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她只觉得有液体淌向自己,甫一张口,那条触手钻进她嘴里,填满了口腔。
非常熟悉的操作,非常熟悉的触感,但它这次没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她嘴唇一抿,柔软的唇瓣挤压到更加柔软的菌体,就像挤压到由半透膜制成的水气球,逐渐有汁液渗了出来。
清水润泽了干涸的口腔黏膜,也许还带了少量葡萄糖之类的小分子,以至吮吸起来甚至有些清甜滋味。
它在从自己的原生质团里汲水给她。
她下意识吸了好几口,含吮,吞咽,甘泉涌入喉咙,淌进胃里,奇异的满足与饱胀感也随之下腹。
恍惚间,她发觉这有点奇怪。
她像是在被喂奶——这种古老年代里的母婴仪式。
这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已经很少见。
现如今,绝大多数人类学者都会赞同,哺乳这种行为,是动物习性的残留。
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孱弱的新生儿能否存活完全仰赖于母亲。这样的肌肤接触与亲密互动能显著促进激素释放,使母亲对幼崽产生强烈亲昵感与保护欲,大大提高后代生存机会。
而到了人类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却成为捆绑母亲的工具,更确切讲,是将女性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一身份上。那些时代里女人往往只有三个身份:女儿、妻子、母亲,独独不是她们自己。因而当研究人类文化历史时,在那些久远遗留记录里不乏能看到,哪怕女性因喂奶导致乳。头皲裂、炎症感染,乃至被婴儿咬破乳。房,部分母亲仍坚持母乳亲喂,以此展现对后代的爱——被激素操控的爱,或被社会规训的爱。
然而,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存在价值,科技发展就是为解决苦难。漠视、常态化、神圣化苦难,原就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高高在上的压迫虏役。
继而,当科学文明进一步发达,拒绝被操控、被规训的新一代自然而然选择了反抗。
曾在寂寞日子里遍览人类历史的姚灵衣有时会想,的确,反叛精神才是人类文明前行动力的源泉。
而现在,她来到了人类文明之外的原野,大概,该遵循自然界的规则了——
在无力与自然抗争的脆弱时期,想要活下去,那就讨好并依赖能给予自己庇护的对象。
所以她依偎在母亲般包容而强势的怪物“怀抱”里,饮吮着那仿若生命源泉的甘美物质,再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
……
姚灵衣被体积变大无数倍的黏菌怪物孵育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工程车停在了一条河流边,一侧是枯藤累累的大桥,另一侧似乎是什么工厂的遗骸。
昏黄日头穿过晨雾,空气里的细小颗粒将晖光晕散,那些褪色的钢筋铁架被镀上朦胧柔和的色泽。
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痛觉减淡,身体舒服多了。
洞洞还整个儿包在她身上,像一件水做的衣服。
她率先看向腹部,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那里余了些红印。疮疤明显,但好歹是愈合了。
洞洞像块薄膜罩着她,又或者是团茧,一动不动,但能看见它体表下方色块不太均一且黏稠的细胞质在极缓慢、极微小地规律脉动。
它似乎是累坏了,正处于深度静止期,姚灵衣把它拨下来都没有动静。
有些地方它吸得太紧,她硬要扯开,会发出啵一声负压解除的声响,瞬间在她皮肤表面留下块红印,昭然显示它来过的痕迹。简直是条蚂蟥。
另外,也不知是细密的水珠还是它分泌的什么物质,对着晨间微光一照,她体表亮晶晶、滑腻腻的。
失去它主观控制,她一面扒它,一面带起细细的菌丝,它们粘黏缠绕在五指间,比胶水还粘人。
第55章黏菌(九)
怪不得叫黏菌呢。
在心底咕哝感慨一句,姚灵衣艰难摆脱了难缠的小……大怪物,再找回自己的衣物。
为追求生态环保可降解,可以想象,洞洞分解生物组织时分泌的那些消化酶类,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它们。
看着最新款冬暖夏凉优良织物被腐蚀得东一个孔、西一个洞,她弱弱叹息,想咬咬牙穿上,又觉得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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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服丢下,掌机带上了,她转而去物资箱一通翻找,封装水、脱水食品、卫生用品,医疗急救包……最后在医疗包下方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套户外工装服。
崭新干净,显然是驾驶员备用的。只是尺寸不太合,衣摆衣袖分外肥大,裤腿长出一截。
不过也比衣不蔽体要好。
她很快套上,用收缩绳稍作调节。
点开掌机,这智能终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昨晚电磁干扰造成系统临时锁死,对内部数据反而是保护,所以299能操作,也能强制开机。
她定位当前位置,做了番简单计算。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看了看见底的储水桶,再看看就在不远处的河流,视野开阔,那边雾霭缭绕,荒凉又静谧。
姚灵衣准备下车蓄点水。
路过“鳞豹”的尸体时,她被对方骨质的尾巴硌了下。
这么一头庞然的走兽占据大半车厢,存在感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停了下来。
尽管面目全非,简直无法想象洞洞究竟是怎么用这么副残破躯壳带她上来的,不过,透过七零八落的肢体,还是能窥见其少许原本模样。
而失去夜晚营造的阴森氛围,正值天光朦朦,在白日里看又是另一番美感。
姚灵衣不由弯腰,伸出手,抚摸那健壮后腿上极有质感的灰绿鳞片。
她对它内部机械构成不感兴趣,但这外部的血肉装甲真是夺人眼球。
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遇上一头真的鳞豹。
一面慨叹着,一面收回手。她停留得有点久了。
正要起身绕过驾驶位,忽然滞重感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被什么黏住了。
低头,只见好几条淡金色枝杈状菌丝扒住了她的裤腿,正奋力往她上半身进发。
它像泄洪期的潮水,后面更多身躯也在朝这方快速涌动,一副小孩子拼死抓住大人不许走的模样。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洞洞炸成了一大团触手怪,伸出无数的伪足满室寻觅她的下落。
只要水足够,它的原生质管网络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大。
于是一转眼,车里到处是黏稠拉丝的固液混合体,驾驶室被布置得像座巨型蜘蛛怪的巢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黏液就是怪物本身。
姚灵衣后退一步,还是没能避开紧随着蜂拥而来的更多触手。
这小怪物的表现有点吓人了。
下半身都被绕紧,她站在原地,像陷进了沼泽泥潭。
“我去打水。”她晃一晃手里的应急净水容器,只余个底的水量在其中发出哗啦声响,面对愈发难缠的洞洞,她轻笑着问:“你也要去吗?”
瞟一眼它占满驾驶室的庞大身躯,她补充道:“那你得把水挤干净,这样我带不了你。”
它不回应,只顾往她身上爬。终于,一条变形伪足够到了她的手。软体动物似的冰凉触感一挨上,她下意识想抽开,可指尖刚一动,更多更重的凉意缠裹上来。
它们扒住了她手腕上的智能设备,接入接口,指令输出,光屏闪着一行金色大字霍然跳到她面前——
【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姚灵衣张了张口,微顿,而后重新合上。
她上下唇像柔软的鸢尾花瓣拧在一处,呈现出一种很想憋笑但最终没能憋住的神情,实在忍俊不禁。
它甚至说的是,“这”是坏人,而没有指责她是坏人。
哈哈。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黏菌。
她不回答,但她身体的抖动、抑制不住的气声、逐渐发烫的指尖,都在向它传递某些信号。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新生儿般的小怪物还是阅历太轻,能做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精准分辨出这些情绪。
可是她没有正面回应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种态度。
【你可不可以不喜欢她?】
所以它换了一行字,换了个说法,祈使句换成问句,语气顿时衰弱了下去。
它用力地缠在她手上,原生质团抖动着,颤颤着,几乎控制不住要分泌消化酶,想悄悄地、稍稍地在她指尖开一道口子,像接入智能设备一样将自己接入她的神经,直接明了地读懂她的心意。
对它来说,这句话可以无缝替换为——你可不可以不丢掉我?
它以为姚灵衣是喜欢它才留下它,可她要是喜欢别的怪物了呢?
“好吧。”漫长等待后,它包围圈里的人类终于吭声了,“我是坏人。”
她的声音这么动听,但这么糟糕。
“对不起呀洞洞。”姚灵衣眉眼都弯着,被整个驾驶室交织的金辉映衬得明媚无比,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吐出的是多么恶劣的字句,“你很好看,可她们也很好看呀。我不能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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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荧幕明明暗暗,像一片叶子在没有风的封闭域里飐动,在字体消失后彻底暗下。
接着,重新亮起——
【可是,人只会有一个伴侣。】
人,还有许许多多其它高等动物,明明都只有一个伴侣。
这团史莱姆怪物缩了缩自己巨大却无助的身躯,好像快哭出来了,蠕动间原生质体边缘显出微微的湿迹。
“洞洞……哈哈。”看着这行可爱的字,像看见什么有意思到极点的趣事,她捂着面孔,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没有说过我们是伴侣啊。”
轰隆——晴天霹雳。
绕在她指间的触手僵直了,从糯糯糊糊拉丝网络变成风干胶水,软软的、脆脆的,仿佛再捏一下就会碎成一片片。
它不明白。
如果它是一台机器,它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快要超负荷运转了。
【可是,不是伴侣,怎么可以交。配……】
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跳出,好似人哽咽着艰涩地出声。
它用词之直白,看得姚灵衣再次扬了扬眉。
她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来,把缠在指间的触手揉回它的主菌体里。
似撩拨似推拒,她拨了拨爬到自己膝盖的原生质,将厚实滋润的果冻体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发出咕嘟咕嘟轻响。
“洞洞,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离开呀。”
她嗓音像棉花糖,比手底滑嫩弹软的胶质还要软、还要绵,“我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的,你去找一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轻盈。
恍惚就是有意的、蛊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
而这次,它的结果分析没用太久。
新字迹显示得非常快,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
【不好。】
两个字跳出来。
比前面的字体更大,更近。
悬浮光屏似是因接触不良闪烁着,以至笔迹也有些扭曲变形,这样单调常规的字眼好像也附着上了情绪。
随即,像是弹窗卡死、系统崩溃了,无穷尽的相同字眼爆发了出来,光屏拉长,如火山喷薄般不断循环——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第一次,姚灵衣觉得金色这么碍眼。
具体呈现了多少行字,根本数不清楚。它们离她太近,像爆炸现场窜起十几米高的恐怖火焰,又像扑腾活动的虫豸横冲直撞,要钻入人的眼球里、啃噬人的脑神经。
视野被满屏的“不好”占满了,如同死神的预警、巫蛊的诅咒,那些字活了过来,带着冲天的鬼煞怨气。
她本能朝后一仰,瞪大了眼睛,后背抵住舱茧般坚硬封闭的车门,抓住控制台边缘,手背淡青经络暴起。
她真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她被吓到了一秒。
第56章黏菌(十)
姚灵衣被逼进了角落。
眼前是流金瀑布般铺天盖地的字样,身后是坚如堡垒的车体本身阻隔。
而让这一切感觉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后背抵住的并不是真正的车门。在那冰冷金属结构之上,先有一层柔软的、滑腻的、液态的黏菌。
它把这里张挂得像怪物巢穴,她在它重重围困里,鞋子也被它拆下,用赤裸的脚踢蹬了一下,吧哒,半点伤害没造成,只在它强张力弹性的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足印,光晕剔透,趾头圆润的形状分外鲜明。
受到刺激,那部分胶质蜿蜒弹动着逆流向上,反而吸住了她的脚趾。
它一点点扩张地图,钻入裤腿缝隙,毫不客气地绞住她下肢,粘连,舔舐,吞没。
森然的凉意贴上皮肤,这凉甚至近乎于烫,脚筋痉挛,痛意卷上来,它好像在啃咬她。她颤着睫毛蜷起腰腹,不自控唔咛一声,呼吸变沉,张口吞入稀薄的空气。
她手指用力,猛然按住失控的智能设备,刷屏被清空。
可她全身都在它掌控中,何况她身上的物件。
【不好。】
新的两个字亮起,它重复。
它也像坏掉了,做不出人性化的回复,只剩下怨灵般执念的诉求。
它膨胀得太大了。
她被裹在它的身体里,无路可去,无处可逃。
姚灵衣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眼前光屏还在一闪一闪,牵拉着她的心脏砰砰鼓动。
它的细胞质也在规律流动,带着无数比强酸还要危险的溶质。
它随时能像真菌一样将消化酶分泌到外部,它的整个细胞团就是一张怪物的大口,可以食人不吐骨头。
不想与她分开,还能有什么办法?
菌轻微蠕动,人心跳加速。
……她和它都想到了。
渗入车内的蒙蒙光线更亮了。
朝阳穿透晨雾,昨夜里被利爪破开的前观察窗,经由其自带的中层修复结构又堵上了,尽管玻璃还碎着,但整体性能不受影响。
因此驾驶室内气密性依旧很好,好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间净高超1.8米、宛如一个单人公寓的驾驶舱,第一次显得这样逼仄。
一人一菌密不可分地对峙着,周围死一般幽寂。
缓过腿脚抽筋的阵痛,许久,姚灵衣绷紧的手臂肌肉放松了。
她伸出双手,去捧面前的小怪物。
如果洞洞有五官,她怀疑它这会儿应该在怒瞪着圆眼龇牙,她得非常小心不被它咬到。
但是它没有。
所以,哪怕它情绪浓烈到极点,也依然是一滩毫无棱角的黏液团,她可以强行对它做任何事。
比如把无法反抗的一小部分它捧进手心里。
“洞洞。”她声音更软了,轻轻柔柔,黏黏糊糊,“我没有赶你离开的意思,我喜欢你啊。”
“别的生物再好看,你也是不一样的呀。”
她仿佛生来会说情话,如沐春风的动听,手指温热揉捻着它。
正朝这方汇聚的大团原生质悄然停止爬动。
“只不过喜欢,是有不同程度的嘛。”
她继续,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地跟它分析。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但你还可以让我更喜欢你,当我喜欢你到非你不可的时候,我们不就是伴侣了吗?”
她用充满诱惑力的蕴藉嗓音,笑吟吟向它描述着美好未来。
洞洞没有动静。
不知道是正头脑风暴地解析中,还是仍心有抵牾。
触手没放下去,依旧卷着她、缠着她。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没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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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当它不主动输出东西时,没有任何办法能明晰它的想法。
“洞洞~”
她愈发压低了声线,嗓音纤细轻薄,蕴含的情绪与暗示意却更膏腴丰盈。
她嘴唇几乎要触到它弹软的胞膜上,轻轻问:“你不是妈妈的好宝宝了吗?”
柔嫩的黏液表面被气流吹拂得打颤,扒在她手掌的黏菌挪动两下,扒得更紧。
它又有点战栗了,情不自禁长出几片伪足,朝着她的声音方向蔓延成网状,不过在最后时刻矜持地勒住了。
现在它已经知道了,妈妈这个称呼没那么简单。
这不仅用于真正的血脉关系,在一些特殊情况、特殊场合、特殊时间,也可以用于伴侣之间增进感情。
她爱它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
顺利哄好恋爱脑史莱姆,姚灵衣终于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车打水。
不过刚下踏板走了两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触感犹存。
她提起裤脚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质环在她小腿皮肉上,将白皙的皮肤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轻微收缩了一下,宛如章鱼触腕般的吸力把丰润的腿肉挤出凹痕。
显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这是生怕她把它丢了跑掉,还是贴心地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裤腿。
下面路程还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车可以储蓄光能风能,不用太担心,但水源得适时补充。
废弃区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好,她不敢站得离河太近,先将净水器投下去采了个样,取出后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让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顺便简单测了下水质。看各项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她再拖出车辆自带的抽水软管投入河中。
等待车载泵自动抽水的过程中,她点开终端,联上网络,翻看最新热讯。
没叫她失望,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的通缉令版本更新了。
现在,她成功从商业间谍晋级为了生态恐怖分子。
随手点一条报道进去,光是标题就骇人听闻——
“紧急快讯:反人类叛军窃取地母核心数据!”
下方撰文洋洋洒洒:
“……据悉,近期震惊全球的324恐怖袭击事件背后,还有早已潜伏于生物科技巨头‘曙光’公司的叛军间谍,她以网络安全专员身份为跳板,旨在摧毁女娲计划与方舟计划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缓,地母系统核心数据关乎全体人类命运,此举已非犯罪,更是对全人类的宣战……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为受害者,正在积极配合调查,并愿全力支持后续追捕行动……”
看到最后一行字,姚灵衣捏紧手指,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目光落回顶上那亮眼的鲜红色标题上,她还是笑不出来了。
河边有风,薄雾卷着冷冷的湿气,将她眉眼也染得烟白而湿冷。
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扣下来,直接把她打成全人类公敌,是生怕她活得太顺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关掉设备,在抽水软管细碎的嗡嗡声里,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1.5亿公里外的宇宙投来的阳光,翩然擦过剥落的工厂房顶,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绿植的后代,让破败的旧时代建筑焕发出盎然生机,更远方,无穷无尽的绿像海洋将土地淹没了,这里退归于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贪婪地凝视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过往人生不曾亲眼见过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可能甘心止步?
凉润的空气渗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细胞,她缓缓吐气,收敛目光,低头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转过头,身旁铁壳工程车岿然如一座小山。
驾驶舱门半开着,不过车底座高,她的视角看不见里面更多东西,只是原本琳琅满目一直挂到车顶的黏液触手不见了。
看一眼水箱已经加满,她收起设施,然后返回车上。
爬上登车梯,姚灵衣一只脚迈进去,身形一顿,另一只脚卡在了舱室门边。
浓郁血腥味与淡淡硝烟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些气味从昨夜就塞满了车厢,只是夜里闻惯了,嗅觉系统不再敏感。
而现在,她刚从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随这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团烂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黄色菌体收回去了,涌动着、蠕簇着,融合成为新的一大团……和原本陈放在车厢地面的尸体一起。
湿黏透明的流质薄膜为外皮,焦黑、青灰、肉红色的生物碎块为内容物,这一双史莱姆怪物与走兽型怪物无厘头地糅杂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车内的破碎日头里五彩斑斓,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残肢吞了进去,而且吞得乱七八糟。
细胞质充当胶水弥合不同部位,内部的生物形态完全扭曲了,鳞甲七零八落,皮囊皱皱巴巴;半块空荡荡头颅在腹腔,类似肠道的东西挤挤挨挨却堆放在颈椎上,像大脑白质蠕动着;胃是情感器官,它将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挤压皱缩,用自己的细胞骨架附在上面,牵拉着胃袋忽而干瘪、忽而鼓胀地起伏着,模拟心脏跳动……
全部器官都错位了,乱套了,无比混沌,却又依循某种诡异的摆放规律。
洞洞没有视力,无法观摩自己的尊容,于是,它按照自己对动物构造的了解放飞想象,捏了个四不像。
它觉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欢什么样子,自己就吞掉什么生物,变成那个样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欢,它可以永远不停地变化形态,永远不停地吞噬活物,永远不停地模仿与伪装……只要她喜欢。
它真聪明。
只是,还没调整好姿态,她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怎么了?是惊喜?还是厌恶?
快要将舱室淹没的一大团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动。
它有点不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朝她淌来,流动间像什么无足的软体动物,只是“皮肤”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着体内的“脏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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