着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逐渐离散的脚印,可以清晰看出它们来自多个族群。
春日来临,不需要再集群狩猎,道别后,它们便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头狼们走在前方,领着各自成员,呈现出明显的两两配对状态,肩并肩,肢体接触亲密,皮毛相互摩擦着。
林柏后知后觉,那是一对对狼伴侣领着它们的小家庭。
狡兽本质上不属于它们任何一支。
她低头,看见它安静目送狼群远去的神色,恍惚有一丝落寞。
狼群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偶尔也会吸收外来成员。看这依依不舍的表现,显然经过多年相处,它们感情十分深厚。
但分离终究是每一个生命的必修课,狼群中再亲密的姊妹,到性成熟后也会离开,组建新的家庭……
等等。
这是它们看到狡兽选择回来找她时那样诧异的原因吗?
林柏猛地一个低头,看向还似有若无用坚硬护毛刮擦自己、好像头顶痒到不行的狡兽,忽然意识到了它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等等、等等……
纯种狼难以理解它对她的亲昵,但对于狗来说,长时间和主人贴贴,不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吗?
林柏思索。
林柏恍然。
“你要我当你的新主人吗?”
她抚摸它的狗头,喃喃。
狡兽蹭她的动作停了,好像听到什么震撼的话语,耳朵耷成飞机场,侧过身子退开一点,抬头看她。
“嗷!”它激动得一声大叫。
不满抗议。
林柏看它一会,点点头:“嗯。”
它同意了。
第38章狡兽(九)
林柏没养过宠物,只见过队内的军犬。
军犬的训导员,某种程度也就类似于家犬的主人,与军犬是极其亲密的伙伴、师徒、家人,是工作搭档,是任务伴侣,是生死相依安危与共的战友。
这样的情谊纽带极其复杂、牢固而深厚。
一旦建立联系,就要托付自己的性命,也为对方的性命负责。
林柏听说过一名训导员的事迹,在一次任务执行过程中,她的军犬听从她指挥冲进建筑排查暴徒,但因地形复杂,后续支援晚到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拖住逃犯的军犬,被眼睁睁炸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她没再担任新犬只的训导员。因为巨大的心理创伤,她被调离K9岗位,退居二线做行政工作。
护卫主人,遵从命令,是人类长期筛选驯化最终定名为“狗”的这种生物的本能。
在林柏看来,这是一场情感交易。
更残酷些,是一场情感诈骗。
利用训导员与军犬间的深厚情谊,换取这些狗狗心甘情愿的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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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璇曾经问过她要不要兼任训导员试试,她以为依照林柏的过去经历,应该挺适合与一只狼犬搭档。
但林柏拒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有心力顾及另一头生物,也不认为一只动物能够负担自己的生死。
现在,她自己选择了一只特别的“狼犬”。
虽然她不清楚这份关系能持续多久。
洞内空气畅通多了,林柏倚靠着庞然大物,大半身体陷入温暖的绒毛堆里,伸手替它梳理身上因为鲜血凝固而打结的毛发。
想起之前狼群的动作,这应该是同伴间增进感情的方式。
狡兽不抗拒,确实是认同了她。
就是它着实痒得厉害,她一上手,它就捣蛋乱舔,她让开空间给它,它又不舔了,只顾蹭她手。
唉……
林柏认命拿出做主人的自觉。
小风呜呜灌进来,洞内却静谧温情。
狡兽卧在上风处挡住冷空气,广阔的胸腹给她做靠枕,歪过脑袋枕在自己爪子上。
她用手挠它,它就用舌头舔她,有来有往,双向互动,长毛尾巴轻快摇晃拍打着地面。
要不是颈边皮肉还揪着疼,以及肚子上躺了个人,它恨不得四爪朝天打个滚。
清理皮毛是重要的社交行为,也是为满足情感需求的接触。
紧靠在一起休息,共享体温,分担安全感,更是狼伴侣间常见的亲密行为。
林柏愿意这样做,意味彻底接纳了它。
双方都裹挟着饱胀的知足,微妙的甜蜜,痛并快乐着互相触碰、安抚、关怀。
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点微小的——嗯,至关重要的参差。
指腹滑过柔软皮毛表面的红褐与银白、粗糙与顺滑,也滑过了下方每一寸坚硬的经络链接。
这些机械为它提供强大的爆发力与抗击打能力,但鲜活温暖的血肉里嵌入这些冰凉异物,她不敢想象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吃了多少苦头。
“你进过斗兽场?”林柏低声问。
灾难发生以来,人类社会方方面面都在飞速变化、重启、日新月异。譬如从各个实验室涌现的复原生物,譬如开放给研究外的定制合成生物,又譬如斗兽场。
这合法吗?当然不合最初的法。
但几十年间,它们的暴利让曾想要整治的团体一再退却,败下阵来,不能不为庞大的财权让步。
这是基因编辑新世纪下诞生的新型灰色产业。物种再兴计划后,人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喷涌出无数再不能收回的灾祸磨难,裹挟着时代车辙滚滚向前,将许多曾经高悬的界线碾进尘土,面目全非。
她会了解到这些,是因为好几次任务里,盗猎者将盗来的珍稀动物卖进了这种非法却又坐拥背景的场合。
现代文明社会,能见到的原始刺激场面实在太少。一些人因为基因天性的残缺,极致狂热于暴力,追求血腥的感官刺激,疯狂渴望掌控生命却又不尊重生命。
她曾在那里面瞥见某些常出现于官媒的熟面孔,随随便便拉出一人都可以让新闻界为之撼动。偏偏唯一知情的她们,不能多说,不能多看。
就如她指挥官林璇对此回应,叫她保护好自己的眼睛和嘴。保护不好,那下一刻可能丢掉的,是她的命。
这种地方,牵连甚广,寻常机构动不了,地方政府不愿管,只能闭眼打包给她们。复兴署,严格来讲,是独立于各个地区势力外的中立者,生态安全署作为其下属单位,自然也同样。
只是落到地方实处,生态安全署又因其独特的作用、过广的权力范围,往往与本地军队关联密切——不会有当权者放心一个不属于己方的暴力组织携带大量高精尖设备进入自己的领土维护所谓的生态安全。
这就是如今的世界。这岌岌可危、埋下无数隐雷的时代,人与人外生物关系紧张,人类内部矛盾也愈发彰显,缺一根引线,就能炸出一场世纪大变革。
只是当前,还少有人看清引线是什么。
听清她的问题,狡兽身体一动,从侧躺变为俯趴。
像回忆起什么相当不愉快的记忆,它龇出獠牙,犬齿折射出森白寒光。
林柏伸手捏住它嘴筒子:“别龇牙,看不懂。是抬右脚,否抬左脚。”
她这动作突然。狡兽嗷唔一下闭嘴,溜溜瞪大了眼睛。
鼻子是它们珍贵而脆弱的部位,人这行为实在冒犯,它歪一下脖子,右前爪搭上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按下去。
犬类的爪鞘没法像猫科动物一样主动屈伸回缩,它只好用腕垫压她,避免划伤。
常年翻山越岭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垫硬实粗糙,肥厚而具备微微弹性,趾隙间刺出些柔韧短毛,暖融融的温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团压实了的棉球,沉甸甸的,极有力量,更别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撑的是高强度金属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生物体内的科技产物,再联想到它对战棕熊时的搏斗技巧,她就有了相应猜测。
难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样,难怪它接连杀人,挑选的对象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
细想来,即便说它是疯狂的杀人魔犬,但在它寻觅目标的途中,从没有对准一个无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间接带给它灾难苦痛的人。
都错了。它才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罪犯。尽管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些原则,但它确实比太多人有原则。
它是这样凶恶的生物,却慈悲的生物。
反观那些有权有势的恶人,牠们的世界,普通人穷尽脑细胞也无法想象。牠们不讲道理、规则、法律,唯一能约束制裁牠们的,在社会制度进一步改善前,竟只有这些人以外的动物。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现实。
她握它的爪,摩擦着软弹的球垫、粗钝的趾尖和参差不齐的针毛,好似能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窥见它为活命被迫登上猛兽绞肉机刑场厮杀、又辗转千万里为自己谋求公道的前半生。
动作很轻柔,但对狡兽来说有点痒了。
它抖着耳朵,不自觉想抽开爪子。林柏放过这块敏感的肢体,继续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体毛杂乱,细究便暴露了出来。分不出有多少是新伤,多少是旧伤,多少是某些人对它做非人的改造时,人为创造的伤口。
它是卓越的猎手,是幸运而不幸的人类杰作,是无尽鲜血浇灌出的搏杀机器。
她的手掠过它的腕关节、桡骨、肘关节、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颈,面部。这里的皮毛更蓬松柔软。她用指甲一点点剐蹭去它唇吻边的血痂,像为家养的小鸟细致剥去羽管。
人没法用舌头给它理毛,但人类的前肢开发出了极致的功能,无比灵活,它被摸得眯起眼,昂起头,露出只有这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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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看见的两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颚两侧的犬齿。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锐。不愧是连熊脖都能咬穿的杀器。
不过它这样闭着眼闭着嘴,唇边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无害。
“平时,会难受吗?”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摸着它的骨头问它。
她声音很轻,手也很轻,至少撼动不了它这钢铁躯壳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电击,剧烈抖动了一下。
狡兽睁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抬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噜一声,喉间滚出的气音宛若哀鸣,既像情人间喁喁诉说的撒娇,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让尾调过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该死的、已经死去的人类带给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无法从它凶戾的模样移开眼,扯着它颈边鬃毛拽近了,与它用额头贴了贴,用这样生涩的肢体语言安慰它。
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在她们间架起濛濛的连接。
她忽然生起忧虑。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一它与狼群的告别,实际是因为已经伤重得难以为继呢?
它遭遇那样那样多才来到这里,还要再因为一头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狱吗?
她俯首抱住它,压抑着喘息,曾经积压已久的迷茫矛盾在这一刻溃决,只能在这无人的雪原、在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泄,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忽视的暗黑现实。认知被打碎重组是痛苦的过程,要么破茧,要么死亡。
狡兽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但对人类情绪敏感的本能让它焦急起来,靠紧了,将堆积着大量绒毛、同时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软脖颈暴露给她。
它本是为富人们的审美、玩乐、面子以及缓解心理压力而制造出来的,当它愿意忠诚履行职责,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疗愈师。
与她贴蹭了一会后,狡兽仰头拱她。
它用门齿啃咬她颈部纽扣,鼻尖舌头拱弄着,灵巧拨开了她的衣领。
湿热的鼻息贴到她皮肤上,林柏一怔,低头,却见它从里面拖出个东西——
一枚圆形金属。
她的军用识别牌,或者叫,狗牌。
绳结没解开,它将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动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绕脖绳限制着,林柏被迫与它贴得更近。她捏着它脸颊与它眼对着眼,绒毛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蒸腾出常年穿行于寒带针叶林那幽凉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铁血腥气,从它被毛茸茸遮挡的皮下扑向她的面颊。
它瞳光坚定,意思很明显了。
林柏捏住圆片一角,问:“你要?”
狡兽叼着牌子,上下点点头。
点头。这对人是个很简单的动作,对但凡有颈椎的动物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当这样动作真正出现在其它非人生物身上,画面还是有一定冲击力的。
她笑了。
狡兽看着她,松嘴,狗牌从牙齿间掉了出去。
它伸出舌头哗啦舔了她一大口,宽大热乎乎的肉质带着水汽从她嘴唇犁到眼角。
偷袭完毕,它动作飞快退开把下巴搭回爪子上,假装无事发生,乖巧等待。
林柏拍了下它脑门,擦干净自己脸上的口水,然后反手解开绳扣,取下挂牌,如它所愿系到了它的脖子上。
金属牌刻印着中文与数字,晃动间有细微反光,薄银闪闪。
项圈收到最短,它晃晃脑袋,圆牌便被它抵御酷寒和保护咽喉的长毛淹没,不刻意袒露基本看不出异样。
它戴上了她的名字。
第39章狡兽(十)
林柏发觉,自己的担心似乎完全多余了。
野兽的自愈力不知道比人强多少倍。
第二天,狡兽照旧行动正常无虞,倒是她,休息一晚,险境下催发的肾上腺素和内啡肽耗尽,被应急反应系统压制麻痹的痛觉彻底爆发。
她几乎就是痛醒的,险些连坐起都困难,后背热辣辣的痛感不断加剧,还是狡兽在身后拱了她一下,用脊背托住她的腰辅助。
它将肉拖到她身边,用爪子按住,利齿撕咬,扯成一条一条。
尽管没有任何食欲,但她必须得进食了。
林柏够到之前削好的尖锐木棍,拿过来将肉串上。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她嘴唇愈发惨白,额头有汗珠沁出来,但绷着劲儿继续干活。
虽然以前在野外条件差时什么都吃过,但今时今日这个地方,生肉显然不是好选择。
一来气候还远远没到宜人的时候,她抵抗力急剧下降,再引起肠胃感染就麻烦了;二来生肉不易消化,反而会消耗更大能量,没有良好营养补充,身体状况只会更糟。
狡兽见状,叼来枯枝在前方堆好。
林柏想起身将串好的肉拎过去,狡兽立即调转身体拦住她。
它抬起前爪在她侧腰位置刨刨,又用口鼻拱咬两下,昂首示意。
那里对应的是衣内口袋,它见过她取东西。
林柏拧眉仔细观察后,恍然明白,掏出打火器给它。
它居然真的学会了生火。
只见它一番脚和嘴忙碌、爪尖与牙尖并用,刮片与镁棒摩擦了几下,火星迸出,点燃了柴堆。
但毕竟是长毛动物,火焰对它来说很危险。
它拖肉去烤,一再小心地躲避乱飘的火苗,围着篝火堆蹦蹦跳跳。
橘红映照下它皮毛也变得金灿灿,光与影瑰丽地起舞,像古代祈福祝祷的祭司。
林柏看着看着,被伤痛折磨之余也不由笑出声。
狡兽听觉多么灵敏,耳朵一动,歪头看她。
这一看,火焰险些燎了它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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